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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花钱买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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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钱买我的设计。”陆祈年俯身,一只手撑在她床边。
“当然,不过不是店里那些,我不会抢你姥姥版权的。我需要的是原创。”林嘉岁说。
“是邀请你成为我工作室的设计顾问。”
“嗯。”他听得挺有耐心。
“可能只能给到你市场价,因为……”
“没问题。”
“我是甲方你是乙方。五五分成。”
“好。”
“那从什么时候——”
“现在。”陆祈年说。
他收拾好托盘离开房间。林嘉岁靠着床头懵了一会儿,又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经是下午。她走出房间,穿过走廊,迈下木阶,旗袍店里没有人,她绕过布幕来到陆祈年工作的地方。那件进行到一半的旗袍已经进行到了盘扣。
线在青年指间缠绕、牵引,编织成一个立体图纹。那腕子几乎不动,全凭十根手指极细微的腾挪勾挑,那丝线却灵活得像被赋予了魂魄。
她看得入神,待到一枝梅花扣成型,时间悠长得像度过了一整个冬天。
“要试试吗?”陆祈年见她入迷。
“那你教我。”她坐下来。
他选中一根金粉的丝绦,她循着示范,像依着某种古老的韵律,寻找着花生长的路径。她十指修长,手比普通女孩儿还大一点,却在这道工序前毫无掌控感可言,那线似滑溜的鱼,绕出第一个精致的圈都难。
“脑子里别去想着入门难,盘扣这件事,是没有‘开始’的。”
陆祈年站在她身后,手掌从她手侧下方轻轻托住。
它不像裁剪,以“咔嚓”一声为开篇。匠人建立起的手感,是从一根线开始生长蔓延。
就像陆祈年此刻手指覆上她的指尖,引着她捏紧那线头,却不是“掌控”,他只轻轻一“笼”,随即,被他牵引着的穿、绕、挑,却全都流向正确的轨迹。
这种专注,让林嘉岁几乎忘了她正跟一个好看的男人肌肤相贴,她感叹于指尖下一朵花的生长,直到温热气息绽在她耳畔。
“记住这种手感,不是蛮力。”
他两侧手臂轻柔的禁锢,指腹薄茧酥麻的摩擦,这些触感全被唤起。林嘉岁指尖一顿,丝线偏离了半分。
“还有,全神贯注。”他说着,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手指却惩罚似的微微用力,将她指尖和丝线一并捏紧。
林嘉岁张口欲辩,她偏过头,鼻梁刚好抵上他鼻尖,倏忽之间两人都忘了手上的线。呼吸交错,一朵桃花在两人同时松手的瞬间消散。
“今天先到这里?”他松开手。先动手的人脸上还带着点被冒犯的无辜。
心机小白花。林嘉岁脑子里冒出这么个词。
“这属于附加工作,甲方会给你额外奖励的。”林嘉岁站起身,单手撑着桌沿扬起脸,用合作关系中的上位者身份扳回一城。
“谢谢?”陆祈年不卑不亢。
“还有,你的手也太凉了,能不能多喝热水。”
这下,小白花真的有点无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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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工作中短暂抽离,离开旗袍店林嘉岁选择去闺蜜家打游戏。她把最近遇到的倒霉事倒垃圾似的倾吐一番,又在田恬越来越难看的脸色中收了一点。
两个女孩儿都不是软性子,但田恬绝对干得出“让姓薛的付出代价”这事。
而林嘉岁从小就没有“家里人撑腰”的底气,这事让他们知道被骂的还得是自己。
“行了,与其想着怎么弄他,不如想想怎么养我。”她做小伏低平息女王怒火。
“你别说,你真别说。”田恬一拍大腿,想起正事。
“我最近在筹备一个民国灵异题材的短剧。”
田恬跟她一样创业起步,开了个短剧工作室。风口行业,谁都能分一杯羹,想破圈却没那么容易。
这个剧本中涉及了大量民国时期精美服饰,拍得好看绝对是看点,拍劣质服道化也绝对出戏。田恬则声称她要打造短剧界的于曼丽。
“能不能火,就仰仗你那位小陆师傅了。”她眼里冒光,似乎未来近在眼前。
“这我可说不好,你还不如说服他去演男主试试。”林嘉岁思考了一下可行性。
两人继续低头打游戏,田恬超绝不经意用胳臂撞着林嘉岁:“需要用钱跟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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旗袍店每周五下午打烊半天。
陆祈年把单车停在芳竹苑小区门口,照例先去了门口的便利店。
不管来这里还是跟陆家人吃饭,对他来说都像做任务一样,完成就好,别太在意中间过程。
他打开密码锁进门,把一箱鸡蛋,几袋新鲜蔬菜,还有几包意大利面、虾饺这样的快手速食品放在玄关,一进门就被满屋的烟味呛得喉干。
“妈。”他经过沙发的女人喊了一声,径自走到阳台去开窗。
“你别在屋里这样抽,不安全。”
女人颓靡的精神状态下,竟生着相当美丽的一张脸,忽略毫不打理的头发和浓重的黑眼圈,她看上去只比陆祈年大十几岁。
脸型和五官都有相似之处,却能想象女人在20出头的年纪时应该美得更明艳,儿子却生得清俊干净,不带任何攻击性。
“他生日你去了?”
“嗯。”
“你什么时候才能有点出息,像那个贱人的儿子一样。”
她说的是陆成骁,陆家公司年轻的接班人。
“是你说不想我和他们有牵扯。”陆祈年说。
“我说的是手艺,”女人怨怼地望向面前的青年,仿佛这场被抛妻弃子的仇怨中她儿子不是受害者,而是过错方。
“这么多年没拿回半个奖,你这双手有什么用。”
她拍动茶几的动作把边缘的烟灰缸震得摇摇欲坠,陆祈年伸手去扶。
然后,他的手被女人按在茶几上,燃烧的烟头对着那白净的手背按了上去。
陆祈年没躲开。
他只紧紧抿唇抑制住几欲呼出的痛感,待到女人长达十几秒的发泄结束,他额上渗出细汗。
“痛快了吗?”他抽回手。
“你说得对,我是没什么用。”他从沙发上站起身。
可以离开了,差不多每次也就是待这么个时长。只是这次他不知姜若澜又受了什么刺激,对他行此大礼。
“所以别对我抱期望。”他已经有点克制不住疼痛带来的颤抖,转身离开的时候还是顿住脚步把话说完,“生育的意义不是把烂透的人生延续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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闭关忙了两天,林嘉岁挑了个天晴的午后去裁缝店。
和她位于市中心的工作室不同,天高气朗的日子里,万和巷是你站在那里就能更接近天空的地方,很适合放松心情的时候去逛逛。
走到巷尾,就见隔壁打扮巨潮的初中女孩被家长追着数落。
“心思不在学习上,到跟社会青年混到一起去了,看我不打你!”
“妈!都说了没翘课、没官宣、没早恋!我品味没那么差!”
路过的林嘉岁被逃窜的小女孩当柱子饶了一圈。嘴上还在进一步拱火:“我的菜是小陆哥那款!”
林嘉岁憋笑憋得脸疼,推开裁缝店的门:
“小~陆~哥~”她把声音夹成初中生。
陆祈年一脸问号,看着没正形儿的甲方。
“还不出来回应年下小妹妹的热爱?”
陆祈年想了想说:“我以为现在的女生都喜欢被叫姐姐。”
“你知道的也太多了。”林嘉岁猝不及防,“我也喜欢,我刚才是装的。”
她晃荡到小卡座,陆祈年也坐过去,把几张手稿轻轻推到她面前。比起用手绘板,他更喜欢最传统的用纸,笔尖摩挲草纸的声音能让灵感更具像。
她没想到两天时间陆祈年就把针对秋冬季上新的品牌灵感画了出来,即便只是草图,也足见笔触间的思考。
他给小烤炉上的陶壶添上茶,透过壶嘴升起的袅袅炊烟看她专注的脸,一双杏眼眼尾微垂,唇膏的颜色像炉上跳动的烤柿子。
忽然,抬眼间,林嘉岁看见他烫伤的那只手。
那块皮肤已结成一块暗红近黑的痂,烙在手背正中,在他偏白的皮肤上太过显眼。
“你手怎么了?”
“小伤,不碍事。”他顿了顿,下意识收回。
“等一下。”林嘉岁抓住那只手。
如果只是寻常擦伤或磕碰,她绝不会多嘴追问。那痂的边缘红肿发亮,还有几颗细小的水泡,看上去触目惊心。而且那位置很“刻意”,根本不像误伤。
“这还叫小伤?”
“抱歉,要是吓到你的话,我等会儿去包一下。”
“陆祈年,我知道我们不算熟。”她腾地站起来。
说不清这股火气来源于哪里。或许是他们的合作关系,现在这双手现在对她有特殊意义。
又或许是那清冷疏离的语气。可明明他伤成这样还在尽力完成她的图纸。
“但我不觉得你手弄成这样,我关心一下有什么逾矩。”
陆祈年完全被她的严肃怔住。这伤他确实没当回事儿。
“就算是路人,我也会劝他去医院的。”她又补充了一句,似乎还把自己说委屈了,说完她抓起包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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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祈年趴在桌上,枕着一条手臂。那伤口很疼,他没心思画画,心里也有几分乱。
从小到大,也没人为这种理由跟他吵过架啊。
他对着那个聊天框发了半小时呆,才按了下去。
【你拍了拍“我要岁了”】
没人回。
过了一会儿,他又点开。这次他发了一张照片,是巷子里那只流浪的大橘。属于没话找话,他觉得猫猫的眼睛有点像她。
还是没人回。
又过了许久,他敲了一行字。
傍晚,林嘉岁滑开屏幕,看到一条最新消息。
“你要不要理我一下?”
这么普通的一句话,她猝不及防心里软了一下。
他们总共见面没几次,她的窘态却被看尽。他在酒店把她抱走,在床头看她喝粥,手把手教她盘扣。以至于她觉得她也能介入他的脆弱。
可那中间还隔着距离。
手机屏幕闪烁,陆祈年点开消息。
“对不起,我不该发火。”
“我就是怕你被人欺负。”
炉火劈啪作响,晚风撩动风铃,心脏怦然跳动。
十分钟后,一个外卖骑手出现在旗袍店门口,手里拿着个大纸袋。
陆祈年打开,各种烫伤膏祛疤膏青草膏掉了出来,酒精纱布防水创可贴,甚至还有维生素,可能是起到一个凑单的作用?
林嘉岁:“你记得上药,弄的时候小心一点,不要留疤。”
陆祈年把纸袋放在旁边,街头巷尾亮起灯火,他在门口的石阶上坐下。
胸腔的热需要一会儿才能平复,还好晚风温柔得恰到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