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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剑也烧心 祁烈那一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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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烈那一剑落下后,血色幻境并未立刻碎开。
相反,它更凶了。
废村四周的火光骤然拔高,像有人往火里泼了一整坛陈年烈酒。屋梁噼啪断裂,黑烟卷上赤红天幕,远处一声又一声惨叫被拉得极长,仿佛三百七十六条人命都被这座怒剑台从旧夜里拽了回来,按在祁烈耳边,逼他再听一遍。
姜扶微被剑气余波震退半步,掌心按着盘子,指骨发麻。
盘子上那道新裂细细横过阵心,像一条很不吉利的细纹。
她低头看了一眼,心疼。
这可是她用废丹炉铜片补出来的。
从前还是锅耳的时候,也没受过这种委屈。
凤羽趴在她肩侧,羽毛被剑风吹得倒竖,嘴上仍不肯认怂:“这怒剑台真没礼貌,打人便打人,怎么还专挑法器打?”
姜扶微低声道:“它若专挑人打,我现在更心疼。”
凤羽一噎。
倒也是。
盘子裂了还能补,人裂了就麻烦许多。
远处,祁烈立在火海前,剑尖垂地。
他方才那一剑斩开了幻境一道裂缝,可裂缝之后并非出路,而是更深的血色。
血幕尽头,缓缓走出一道高大黑影。
那黑影与先前那些面目模糊的仇敌不同。
它身披黑甲,手中没有刀剑,只提着一件血衣。
那血衣很小。
像孩童穿过的旧衣,衣角焦黑,胸口破了一个洞,血早已干透,却在幻境中一滴一滴往下落。
祁烈整个人僵住。
凤羽也安静下来。
姜扶微听见祁烈的呼吸变了。
粗重,压抑,像胸腔里藏着一头快要挣脱铁笼的兽。
那黑影抬起手,将血衣往前递了递。
血衣在火光里轻轻晃着,晃得祁烈眼底那点刚刚压进剑锋里的清明,又开始被怒火烧红。
一道低沉声音从血幕中传来。
“恨么?”
那声音不是人声,倒像无数断剑一同摩擦。
祁烈没有答。
可他握剑的手已经发白。
那声音继续道:“恨,便给我。”
“把余生给怒,把心给剑。”
“此后不必痛,不必悔,不必醒。凡你所恨,皆可斩。”
血幕里,万千断剑同时鸣动。
姜扶微丹田里的金气也被牵了一下,刺得她经脉一疼。她立刻以水月珠护住神魂,木气绕过经脉裂痛,土气沉在丹田,死死压住那股想随怒剑台而动的锋芒。
凤羽低声道:“它在诱他。”
姜扶微自然看得出来。
怒剑台不是要祁烈破心劫。
它要祁烈把自己献给怒意。
若祁烈答应,这一刻他或许真能得极强剑意,甚至在炼气境中斩出远超同阶的一剑。可自此以后,他恐怕也不再是祁烈。
他会变成怒剑台上又一柄断剑。
锋利,凶狠,失去人身,只剩一股永不熄灭的恨。
祁烈往前走了一步。
姜扶微心头一沉。
她想开口。
可话到嘴边,又停住。
她凭什么替他选?
她没有躲在地窖里,没有捂着幼妹的嘴听亲人死去,也没有在火光里看见三百七十六口人一夜成灰。
她说“不要”,太轻了。
轻得像没付过钱的人劝别人别心疼灵石。
可若不说,祁烈再往前一步,便要被怒剑台吞了。
姜扶微闭了闭眼。
算了。
反正已经挨过一剑,再挨几句骂也不亏。
她上前半步,水月珠清光绕在掌心,声音不大,却压过了火声。
“祁烈。”
少年没有回头。
姜扶微道:“怒能让你活到今日。”
祁烈的肩背微微一震。
姜扶微继续道:“可你若只剩怒,仇人死后,你拿什么活?”
火声忽然低了一瞬。
祁烈终于慢慢转过脸。
他眼底血色浓烈,像下一刻便会提剑斩来。
姜扶微已经把盘子举好了。
说实话,她很怕。
以祁烈现在的状态,一剑下来,盘子可能会从“裂了还能补”变成“碎了只能哭”。
但她还是看着他。
“你想报仇,可以。”她道,“你想杀人,也可以。若我是你,也未必能比你平和多少。”
凤羽在旁边小声嘀咕:“你若是他,大概会先算仇人有几个,挨个收利息。”
姜扶微没理它。
她望着祁烈:“可你若把余生都给怒剑台,那便不是你去报仇,是它借你的手继续烧。”
“你仇人死了以后呢?”
“你妹妹若还记得你,她会想看见你变成一柄只会杀人的剑吗?”
祁烈握剑的手剧烈发抖。
血幕之中,幼时的他从地窖里爬了出来。
那孩子满脸灰尘,眼睛通红,怀里抱着一件染血的小衣。火光照在他脸上,将他稚嫩的面孔映得狰狞又空茫。
他没有哭。
也没有喊。
只是跪在废墟里,一动不动地看着整座村子烧完。
如今的祁烈站在火海之前。
两道身影隔着幻境相望。
一个从火里爬出来,眼里只剩恨。
一个持剑站在火前,若再往前一步,便要与那个孩子一同烧尽。
血幕中的声音再次响起。
“答应我。”
“恨,便不必再痛。”
祁烈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眼中仍有怒。
却有一丝痛从怒意里透了出来。
痛是很不体面的东西。
它不锋利,不威风,也不能让剑变快。
可这一丝痛,恰恰让他重新像个人。
他没有弃剑。
也没有后退。
但他终于没有再往火海里走。
祁烈缓缓抬剑。
黑影似乎以为他终于答应,血幕大盛,无数断剑鸣声如潮,往他身上涌去。
姜扶微心头一紧,指尖已经扣住问心令。
若祁烈真被吞,她立刻跑路。
机缘再好,也要有命拿。
可下一瞬,祁烈忽然转身。
他没有斩向火海尽头那个黑影。
也没有斩向幼时的自己。
他一剑斩向脚下的怒剑台。
血色剑光落地,整座幻境轰然一震。
“我恨。”
祁烈声音沙哑,却清晰。
“但我的恨,不给你。”
第二剑落下。
废村的火被剑光劈开一道缝。
“我要杀人。”
第三剑。
血幕裂开,露出后方赤黑色石台的影子。
“也要活着杀完。”
最后一剑,祁烈双手握剑,剑光不再四散乱烧,而是凝成一道极冷极利的血线,直斩怒剑台本身。
“滚。”
一字落下。
幻境血幕被劈开。
姜扶微只觉耳边万剑齐鸣,整个人被余波掀飞出去。她在空中下意识催动盘子,盘面灵光一闪,替她偏开一道剑气,却也让那条裂缝又深了些。
她落地时踉跄三步,险些跪下。
凤羽在她肩上扑腾半天,气急败坏:“你就不能摔得稳一点?本君差点被甩出去!”
姜扶微喘了口气:“你可以飞。”
凤羽一顿:“本君是为了隐藏身份。”
姜扶微没力气拆穿它。
幻境碎裂之后,四周重新变回赤黑色怒剑台。
无数断剑仍插在台上,却不再一股脑将残意灌向祁烈。剑鸣渐渐低下去,像一场烧到尽头的怒火,终于收回了自己的焰。
台心处,暗金色灵光缓缓升起。
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从裂缝中浮出。
石色暗金,表面有天然剑纹,像骨,也像石。其上锋锐之气极重,却不乱,正是怒剑台中藏着的金骨石。
姜扶微眼睛一亮。
凤羽立刻道:“收敛点,你眼神快比它还亮了。”
姜扶微轻咳一声,尽力显得淡定。
远处,祁烈单膝跪在断剑之间。
他低着头,手中断剑插入石台,肩膀微微起伏。身上怒意仍重,却不再像方才那样要将自己一并烧尽。
姜扶微被剑气余波震得经脉发疼,可丹田里的金气却顺着那一剑稳定下来。
方才那缕断剑残意被她强行导入经脉,如今得祁烈一剑劈开幻境,怒剑台金气也随之清明了些。原本刮骨般的刺痛终于收束成一线,稳稳落在丹田一角。
金气立住。
火、木、水、土随之各归其位。
炼气九层,近在眼前。
只差金骨石最后一推。
姜扶微按住胸口,轻轻吐出一口气。
凤羽看着远处的祁烈,半晌小声道:“这小子疯归疯,剑还算像样。”
姜扶微点头:“嗯。”
祁烈像是听见了,抬眼看过来。
那双眼睛依旧冷,依旧沉,依旧藏着怒。
但不再只有怒。
姜扶微谨慎地后退了半步。
祁烈哑声道:“你要金骨石?”
姜扶微想了想,决定诚实。
“想。”
祁烈看了她很久。
凤羽低声道:“他不会又砍你吧?”
姜扶微也不确定。
于是她把盘子往前挡了挡,虽然这姿势看起来有点寒酸,但很有安全感。
祁烈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像是从血里磨出来的,哑,却没了先前那种要同归于尽的疯意。
“你倒实在。”
姜扶微道:“秘境第一关说,愿俗心真。”
祁烈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有人能把问心判语用得这么理直气壮。
凤羽在旁边小声嘀咕:“她不仅实在,她还很会拿秘境给自己撑腰。”
姜扶微假装没听见。
怒剑台中央,金骨石缓缓旋转。
血幕散尽后,石台上终于露出一条通向台心的路。
祁烈拔起断剑,站起身。
他看向姜扶微,声音仍哑:“一起取。”
姜扶微眨了眨眼。
“怎么分?”
祁烈:“……”
凤羽:“……”
祁烈沉默了片刻,似乎第一次遇见有人在这种时候如此自然地谈分成。
姜扶微十分认真:“亲兄弟也要明算账。”
祁烈看着她,忽然又笑了一声。
“五五分。”
姜扶微眼神微动。
祁烈道:“若不是你,我醒不过来。”
姜扶微想了想,觉得这人虽疯,分账却还算厚道。
她点头:“成交。”
凤羽在旁边感叹:“这就是怒剑道吗?砍人凶,分账爽快。”
姜扶微轻声道:“优点明显。”
祁烈大约没听清,已经提剑往台心走去。
姜扶微握紧盘子跟上。
剑气仍在台上游走,断剑仍会低鸣,可怒剑台最凶的那层幻境已经破了。
金骨石就在前方。
姜扶微丹田里的金气微微震动,像一根刚刚磨出锋芒的细针,正在等下一块真正的磨刀石。
她心想,这一关虽然费盘子,费灵力,费心神,还差点被人一剑劈了。
但若能拿到金骨石,也算值。
毕竟修仙路上,有些东西不好拿。
可来都来了。
总不能空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