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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等待 蕙的等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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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宗最近找到个新乐子。
他在江南水乡盘下了一间临水的小阁楼,挂上“翠微阁”的匾额。他不卖香囊,也不卖药材,他卖“故事”。
确切地说,是利用他木系法术对植物和土地的亲和力,以及猫兽对气息的敏感,帮人寻找失物、探查一些陈年旧事的痕迹。这活儿清雅,不脏手,还能听到不少人间趣闻,甚合他心意。
当然,他真正的目的,是这里消息灵通,或许能捕捉到那个特定灵魂转世的讯息。毕竟,姐姐每次的寻找都要花好长时间,他得帮点忙——虽然他不会承认。
这日,他正对着一盆兰花,抱怨水质不够清甜,影响了兰花的优雅。忽然,他感应到那股熟悉的妖力靠近,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他立刻放下水壶,整理了一下衣襟,确保自己看起来既精致又惹人怜爱。
赤飒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依旧是那身红衣,却难掩倦色。
“姐姐——”山宗立刻扑了过去,声音拖得又长又软,像裹了蜜糖,却没有真的碰到她,只是在她面前一步远的地方停住,用那双大眼睛委屈巴巴地看着她,“你怎么才回来呀?人家都想死你了!你不在,都没人管我,我连新研究的香水花露都没心情调配了……”
他嘴上说着想念,眼神却敏锐地扫过赤飒周身,注意到她妖力流转不如平日顺畅,心头一紧。
赤飒没力气理会他的撒娇,绕过他,走到窗边的软榻旁,化回小猫形态蜷缩起来,连耳朵都耷拉着。
山宗立刻跟过去,蹲在榻边,不敢伸手摸,怕被挠,也怕弄坏自己的指甲,只是用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担忧地望着她。
“姐姐,还是没找到那个小丫头吗?”他声音放得更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找不到就算了嘛,她哪有我重要?我陪你不好吗?”
山宗站起来在她旁边踱了两步,嘴上不停:“要我说,那颗牙,丢了就丢了。你可是我们族里最厉害的天才,缺颗牙怎么了?照样能打遍天下无敌手。何必为了个凡人……”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赤飒微微动了一下耳朵。只是一个极细微的动作,山宗却立刻闭了嘴。他知道,再说下去,姐姐可能就不是蜷着了,而是会跳起来挠花他刚用花露保养过的脸。
虽然絮絮叨叨,像是任性,山宗实则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表达关心。
他转身去了后面的小厨房——那里被他用洁净的法术打理得一尘不染。拿出了最能滋养元气的灵草,小心地控制着火候煎熬。
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杯温度恰到好处碧莹莹的茶汤出来,杯沿还被他别出心裁地点缀了一小片嫩绿的薄荷叶。
“姐姐,快尝尝嘛,”他将茶杯放在赤飒面前声音又软又糯,“我放了甜甜的蜂蜜,可好喝!你喝了,我才安心嘛。”
赤飒终于微微睁开眼,看了看那杯茶,又看了看弟弟那张写满了“快夸我”和“担心你”的脸,沉默地伸出舌头,小口舔舐起来。
山宗看着她肯喝了,这才松了口气,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他坐到旁边的凳子上,开始跟她分享他听来的“故事”:
“姐姐,你知道吗?前两天有个老婆婆来问我她丢了的玉镯子,我帮她找到了哦!就在她家后院的老槐树底下……还有啊,西街那个张员外家的小姐,好像生来掌心就有个奇怪的胎记,像个小月牙……”
他看似随意地闲聊,目光却悄悄观察着赤飒的反应。当提到“胎记”时,他注意到姐姐的耳朵动了一下。
山宗心里有了数,不再多说,转而抱怨起今天的天气太潮湿,影响了他的发型,让头发软塌了。
赤飒喝了点茶,感觉一股温和的灵力滋养着全身的经脉。她看着旁边还在嘟着嘴抱怨、却始终守在她身边的弟弟,眼中闪过一丝暖意。
她起身,幻化了人形,淡淡道:“我走了。”
“啊?这么快?”山宗眼睛里立刻满是不舍,娇嗲道:“茶还没喝完呢!姐姐——”
赤飒没理会他的挽留,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留下了一句:
“你说的西街张员外家……我会去看看。”
看着赤飒的身影消失在小巷尽头,山宗才轻轻呼出一口气,拍了拍胸口。
“真是的……让人家担心死了。”
之前他搞不懂,一颗牙,一个转眼就忘轮回不停的凡人,有什么好惦记的?
平时闲暇时也翻看那些才子佳人、因果报应的话本,试图从中理解人类那复杂难言的情感。眼前总是浮现的姐姐千年不变,穿越风雨的身影。他合上书,轻轻叹了口气。姐姐的“情”,比这话本里写的,要沉重千万倍。
算了,他想,谁让她是姐姐呢……
他的“翠微阁”,他所有看似无用的举动,不过是为了在这漫长的追寻里,为姐姐点亮一盏小小的温暖的灯。
……
蕙坐在家中庭院的石阶上,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屋檐。
她生在江南一个寻常的书香门第,日子安稳,父母慈爱,可她总觉得心里缺了一块。那感觉不像悲伤,更像是一种……等待。这种空茫的感觉伴随她许多年了。
她不知道自己具体在等什么,那是一种模糊又久远的期盼,仿佛在生命开始之前,就已经刻在了灵魂里。
她摊开自己的右手,掌心有一个淡淡的胎记,形状奇怪,像一枚小小的、尖尖的牙齿。她总忍不住去摩挲它。
尤其是在看到某些意象时——比如铁匠铺里飞溅的火星,深秋里最后一片不肯凋落的红叶,这些炽烈而执着的事物,总能莫名牵动她的心弦。会下意识地攥紧右手,仿佛那印记能连接上什么。总觉得在某个瞬间,会有一抹熟悉的红色身影出现。
有时她会做梦,梦里没有具体的人,没有清晰的场景,只有一种感觉——被一种温暖而强大的存在紧紧守护着。那感觉如此真实,让她在醒来后,对着空荡荡的帐顶,会生出一种巨大的失落和……委屈。
委屈什么?她不知道…只是眼角有时会莫名其妙地湿润。
她问母亲:“娘,人会不会在等一个……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母亲笑她傻丫头,净说胡话。
她也觉得自己有点傻。生活富足,未来可期,她有什么不满足的呢?可那份空茫的等待感,如影随形。
她开始喜欢在庭院里独坐,看花开花落,看云卷云舒。她总觉得,也许在某个不经意的抬头瞬间,会有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突然出现,填满她心里那个空缺了许久的角落。她说不清。但她知道,如果它出现,她一定能认出来。
日子一天天,一年年地过去。她从垂髫少女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姑娘,可自她及笄那年起,一种无声的围困便渐渐收紧了——全城的媒婆开始轮番登门,话里话外都是“女子终须归处”“相夫教子才是正理”。
城东王家的公子派人来说亲——王家世代书香,与蕙家门第相当,在旁人看来已是顶好的姻缘。
母亲握着她的手,眼里有欣慰,也有她看不懂的忧色:“蕙儿,女子这一生,总要走这条路的。”
那条路是什么路呢?嫁一个门当户对的男子,从此冠以夫姓,操持后宅,生儿育女,将“蕙”这个字,活成族谱里一个单薄的符号,活成旁人眼中“某氏”的影子。
她心底那片空茫的等待,忽然就有了棱角——她等的,绝非这样的归宿,她要旷野的风,执笔书写山河志而非女诫。
她起身,声音清晰而坚决:“爹,娘,女儿不嫁。”
母亲愕然:“为何?那王公子家世品貌……”
“正因为什么都好,才更不该耽误人家。”蕙抬起眼,目光清亮,“女儿心中有所盼,有所待,却并非世间任何一位郎君。女儿想像父亲一样读书明理,想走出这四方庭院看看天地广阔,并非不孝,只是女儿若为全孝道而斩断己志,此生灵魂便如同枯井,纵有儿女绕膝、锦衣玉食,亦是行尸走肉。”
她说得平静,却字字如钉。
父亲沉默良久,叹息道:“痴儿……世道如此,女子独行,何其艰难。”
“我知道艰难,”蕙攥紧右手,那齿痕烫得惊人,“可我宁愿艰难地做‘蕙’,也不愿轻易地成为‘谁家的夫人’。我的魂,不是用来安置在别人后院里的!”
她在对抗一整个世道的规训。这份清醒带来痛苦,却也带来前所未有的坚定。只是看着父母瞬间苍老担忧的神情,那份坚定底下,仍会漫上细密的疼。她并非不眷恋温情,只是无法背叛自己灵魂深处那一声比一声更急切的呼唤。
蕙的态度坚决,父母拗不过她,只能送走一脸惋惜的媒婆。
丫鬟抱来一只雪白的狮子猫,品相极佳,想给她解闷。
蕙接过猫,那猫儿在她怀里乖顺地“喵”了一声。触感柔软,她却莫名觉得不对。不是这种温顺,也不是这种纯白。她心底那个模糊的影子,似乎是更耀眼炽烈的颜色,像……像天边燃烧的火红晚霞,她礼貌地笑了笑,将猫还给了丫鬟。
又是一个午后,蕙正坐在窗边,心头忽然涌起一阵前所未有的悸动,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她下意识地望向庭院外墙头。
就在那一瞬间,她的呼吸停滞了。
墙头之上——安静地蹲坐着一只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