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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我偏要学 “你这样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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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门的日子,比外门规整许多。
外门时,姜扶微每日醒来,先听铜铃,再看锅。锅若干净,今日尚有几分人样;锅若堆成小山,便说明她这一日的修仙前途,大约要先从刷锅开始。
内门不同。
内门有早课,有术法课,有丹房观摩,有阵台演示。每一项都列在玉牌上,时辰、地点、授课师兄,写得明明白白。若弟子迟到,玉牌还会亮一下,像一只不说话却很会告状的眼睛。
凤羽对此评价:“规矩多。”
姜扶微却很满意:“省得我到处问。”
凤羽趴在窗边晒太阳,尾羽新长出一小截,终于比前些日子体面些,语气也跟着高贵起来:“真正的天才,哪里需要追着课表跑?自然有人把功法、丹药、法器送到面前。”
姜扶微正在整理今日要带的玉简,闻言头也不抬:“那是天才。”
凤羽道:“你不是?”
姜扶微想了想,很诚恳:“我是穷才。”
凤羽:“……”
它觉得这词不好听,但又诡异地准确。
新入内门的弟子,大多听了明微长老的话,开始择定主修。
剑道弟子每日天未亮便去剑坪听剑鸣,回来时衣袍带霜,眼神也带霜,仿佛说一句废话都会影响剑心。
丹修弟子往丹房跑,袖中常有草药气,三句话不离火候、炉温、药性。
阵修弟子蹲在阵台边,一蹲便是半日,对着几枚阵旗能看出花来。
符修弟子最省地方,随便找个角落就能铺纸磨墨,只是废符一多,神情便会从仙风道骨变成家里刚塌了半间屋。
姜扶微则不同。
她哪里都去。
早晨,她去术法坪。
授课的是一位姓陆的师兄,筑基后期修为,讲火蛇术和土牢术。
火蛇术是最常见的筑基初期火系术法。寻常弟子一运灵,火气自掌心出,凝成一条尺长火蛇,能缠敌、能灼伤,也能吓唬胆子小的灵兽。
陆师兄演示时,火蛇游出袖口,绕着石柱盘了一圈,鳞纹清楚,火舌吞吐,引得新弟子们低低惊叹。
姜扶微也认真看。
凤羽藏在她袖中布袋里,小声道:“花架子。”
姜扶微用指尖轻轻按了按布袋。
凤羽不服:“本君说错了?火蛇不在大,在顺。那火从掌出,转折处滞了半息,若遇真正控火之人,早被掐七寸了。”
姜扶微没理它,心里却记下了。
火不在大,在顺。
陆师兄又讲土牢术。
土牢术讲究一个沉字,灵力入地,借土气成壁,短暂困住对手。许多弟子只觉得这术笨重,不如火蛇术好看,练时也心不在焉。
姜扶微却听得很认真。
她五行筑基时,最清楚土气不是只会压。压得太死,灵海都要被埋;压得刚好,便能承火、稳金、托住一切。
陆师兄道:“土牢术最忌急。你们莫想着一念成牢,土气若不沉,牢壁外厚内虚,对手一冲便破。”
姜扶微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土气若不沉,外厚内虚。
这话可以用在术法里,也可以用在阵基里。
更可以用在她自己身上。
中午,她去丹房观摩。
丹房比术法坪安静许多,空气里全是草药与炉火混在一起的味道。姜扶微一进门,便想起灵厨院的灶火。
只不过灵厨院是煮饭,这里是炼丹。
一个喂肚子,一个喂修为。
丹房师姐讲的是最基础的小回春丹。
“丹方之中,主药为君,辅药为臣,佐药调偏性,使药力不冲,经脉可受。”
姜扶微原本只是来记药性,听到这里,手中笔尖微微一顿。
君臣佐使。
这不就是五行灵气吗?
火若为君,土便可为臣,水作佐以缓其燥,木作使以引其生。若水为君,土便不能太重,否则水滞,药死;金入方中,需有水润,否则锋太过,伤脉。
她越听,越觉得丹方不是单讲药。
它讲的是灵气之间怎么相处。
凤羽在布袋里闷声道:“你不是要学火土吗?”
姜扶微低声道:“我在学火土。”
“丹房里学火土?”
“丹火也是火,药渣入土也是土。”
凤羽沉默半晌,道:“你这人,若想偷学,连理由都备得很周全。”
下午,她去阵台。
阵台在杂修院后方,石坪上刻着一圈圈旧阵纹。授课师兄摆了九枚阵旗,讲的是最基础的三才困阵。姜扶微站在后排,听得比许多阵修弟子还专注。
阵法讲灵路。
灵气从哪里入,哪里转,哪里藏,哪里爆。阵旗只是外形,真正的阵,在灵路之间。
她看着师兄将三枚阵旗一插,地面灵纹亮起,三点相连,竟成一个小小闭环。
姜扶微立刻想到五行折光盘。
她那盘子也能将三枚阵钉短暂连成闭环,只是撑不了太久。若把三才阵的转向方法借进去,或许能多撑两息。
两息。
足够她多放一张符。
也足够她多跑三步。
这很重要。
傍晚,她回到偏院。
别人回去调息,稳主修,参悟今日所学。
姜扶微则坐在桌前,拆废符。
这些废符是她从符修弟子那里换来的。对方原本要丢,她用两张修补过的清尘符换了一小捆。凤羽当时看得目瞪口呆,觉得她从外门捡到内门,业务竟越来越熟练。
废符里有清尘符、引火符、轻身符,还有几张画废的护身符。
姜扶微一张一张拆。
筑基之后,她灵识比从前敏锐许多,看符线也更清楚。火线急,水线绕,土线压,金线直,木线柔。她从前只会看断处,如今渐渐能看出符师为何会断在这里。
有的是灵力不足。
有的是转折太急。
有的是本该以水气缓冲,却硬用金线直冲,结果符纸承不住。
这些毛病,与术法、丹方、阵纹里的毛病,竟有许多相似。
火蛇术里火气转折滞半息,和引火符第三折处太急,是同一种问题。
土牢术里土气外厚内虚,和护身符土纹只重外圈不重阵心,也是同一种问题。
小回春丹里佐药调偏性,和阵法里缓冲灵路,仍是同一种道理。
姜扶微拆着拆着,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有许多细线,从不同地方伸出来。
一根连着术法坪。
一根连着丹房炉火。
一根连着阵台石纹。
一根连着她手里的废符。
这些线并不显眼,若只盯着某一门看,或许永远看不见。可她偏偏什么都看一点,什么都拆一点,什么都不愿彻底放下,于是那些线便慢慢在她眼前交错成网。
凤羽趴在窗边晒了一日太阳,晚间又换到桌角,看她拆符拆到月上中天,终于忍不住道:“姜扶微。”
“嗯?”
“你这样学下去,迟早把脑子学成一锅杂粥。”
姜扶微头也不抬:“粥好喝。”
凤羽一噎。
“本君不是夸粥。”
“我知道。”
“你今日早上学术法,中午听丹方,下午看阵,晚上拆符。明日是不是还想去器堂看人打铁?”
姜扶微手一顿。
凤羽眼神一变:“你真想去?”
“只是想旁听。”
凤羽气得原地转了一圈:“明微长老说不可贪多,你是一字没听进去?”
姜扶微抬头,认真道:“听进去了。”
“那你还学?”
“我不求样样精通。”
“那你求什么?”
姜扶微想了想,道:“求知道它们怎么相通。”
凤羽原本还想骂,听到这句话,反倒顿了一下。
姜扶微将手中废符展开,指给它看。
“你看这张引火符,第三折处火气太急,所以断了。今早陆师兄演火蛇术时,火蛇转身也滞了一下,原因差不多,都是火气转得太硬。若用丹方里的佐药思路,在火气转折前加一线水气缓冲,再用土气托底,火便不容易散。”
凤羽盯着那张符。
“你想把丹方拿来改火蛇术?”
“不算改,只是借理。”
“那阵法呢?”
“阵法更有用。三才困阵的闭环,可以借给五行折光盘。火蛇术分灵之后,可借折光盘拆出烟雾,再用阵钉引回余气。”
凤羽听着听着,神情从不屑变成复杂。
半晌后,它道:“听着很乱。”
姜扶微点头:“是乱。”
“你还这么高兴?”
“乱里有路。”
凤羽看着她。
月光落在偏院窗边,照着姜扶微手中那张破破烂烂的废符。她眼睛很亮,不像旁人看见残符时那种嫌弃,也不像单纯捡到便宜材料的高兴,而像是在灰堆里看见了一条别人没注意到的细线。
凤羽忽然想起,她当初在灵厨院柴房里看自己掉毛时,也是这副眼神。
只不过那时眼神里多半写着“可持续开发”。
它顿时觉得不大愉快。
“你别看什么都像材料。”
姜扶微道:“不是材料。”
“那是什么?”
“是路。”
凤羽沉默片刻,哼了一声:“说得倒像回事。”
第二日,姜扶微照旧早起。
上午去术法坪,练火蛇术和土牢术。
她的火蛇术起初不大好看。
别人凝出的火蛇,或长或短,好歹有个蛇形。她凝出的第一条火蛇,头尾不分,像一根被烤弯的红绳。
旁边有弟子没忍住笑了。
姜扶微也笑了笑,并不生气。
她收回火气,改用土气垫底,再让木气先引一线,火气顺着那一线慢慢成形。这一次,火蛇虽然仍细,却能转弯了。
陆师兄看了她一眼,点头道:“火势不足,但控得细。多练。”
姜扶微行礼:“多谢师兄。”
袖中凤羽小声道:“尾部散了。”
姜扶微轻轻按住布袋。
凤羽不满:“本君好心提醒。”
姜扶微低声道:“回去再说。”
中午去丹房时,她记药性记得飞快。
下午在阵台,她站得比昨日更靠前。
傍晚回屋,继续拆废符。
旁人看她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只觉她贪多嚼不烂。有几个新弟子私下议论,说五行杂灵根果然定不下心,今日丹房,明日阵台,怕是过不了多久便要样样学不成。
姜扶微听见了。
她没有解释。
解释要费口舌。
口舌不如留着背丹方。
夜深后,她在小册上写下一行:
筑基初期,不急升阶,先扩法门。穷修之道,重在会用。
凤羽凑过来看,念完之后,啧了一声。
“你还真要这么学?”
姜扶微合上小册:“嗯。”
“明微长老三月后要看你火土二术进境。”
“我会练。”
“丹房、阵台、符堂也不放?”
“不放。”
凤羽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道:“你这人,表面最乖,心里最拧。”
姜扶微笑了笑。
“多谢夸奖。”
“本君不是夸你。”
“我当夸奖听。”
凤羽翻了个白眼,跳上窗台。
月光照在它尚未完全长齐的尾羽上,终于有了几分金红之色。
它嘴上说姜扶微迟早把脑子学成杂粥,可第二日术法课时,还是偷偷缩在布袋里听完了火系部分。
回到偏院后,它第一句话便是:“你今日火蛇术转得不顺。”
姜扶微正在磨墨,闻言抬头。
凤羽昂首:“本君只是随便听了两句。”
姜扶微道:“嗯,随便听完了整堂课。”
凤羽:“……”
姜扶微没有拆穿它,只低头继续写今日心得。
窗外松影微动。
桌上废符、丹方、阵图、术法玉简摊开一片,看起来杂乱无章。
可在姜扶微眼中,它们之间正有一条条细线慢慢相连。
她还说不清那是什么。
但她知道,自己不该停。
别人说她贪多。
那便贪吧。
她偏要学。
学到这些杂法门不再乱成一团,学到它们都能为她所用,学到有朝一日,连她自己都能说清——
五行杂灵根,也有五行杂灵根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