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账房夜火 “少哄。本 ...
-
姜扶微查到胖管事月底夜里改账，是从一捆灵柴开始的。
那捆灵柴账上写的是“入库十捆”，可她白日亲手搬过，只有九捆半。少的半捆若落在灵厨院这等地方，本不算稀奇，毕竟烧灶、补火、烘锅，处处都能耗。可那日夜里，后墙木牌上的“九捆半”，到了第二日晨间，便变成了“十一捆”。
姜扶微站在木牌前，看了许久。
凤羽藏在破篮子里，小声道：“你又在看什么？”
姜扶微温声道：“看有人把半捆柴养成了一捆半。”
凤羽沉默片刻：“这柴很有出息。”
“是啊。”姜扶微笑了笑，“比我修炼还快。”
此后几日，她留意得更细。
月底前一夜，账房灯总要亮到子时后。胖管事嘴上说是核对灵米损耗，账房小许便捧着一摞木牌进出。每回夜后，次日便会多几笔损耗，少几笔夜工。
新丁贡献点少一点半点，灵柴损耗高一两捆，灵米糊底多半斗。
看着都像小错。
可小错多了，便成了旧网。
姜扶微没有立刻惊动旁人。
她把那张简易留影符藏进账房窗缝时，手很稳。
符纸是废照明符、残声符、破清尘符和半截土墙符拼成的，丑得很。边缘被她用米浆薄薄粘住，压在窗缝里，乍看像一片旧纸灰。若不以灵识细查，谁也不会想到这东西能留下十息影像。
凤羽蹲在窗外桂树根旁，浑身羽毛压得很低，满脸不高兴。
“本君堂堂凤凰少君，为何要替你盯梢？”
姜扶微把符纸最后一角压稳，低声道：“因为你视力好。”
凤羽冷笑：“少哄。本君这是在做鸡鸣狗盗之事。”
姜扶微想了想：“你现在确实比较像鸡鸣。”
凤羽险些叫出来。
姜扶微立刻看它：“修复基金目前为负。”
凤羽闭嘴了。
片刻后，它十分屈辱地缩到阴影里：“本君只是暂时潜伏。”
“嗯，受害凤凰潜伏。”
“姜扶微。”
“闭嘴，来人了。”
院外脚步声近了。
姜扶微身形一矮，贴着账房墙根隐入阴影。她如今炼气三层，灵识只能探几寸，身法也不算高明，可灵厨院每一处柴垛、每一块漏光的窗纸、每一道夜里会响的木板，她都摸得清楚。
穷人偷修，别的不多，躲人的经验很多。
胖管事果然来了。
他平日胖脸带笑，夜里提着灯，脸上那点笑却淡了不少。账房小许跟在后头，怀里抱着账册和几枚木牌，小声道：“管事，阿桃那边这月又多送了两趟药园。”
胖管事进屋，随手关门：“她一个新丁，记不清。多送一趟记一趟便够了。”
小许又道：“姜扶微那边……”
听到自己名字，姜扶微眼睫微动。
胖管事哼笑：“她最近问得勤，先别动太多。上回少她三点，差不多了。这个月给她记足，免得她再问。等过阵子调她去夜灶，多压几回损耗。”
小许笑道：“还是管事想得周全。”
凤羽在树根下听得鸡毛都竖了起来。
姜扶微却没有动。
她指尖贴住窗缝下方，悄无声息地送出一缕灵力。
简易留影符微微一亮。
第一息，画面颤得厉害，账房灯火被晃成一团黄影。
第二息，胖管事的手落在账册上，翻到本月灵厨院杂役贡献发放页。
第三息，他拿笔划掉了常安名下“夜补二号灶”一行，改成“误火损柴，扣半点”。
第四息，小许将灵柴损耗木牌推过去，胖管事在“十捆”旁轻轻添了一笔，变作“十一捆”。
第五息，画面猛地一抖。
姜扶微丹田里火气一乱。
这留影符本就勉强，火线维持影，木气稳纸，土气压阵，三者缺一不可。她贴在窗下，既要隐匿气息，又要维持符阵，只觉丹田像被三根绳子同时拉扯。
火要往前冲。
木要铺开。
土往下沉。
她额上冷汗立刻冒了出来。
凤羽从阴影里探出头，急得小声骂：“你那土气压过头了，影都快塌了！”
姜扶微咬牙不语。
第六息，符纸边缘焦了一点。
账房内，胖管事似乎有所察觉，抬头看向窗缝。
姜扶微心口一紧，几乎要断掉灵力。
就在此时，凤羽低低咒了一声，张嘴吐出一点极细金红残火。
那残火不亮，却准，贴着窗缝落在留影符下缘，替她压住即将散开的火线。
凤羽压低声音：“本君只是不想陪你被抓。”
姜扶微没空回答。
第七息，画面稳了半瞬，恰好录下胖管事将几名新丁贡献点往下改的手。
第八息，账册页码清清楚楚映在符面中。
随后，符光一暗。
留影符寿终正寝。
姜扶微几乎脱力，后背贴着墙根，整个人软了一下。
账房里，胖管事皱眉看向窗外：“什么味？”
小许也抬头：“像符纸焦了。”
胖管事起身欲来。
凤羽一翅膀扇向旁边草丛，惊起一只夜鼠。夜鼠“吱”地一声窜过石阶，撞翻了墙角一只空瓦盆。
小许松了口气：“老鼠。”
胖管事骂道：“灵厨院的东西，连老鼠都养得肥。明日叫人撒药。”
姜扶微无声把焦黑的留影符取下，塞进袖中，借着夜鼠引开的动静，悄然退到柴垛后。
等二人重新坐下，她已抱起凤羽，沿着后墙绕回柴房方向。
凤羽被她抱得很不舒服，低声道：“你手抖什么？”
姜扶微道：“灵力空了。”
“叫你逞强。”凤羽冷哼，“一个炼气三层，硬撑留影符，你以为自己是符堂天才？”
姜扶微想笑，却没力气。
她扶着柴房外墙坐下，丹田里三气乱成一团。方才那八息几乎耗尽她所有灵力，火线被拉得发疼，木气散开，土气沉得小腹发胀。
可也正因如此，火、木、土三气被逼到极限，又在凤羽残火压下的一瞬，硬生生重新合到一处。
丹田轻轻一震。
像一只狭小破碗，被人从内里敲开了一圈。
火种亮了一分。
木气舒展一分。
土气往下沉稳一分。
原本松动已久的炼气四层门槛，在这极不体面的账房墙根下，悄无声息地开了。
姜扶微怔了怔。
她突破了。
炼气四层。
没有灵泉，没有灵药，没有师长护法。
地点是账房墙根。
原因是偷拍改账。
听起来毫无仙气。
但非常符合她的修仙路径。
凤羽显然也察觉到了，整只鸡都沉默了。
许久，它才道：“你们人修突破，都这么阴间么？”
姜扶微靠着墙，脸色苍白，眼睛却亮得很。
她摸了摸袖中那张焦黑留影符，确认符心尚在，八息影像留下来了。
然后她慢慢笑了。
凤羽问：“你笑什么？”
姜扶微扶着墙站起来，声音很轻，却十分认真。
“这下三点贡献得按利息算。”
凤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