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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夜长梦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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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至过后,南城的气温一路攀升,像一台失控的电梯,直直地冲向七月的最高处。
程春的生活被切割成了几个固定的块状:上班、通勤、图书馆、出租屋。她在这些块状之间高速运转,精确到每一个环节的耗时——从公司到图书馆需要三十五分钟,从图书馆到家需要四十二分钟,洗澡二十分钟,做一套政治选择题四十分钟。她把这些时间刻度刻进骨头里,用高强度的节奏把自己填满,填到没有缝隙可以去想别的事情。
但她忽略了一件事。
夏天会过去,但有些东西不会。
七月第一个周末,程春照例去图书馆。她到的时候,陆时雨已经在了。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短袖,头发好像剪短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很多。桌角照例放着一杯冰美式,杯壁上的水珠比之前更多了,因为天气更热了。
程春坐下,把包放在脚边,喝了一口咖啡。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她忍不住轻轻舒了口气。
陆时雨从书本后面探出半张脸,看了她一眼,然后递过来一包纸巾。
“擦擦汗。”
程春接过纸巾,擦了擦额头的汗珠,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在太阳下走了十几分钟,皮肤被晒得发红,和袖子遮住的部分形成了分明的界限。
她把袖子往下拽了拽,遮住那条晒痕,翻开书开始看。
今天的效率很低。
不是因为她不专注,而是因为那道题。
政治真题里有一道多选题,题干里出现了一个词——“重逢”。题目本身很简单,讲的是两个对立面在一定条件下可以相互转化,她三秒钟就选出了正确答案。但那个词像一根刺一样扎进了她的脑子里,怎么也拔不出来。
重逢。
她和林叙年四月在校门口重逢,到现在不到三个月。三个月,九十天,两千一百六十个小时。听起来很久,但回想起来,所有的画面加在一起,可能不超过十五分钟。
她在这十五分钟里攒够了接下来一年的难过。
值吗?
程春不知道。
她只知道,如果时间倒流回四月,她还是会去那个校门口,还是会站在那里等他来,还是会在他出现的那一刻心跳加速到几乎窒息。
哪怕结局是一样的。
因为那是她七年来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站在他面前,堂堂正正地看到他的眼睛。
没有隔着屏幕,没有隔着距离,没有隔着那些说不出口的暗恋和不敢问的答案。
只有他和她,和三月的樱花。
陆时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了笔,安静地看着她。
他没有问“你怎么了”。
他只是把台灯往她那边推了推,光又亮了一些。
程春回过神来,看到那团光,微微抿了抿唇,低下头,把那道题的题干用笔划掉了。不是因为它出得不好,是因为她不需要再用“重逢”这个词来折磨自己了。
她已经过了那个阶段。
现在折磨她的,已经不是“他为什么走”,而是“我为什么还是会在意”。
她以为自己已经好了。
可夏至那天,看到林叙年那条微博的时候,她的手还是在抖。那种抖不是从手上来的,是从心脏里蔓延出来的,沿着血管一路往下,到达指尖的时候已经变成了细微的、不可控的震颤。
她当时把手插进口袋里,攥成拳头,攥了五分钟,等那股劲过去之后,才若无其事地继续和赵敏说话。
没有人发现。
陆时雨也没有发现,因为那天他没有在她身边。
但第二天在图书馆,他看了她一眼,然后问了一句很奇怪的话:“你昨天晚上睡得好吗?”
程春说:“还行。”
他说:“你眼睛肿了。”
程春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眼皮,然后说:“可能是过敏。”
陆时雨没有拆穿她。
他只是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袋子,推到她面前。袋子里是一个蒸汽眼罩,薰衣草味的,包装上写着“助眠安神”。
“试试这个。”他说。
程春想说不用了,但她看到他的表情——很认真,但不是那种让人有压力的认真——就没有拒绝。
那天晚上她用了那个眼罩,确实比平时睡得早了一些。
但也只是一些。
她还是会在凌晨两点的时候醒来,盯着天花板发呆,然后在三点左右再次睡去。
她想,可能有些东西不是时间能治好的。
时间只会让你习惯带着它生活,就像习惯一个永远不会痊愈的伤口。你不去碰它,它就不痛。但你知道它在那里,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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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加坡。
七月的第一个周末,肖柏林拉着林叙年去了一家新开的川菜馆。
“你不能天天吃公司食堂,会吃傻的。”肖柏林一边涮毛肚一边说,“而且你看你瘦的,风一吹就倒。那姑娘要是哪天突然想见你,结果看到你一副难民样,人家怎么想?”
林叙年夹了一块藕片,慢慢嚼着,没说话。
自从夏至那天发了那条微博之后,他就再也没有更新过任何动态。肖柏林不知道他是在克制还是在逃避,也许两者都有。
“哥,”肖柏林放下筷子,“我问你个事。你打算什么时候再回去?”
“回哪?”
“南城啊。你总不能一辈子在这边远远地看着吧?你看人家微博小号,看人家朋友圈,你知道她现在每天在图书馆和一个男的一起学习吗?”
林叙年的筷子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他的声音很低。
“我……我替你查的。”肖柏林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就那天你喝多了,手机没锁屏,我看到了那个男生的照片。后来我顺着微博的评论找到了那个男生的账号,发现他也在南城图书馆打卡。”
林叙年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
灯光刺眼,他眯了眯眼睛。
“那个人,”他开口,声音有些涩,“对她好吗?”
肖柏林愣了一下:“你问这个干嘛?”
“我就想知道。”
肖柏林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真的没救了。明明在乎得要死,嘴上却还要装出一副“我只是问问”的样子。
“从微博上看,应该是挺好的。”肖柏林如实说,“给她占座,给她买咖啡,她发的每一条动态他都点赞。最近的一条是夏至那天,她发了一张天空的照片,他评论说‘好看’。”
林叙年闭上眼睛。
好看。
他也想说好看。
从南城飞回新加坡的那个晚上,他在飞机上打开手机,看到程春发的那张夏至傍晚的天空。橙色的晚霞铺了半边天,没有配文,但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在想,南城的夏至很好看,可惜这里没有。
他在想,新加坡的夏至什么都没有,因为你不在这里。
“肖柏林,”他忽然说,“我想回去一趟。”
“回南城?”
“嗯。”
“什么时候?”
林叙年沉默了很久。川菜馆里人声嘈杂,隔壁桌在划拳,服务员端着水煮鱼从他们身边经过,红油的味道呛得人想打喷嚏。
“八月。”他说。
肖柏林没有问为什么。他知道不需要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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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中旬的一个傍晚,程春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天正在下雨。
不是那种温柔的小雨,是夏天特有的暴雨,毫无征兆地从天而降,像有人在天上打翻了一整盆水。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白色的水花,路面上很快就积了一层水。
程春站在图书馆门口的雨棚下,翻了翻包,发现自己没带伞。
她等了一会儿,雨没有变小的意思。
陆时雨从她身后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他看了看外面的雨势,又看了看程春,然后把伞递给她。
“你用。”
“你呢?”
“我跑回去。”陆时雨指了指不远处的公交站,“车站就在前面,淋不了多少。”
程春犹豫了一下,接过伞:“那明天还你。”
陆时雨点了点头,把书包举过头顶挡雨,冲进了雨幕中。
他跑得很快,几步就到了公交站台,转身冲她挥了挥手,雨水模糊了他的轮廓,但那个挥手的动作很清晰,一下一下的,像是某种无声的约定。
程春撑着伞站在雨棚下,看着他上了公交车,才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的公交站。
那把伞很大,大到足够遮住两个人。
她一个人撑的时候,总觉得空落落的。
公交车上人很多,程春被人群挤到后门附近,一只手撑着伞,一只手扶着栏杆,在颠簸中摇摇晃晃。她的座位被一个抱小孩的妇女坐了,她不介意,反正也没几站。
手机震了一下。
陆时雨发来一条消息,配了一张自拍——他的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像一只刚从水里捞上来的小狗,但他在笑,露出整齐的白牙,眼睛弯弯的。
“成功上垒,没有感冒。”
程春看着那张照片,忍不住笑了一下。旁边的阿姨看了她一眼,大概觉得这个女孩对着手机傻笑的样子有点奇怪。
程春收起笑容,回复道:“谢谢伞。”
“不用谢。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到家了给我发个消息,别让我担心。”
程春看着那行字,觉得这句话有点超过了“图书馆学习搭子”的范畴。但她想了想,还是打了两个字:“好的。”
公交车到站的时候,雨已经小了。程春撑着那把黑伞走回出租屋,收了伞在门口抖了抖水,然后把伞靠在门边。她把湿了的鞋脱在门外,光着脚走进房间,在黑暗中找到了灯的开关。
啪嗒一声,灯光亮起来,照着她空荡荡的小屋。
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
不是房间不对,是她不对。
她站在玄关,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手机,屏幕上是她和陆时雨的对话框。她又往上翻了翻,看到之前的聊天记录——早安、晚安、一张西瓜的照片、一本笔记本、一颗薄荷糖、一句“乖”。
全是日常,全是小事。
但这些小事堆在一起,竟然在她心里堆出了一个模糊的、她不愿意承认的轮廓。
她在乎陆时雨。
不是那种心跳加速、脸红耳热、手心出汗的在乎,不是十七岁时对林叙年的那种在乎。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缓慢的、像植物生长一样无声无息的在乎。
她会在看书的间隙抬起头,看一眼他是不是还在。
她会在她笑的时候,不自觉地跟着弯起嘴角。
她会下意识地把一些小事留到图书馆再说,因为想看他听完之后的表情。
这些迹象太熟悉了,熟悉到让她害怕。
因为她上一次产生这些迹象,是在七年前。
而那一次的结局,是一张素描纸和一个空号。
程春把手机放下,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湿漉漉的,眼睛红红的,嘴唇干裂起皮。她觉得镜子里这个人不像二十三岁,像三十岁、四十岁,像一个提前衰老的、失去了一切生动表情的陌生人。
她不该这样的。
她不该这么快就对人敞开心扉。不该这么快就让人走进她的生活。不该这么快就让人看到她真实的样子——脆弱的、需要陪伴的、没有那么坚强也没有那么独立的真实的样子。
上次她这样做,换来了七年的沉默。
这次她不敢了。
程春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了脸,走进房间,坐到书桌前。她拿起笔,想在笔记本上写点什么,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手机亮了。
陆时雨:“到家了吗?”
程春看着那三个字,手指在键盘上停留了很久。
最后她回了两个字:“到了。”
陆时雨:“那就好。早点休息,明天见。”
明天见。
程春盯着那三个字,忽然觉得很可笑。
她每天都在对他说“明天见”,可她连自己的明天在哪里都不知道。
她拿起笔,在笔记本的空白处写了几行字:
“有些人对你好,是因为他们本来就好,不是因为你是谁。”
“不要自作多情。”
“不要重蹈覆辙。”
写完,她合上笔记本,关了台灯,躺在黑暗里。
窗外雨又大了起来,啪啪地打在玻璃上,像有人在外面敲门。程春把被子拉到下巴,蜷缩成一个小小的、保护自己的姿势。
她的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
不是陆时雨。
是赵敏,发来一个链接。她点开,是一条微博的截图。
林叙年又发了新的内容,距离上一条过去了一个月。
只有一张照片。拍的是新加坡的滨海湾金沙酒店,夜色中灯光璀璨,水面倒映着整座城市的繁华。配文是一句话:
“这里什么都有。什么都没有。”
程春盯着那句矛盾的话看了一遍又一遍。
什么都有。什么都没有。
她知道他在说什么。这座城市什么都有——高楼、灯火、机遇、财富。但那些“什么”里,没有他想要的。
她想要的是什么?
程春把手机扣在枕边,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
墙壁是白色的,晚上看的时候泛着淡淡的灰。她伸出手,指尖触碰着冰凉的墙面,慢慢地划了一道弧线,像在画一个不完整的圆。
她想,如果林叙年是春天,那春天早就走了。
如果陆时雨是夏天的雨,那她已经站在雨里了。
只是她不确定,这场雨会不会和春天一样,来了又走,什么也不留下。
夜很长。梦很多。
她闭上眼睛之前,最后看到的,是手机屏幕上那个没有回复的对话框。
陆时雨的头像是一只胖橘猫,圆滚滚的,眯着眼睛晒太阳,看起来无忧无虑。
她忽然想,如果她也能像那只猫一样就好了。
什么都不想。
什么都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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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加坡。
林叙年发完那条微博之后,肖柏林在他身后站了很久。
“哥,你这配文写得也太丧了。”肖柏林终于忍不住,“‘什么都有,什么都没有’,你写诗呢?”
林叙年没理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端起肖柏林煮的粥喝了一口。
粥已经凉了,但他不在乎。
“肖柏林。”
“嗯?”
“我买了机票。”
肖柏林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八月中旬。回去待一周。”
“然后呢?”
林叙年放下碗,看着窗外的夜色。新加坡的夜景很美,万家灯火,璀璨得像一幅人工绘制的星空。但那些光里,没有一盏是为他亮的。
“然后,”他说,“我要去找她。”
肖柏林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哥,这次别怂了。”
林叙年没有回答。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那个加密相册,翻到那张素描的照片——画上的樱花繁茂得像一团粉色的云,少年的背影模糊而遥远。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锁屏,扣在桌上。
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热带夜晚特有的潮湿和闷热。
他突然很想念南城的春天。
想念那棵老樱树,想念三月的风,想念一个穿着校服的女孩站在树下,仰着头,花瓣落在她的肩上。
她不知道的是,那天他说的“樱花落在肩上的时候是有人在想你”,不是听说的。
是他编的。
因为那天,他在心里念了她的名字九百九十九遍,想把那片花瓣喊下来。
后来花瓣真的落下来了。
落在她肩上。
他想,这大概是他十七年人生里,最成功的一次作弊。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