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0、医毒同源 “为何解毒 ...
-
毒瘴林的出口,比入口清净许多。
淡紫雾气被双生草收拢后,林中那些过分艳丽的花叶也收敛了些。蓝花不再张着花心乱吐毒丝,红藤也乖乖伏回树干,远远望去,倒真有几分秘境灵林的模样。
若不是地上还躺着几个刚交完药钱、神情复杂的同门弟子,姜扶微几乎要以为方才那一场“妖祸判词”只是林中瘴气熏出来的幻觉。
乌九音走在前头,黑衣袖口被毒雾浸过,边缘泛着一点淡淡紫痕。她方才连救数人,又破了双生草毒性,脸色比先前白了些,神情却仍旧冷淡,像是这世上没有什么事值得她多费一个表情。
姜扶微跟在她旁边。
凤羽蹲在姜扶微肩头,难得安静。
它刚才被乌九音一针扎得喷嚏全消,如今对这位半妖医修怀有一种十分复杂的敬意。
敬意里,七分是怕针,三分是怕加钱。
走出一段,乌九音忽然道:“前面分路。”
姜扶微抬眼,果然看见青雾在林外分作两道。
一道往东,草木气浓。
一道往北,雾色更深,隐约有沙土与灵草残香混杂。
乌九音看向东边,道:“我走那边。”
姜扶微点头:“我走北边。”
两人说完,竟都没有半点“既然同过患难,不如结伴同行”的意思。
凤羽左看看,右看看,忍不住道:“你们两个也太干脆了。”
乌九音淡淡道:“我不喜与人组队。”
姜扶微深有同感:“我也是。”
乌九音看她一眼。
姜扶微也看她一眼。
二人竟在这一点上生出几分微妙的默契。
与人同行,麻烦很多。
要解释,要照应,要分赃,还要防着对方忽然生出点不该有的心思。短暂合作可以,路不同,便不必强凑。
点到为止,最舒服。
乌九音在一株紫叶树旁停下,从袖中取出一枚小药瓶,倒出一粒黑绿相间的药丸,自己吞了下去。
凤羽看得羽毛一抖:“这药看起来不像好东西。”
乌九音道:“是解毒丸。”
凤羽道:“为何解毒丸长得像毒丸?”
乌九音看它:“因为它本来也有毒。”
凤羽立刻往姜扶微脖子后缩了缩。
姜扶微却听得认真:“有毒也能解毒?”
乌九音道:“医毒本就同源。”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像是在说水往低处流、灵石不会自己长腿跑来。
“世人总爱把药供起来,把毒踩下去。可许多药过量便是毒,许多毒用准了便是药。清灵草能净脉,吃多了也会寒气入骨;瘴心草能害人,取其一线偏性,也能把更深的毒引出来。”
姜扶微垂眸,想起她方才行针。
银针落下,毒气被引出,药性被留下。
乌九音的医术并不温柔。
没有春风化雨,也没有白衣仙子拈花救人的好看架势。她的医道冷得像针,准得像刀,甚至带着几分“不听话便等死”的刻薄。
可她确实救了人。
也确实让姜扶微看见,所谓干净与污秽,并不是那么简单。
乌九音继续道:“毒不是恶,药也不是善。它们只是偏性不同。用得准,便救人;用错了,便害命。”
姜扶微听着,心里忽然静了下来。
她想起自己这一路修来的东西。
最初的灵气,不是灵泉静室里引来的,而是灶火边蹭来的一缕火息。
木气,不是名贵灵草养出来的,是她从灵菜根、废清尘符、后来木灵露里一点点补起来的。
水气,是水月珠里带着痴念洗出来的清凉。
金气,是断剑台上的怒意与金骨石磨出来的锋。
火气,又有凤羽残火与火脉砂,一半高贵,一半穷酸。
星陨铁来自一个差点白嫖工匠的机关核心。
如今连一枚毒医玉简残片,也成了稳住她水木交界的关键。
哪一样都不算单纯。
哪一样又都让她活到了现在。
旁人嫌她五行杂灵根,灵气驳杂,修炼慢,消耗大。连她自己也不是没有想过,若能纯一点,若只是火灵根、木灵根,甚至随便哪一种单灵根,会不会就容易许多。
可此刻她忽然明白,问题也许从来不在“纯”与“不纯”上。
灵气不是越纯越好。
关键在于如何安放,如何流转,如何不让它们互相吞噬。
火急,便以土压,以水缓,以木生;金利,便要土承,也要水润;毒偏,便不能任它入心,却能借它牵住水木之间的杂气。
杂若无路,便是乱。
杂若有序,也能成道。
姜扶微轻轻摸了摸怀中封好的毒医玉简残片。
那枚残片被她以旧符纸裹住,贴在破阵盘旁边。
盘子裂得很励志,玉简残片则青紫微凉,一个像破锅盖,一个像不吉利的毒符,放在一处,倒也相得益彰。
凤羽看见她的动作,警惕道:“你不会真打算把这玩意儿以后炼进盘子里吧?”
姜扶微道:“未必是盘子。”
凤羽眯眼:“那是什么?”
姜扶微低头看了看袖中裂开的破阵盘。
星陨铁、火脉砂、金骨石、水月珠、毒医玉简残片,还有未来她要寻的更多五行灵材。
如今的盘子,确实只是个破阵盘。
丑,裂,穷得坚强。
可她隐隐有种感觉,它不会一直只是盘子。
日后若能重炼,或许会变成更能容纳五行、折转万象的东西。
只是那还太远。
眼下它连裂缝都没补。
所以姜扶微很实在地道:“等它先活过下一关再说。”
凤羽:“……”
它发现自己竟然有些同情那只盘子。
乌九音看了一眼她袖中灵光,忽然道:“你那法器很杂。”
姜扶微点头:“是。”
“但好用。”
姜扶微笑了笑:“它随我。”
乌九音看她片刻,似乎觉得这句话很有意思。
凤羽在旁边幽幽道:“你们一个人修,一个法器,都穷得命硬。”
姜扶微纠正:“这是韧性。”
凤羽冷笑:“穷人的韧性。”
姜扶微想了想,觉得也没错,便不反驳。
林外风过,淡紫雾气渐散。
那几名被救的弟子终于缓过气来,有人远远看向乌九音,似乎想道谢,又怕她开口就是“道谢另算”,踌躇半晌没敢过来。
乌九音看都不看他们。
她只将银针一根根擦净,收回针囊。动作利落,神情冷淡,仿佛方才救人、收钱、骂人、破判词,都只是寻常一日里顺手做过的小事。
姜扶微忽然觉得,乌九音此人很值得结交。
冷。
贵。
嘴毒。
但清楚。
清楚谁该救,谁该骂,谁该加钱。
更清楚自己不是别人偏见里的妖祸,也不是谁随口能用“同门大义”绑去的工具。
这样的人,来往起来不必太多客套。
只需讲规矩。
姜扶微从怀里取出一小包灵米团,递过去:“乌师姐,合作报酬。”
乌九音看了一眼:“我不缺这个。”
姜扶微道:“能顶饿。”
乌九音顿了顿,还是接了。
凤羽在旁边小声道:“她收了,她肯定也觉得能顶饿很重要。”
乌九音看向凤羽。
凤羽立刻闭嘴。
过了片刻,它又忍不住问:“乌九音。”
姜扶微立刻警觉。
通常凤羽用这种语气开口,后面多半没好事。
乌九音抬眼:“什么?”
凤羽清了清嗓子,努力摆出凤凰少君的体面:“你既懂医毒,可有药能治掉毛?”
姜扶微:“……”
乌九音的目光落在凤羽头顶。
那里原本就不整齐,经过怒剑台剑气削毛、毒瘴林喷嚏炸毛之后,如今更显得很有故事。
乌九音看了片刻,道:“有。”
凤羽眼睛一亮。
“当真?”
“嗯。”
凤羽顿时矜持起来:“既如此,本君可勉强让你开一方。”
乌九音淡淡道:“骂医者,加钱。”
凤羽瞬间闭嘴。
姜扶微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凤羽恼羞成怒:“姜扶微!”
姜扶微摆手:“我只是替少君高兴,掉毛有治。”
凤羽怒视她:“你就是笑本君!”
乌九音收好针囊,转身往东边雾路走去。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回头道:“玉简残片别贴心口。”
姜扶微立刻点头:“记住了。”
“若毒气走岔,先以水气缓,木气导,土气压,不要用火烧。”
“好。”
“若你那灵禽乱吃毒草,先让它吐出来,再来找我。”
凤羽:“本君不会乱吃!”
乌九音看它一眼:“灵禽都这么说。”
凤羽被噎得说不出话。
姜扶微郑重道:“多谢乌师姐。”
乌九音没再说什么,黑衣身影很快没入东边淡雾之中。
她走得干脆,像一枚冷针入雾,半点不拖泥带水。
姜扶微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才收回目光。
凤羽问:“你在想什么?”
姜扶微道:“在想乌师姐这个人。”
“如何?”
姜扶微想了想。
“冷,贵,嘴毒。”
凤羽点头:“很准确。”
姜扶微又道:“但值得结交。”
凤羽哼了一声:“她给本君扎针时可一点不温柔。”
姜扶微道:“有效就行。”
凤羽:“你对温柔的要求真低。”
姜扶微笑了笑。
她不需要别人时时温柔。
温柔当然好,可在这修仙界,有时清楚比温柔更难得。
乌九音清楚。
她也想做这样清楚的人。
姜扶微低头,将毒医玉简残片重新封好,放在破阵盘旁。
她如今离炼气十二层,只差一步。
可她心里很明白,越到后头越不能只图快。
这一关给她的,不只是修为。
更是一个道理。
医毒同源,杂气亦可成用。
所谓纯净,不是把不合眼的东西统统剔出去。
而是知道什么该留,什么该压,什么该导,什么不能任其乱走。
姜扶微抬头,看向北边那道雾路。
雾里隐约有土气与灵草残香,像在等着下一处试炼。
凤羽在她肩头叹了口气:“走吧。再不走,本君怕你又从这林子里捡出什么不吉利的东西。”
姜扶微认真道:“毒医玉简残片挺吉利的。”
“哪里吉利?”
“能用。”
凤羽:“……”
很好。
这人的吉利标准,一如既往朴素。
姜扶微握紧袖中的盘子,怀中星陨铁沉沉,水月珠清凉,金骨石稳筋骨,火脉砂封于旧符,毒医玉简残片贴在一旁。
一路所得,杂而不乱。
她抬步走入北边雾路。
身后毒瘴林渐渐合拢,却不再像最初那般甜腻逼人。
一毒一药,同根而生。
她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