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林嘉岁看着 ...
-
林嘉岁看着手机上的余额,六位数,1打头。
她刚毕业一年多,这数字不算拮据,但她身上绑了个工作室。
别误会,不是绑定那种神奇的系统,是她家里一笔烂账。
这事儿要从三个月前说起。
-
“什么团建还得穿旗袍去?你有病吧。”
林嘉岁刚敲完一个PPT,已经是晚上十点。
这是个新中式楼盘发布会,林嘉岁作为乙方公关设计了一场独特的非遗品鉴会。
这锅靓汤里唯一的“老鼠屎”,是甲方把模特走秀的旗袍爆改成了擦边超短款。美其名曰,节省预算。
“我不是不让别人改我方案,不过咱能不能有点下限?”
“这就是市场。就像你们小姑娘看网文,那不也爱看擦边吗?”
项目组长是个中年男人,他好像觉得自己很幽默。
“重点是合作很成功,客户赏识你。”男人给个甜枣,“对了已经在走回款流程了,你今晚加个班,把结案报告交上去。”又打了个巴掌。
肝到十点,一通电话再次把她的忍耐力按在地上摩擦。
“甲方约了咱们团队去吃宵夜。”
“特地表扬了这次服装的设计,希望团队小姑娘穿旗袍去,CALL BACK一下氛围。”
“不好意思啊,我爸喊我回家继承家产,就不奉陪了。”林嘉岁把PPT扔进回收站,顺手上网找了个辞职模板。“对了哥,你要是喜欢,你也可以穿呀。”
“这就是市场,任何人都能找到自己匹配的受众,包括油腻老登。”
“记得让他们帮你改短点。”
输出完,她关上电脑一头栽进床上,开始认真琢磨她爸妈留给她的那份“家产”。
有个屁的家产。
那是一家新中式服装设计工作室,早年她家做服装生意发家,跟风注册了一个。
因为没人愿意把精力投在回报遥遥无期的地方,后来成了给员工“合理避税”的空壳公司。
后来,她姐在国外时尚界混得风生水起,举家移民到国外。
她去干什么,当他弟的保姆,还是当她姐的背景板?
家里有三个孩子的时候,往往中间是最不受待见的那个。
在她坚持自己“混出个样”的时候,这个无人问津的工作室成了家里留给她的最后一块蛋糕。
还是块过期蛋糕。之前有好几笔烂尾业务。
甚至连找个设计师都得先去注册BOXS发招聘。
林嘉岁盘了下经营情况,发现一年前有一笔有瑕疵的汉服订单,已退货却一直没收到退款。
她不知道中间出了什么问题,但这是一笔不小的款项。
她有权利追回。
拨通那个叫丁师傅的供应商,是个空号。
她查了下那个叫【万和巷52号】的地址,独自前往。
-
桐城是个文旅城市,非物质文化遗产上下游产业获得了大力扶持。城市里保留了多处原始风味的古巷,前几年国潮风起,兴起多处打卡地。万和巷位于城市近郊,过了外环,一座朱红色门楼进入了视野。
本地人都管它叫民俗巷。因为完整保留了古巷原貌,它是这周边唯一没被划进拆迁的片区。几家欢喜几家忧。
林嘉岁把车停在附近,切换步行导航。
胡同区错落有致的低矮建筑群落,既有小巷人家,也有特色商铺。
卖香灰手串的,拍古风写真的,卖国潮奶茶的,甚至还有算命的。
戴墨镜的小老头冲她说“将遇贵人,吉凶参半”。
她摆摆手说:“后宫不招贵人”。
跟着导航走到一条巷尾,此路不通,左右环顾也没见做布料生意的店铺。
难道这地址也是假的?跑路了?
事缓则圆。她心里默念,一抬眼就看见最里那户挂着一枚很小的招牌,木质的椭圆形小牌上刻着两个隶书小字:
【年岁】
底下还有一行很小的:万和巷52号。
林嘉岁推门而入。
这竟然是一家旗袍店。
跟存在感极低的门头相比,里面有一方很大的展示空间。陈列的旗袍各显风韵,穿在假模特身上竟生出一种旧时闺秀争奇斗妍的美。
越过这些旗袍,前方是整整一面墙的设计手稿。林嘉岁驻足在前,她的目光在一张设计稿上停留,一声惊叹脱口而出。
她曾在一个非遗展会上见过这件水墨年轮纹的旗袍设计成品,因为太过特别,她手机里还存着照片,那是整场展览她唯一留下的一张特写。
-
被一排布幕分割出的另一方空间。
陆祈年伏在案前,指间银针飞快穿梭在真丝之间,即便半成品也可见针脚下那腊梅风骨。
女孩的声响打破了空气的寂静,也极少见地打散了他凝住的神。
针尖向着错误的轨迹走去,不留情分地刺破了他的手指。
他快速抽离,没让那血珠染上布料,捻了张纸巾在手里走出工作区。
“你……叫什么?”
青年的声音自后方响起,林嘉岁回头,撞上一双清澈的眼。
林嘉岁第一次想用干净形容一个男人。
那种感觉就像是你走进一个喧闹的派对,周遭全是欲望的纸醉金迷与穿梭的红男绿女,你绝不会刻意注意到角落那个独自坐着的青年。但一旦你看见了,就再难以移开眼——他像一捧质地极好的瓷,初看素净,入了眼却能发现釉面下流转的极其温润的光泽。那张脸有着足够经得起镜头审视的精致五官,组合在一起确是一张清俊柔和、不带任何攻击性的“淡颜”。
他的气场,为自己独自划分一方世界。
而林嘉岁投向他的眼神,像一颗石子撞入波澜不惊的河面。
“林嘉岁。”她伸出手,“我叫林嘉岁。”
青年愣了一下,也伸出手,“陆祈年。”
他是想问方才那声是否遇到什么麻烦,第一次见游客打招呼用握手的方式。
林嘉岁从那幅画和那张脸中回过神来。
她想起了正事:“我找丁师傅。你是丁师傅吗?”
“我姓陆。”陆祈年轻声提醒。
“……”
“万和巷52号的丁师傅。”林嘉岁又补充道,“做服装工厂供应商。”
“我想他和我的工作室之间出现了一点交易上的误会,电话不通,所以我找到了这个地址。”
对面的青年陷入深思。
“具体什么误会?方便让我看一下相关的合同吗?”
林嘉岁简单说了前因后果,陆祈年眉头蹙起。
“他不在这。能交给我来处理吗?”
店里设了两个小卡座,陆祈年引她入座。桌上有几本中式服装设计类书籍,中央一方小烤炉之上白茶沸腾飘香,小碟里放着几块桃花酥。陆祈年执起陶壶斟茶,林嘉岁回想起刚才握那只手的触感,粗糙的薄茧和微凉的指尖。
她坐进沙发里,烤橘子香味中混了点橙花油的香气,来自他身上那件宽松的白色毛衣。
“我出去下,你先坐一会儿,店里没人。”
林嘉岁没吃过美色误人的亏,她追问:“你要怎么处理?我不方便去吗?”
陆祈年显然和那个丁师傅是认识的,她没找错地。
“我不会跑的。”他指指门口一块告示牌。
【店主长年游历在外,有事尽管使唤外孙。】
看来是亲外孙。
-
万和巷25号。这是丁师傅的地址。他是巷子里的老街坊了。
陆祈年没有透露别人信息的义务,但丁师傅的事他能猜个七七八八。
-
林嘉岁坐不住,起来欣赏衣服。比起商店,这里更像看展。
除了模特,店里还有两排衣架。衣架上悬挂各种精致布料,昭示着这家店是高级手工定制。
林嘉岁绕过布料,它们像门帘一样分割了空间,刚才陆祈年就是从这里走出来。
一张长桌上摆满各类针线、布料,一件未完成的旗袍,和几张手稿。
和刚才那面墙上的画风一致。
她忍不住抚摸了一下那旗袍上的刺绣。
栽进这一行里的人,一眼就能分辨出天赋和努力的区别。
一个不切实际的想法在脑中划过。
不过还没来得及成型,就被一股闷气驱散。
陆祈年把那个叫丁勇真的男人带回来了。
-
丁师傅的确算得上老赖。
一年前,林嘉岁她家接到一笔汉服定制需求,签合同用的是这个工作室。
家里忙着把产业做到国外,负责工作室的人等着被n+1,没人对质量负责,包括承接这笔订单的丁师傅。
当时他需要一大笔钱给女儿治病,心思没放在工厂。后来,这批汉服存在明显瑕疵,双方协商退款。货寄过去,款却没人催,疏漏大得离谱。
而这笔钱当时堪堪够他女儿的手术费。
“有办法补上吗?”陆祈年绕过几条胡同,来到25号。
“佳佳的病一直没好转,我们现在还欠着三四个亲戚的钱。”
“总得先给人家姑娘一个交代,哪怕是一个道歉。”陆祈年说,“这事躲是躲不过的。”
陆祈年不认同丁勇真办的这事,但也有恻隐之心。丁师傅算是个匠人,手艺人的难他清楚。这片胡同里还有很多这样的人。
“小陆哥。”屋里的女孩听见声音跑出来,脸上难得有了一丝血色。
陆祈年摸出颗糖放在她手心。他觉得早上泡的茶挺苦的。
-
“我完全理解您的难处。”
旗袍店。林嘉岁对面沙发坐着丁勇真,她觉得这有点无厘头。
“所以我不要利息,只想走个迟到一年的退款流程。”
她没什么圣母心,自己现在也是个摇摇摆摆的创业者,同情但有底线。
“真的很对不住。可我……”
“这样吧,我再给您一个月。”林嘉岁摆摆手,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诉苦。
她现在也开不了口跟家里要一分钱。这间工作室跟她林嘉岁这个人本质上是一样的——不被看好的产物。
“好吧,我再想想办法。”
这场谈判在两边都很丧的情绪中结束。
林嘉岁从口袋里掏出个物件:“这个送给您女儿。”
【锦鲤护体】——她刚刚在万和巷一家街边小店买的御守。
陆祈年抱着手臂斜靠在门边,脸上始终没什么情绪。他目送丁师傅摇着头离开。
林嘉岁上前,道出方才的疑惑:“那些都是你画的?”
这家旗袍店,是陆祈年外婆为爱发电的产物。
外婆是位非遗传承人,这家店是她半生珍藏,故名【年岁】。不以盈利为目的,偶尔也接一些定制。声称自己“干不动”之后,就交棒到陆祈年这双手里。
半年前,外婆说“趁还游得动,和老闺蜜四处走走”。这店交给不善言辞的外孙,光有生产力,半年不开张。在林嘉岁走进店里之前,他把自己闷在屋里一礼拜了。
他挺享受这种感觉,孤独是灵感的温床。
没想到过不了多久,床塌了。
“有兴趣跳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