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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夏至已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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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一日,夏至。
程春是被热醒的。
早上六点半,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笔直的金线。出租屋像一个大蒸笼,空气又闷又黏,她翻了两次身,最终还是放弃了挣扎,坐起来,发现后背的衣服已经湿了一块。
她看了一眼手机。
陆时雨凌晨一点发了一条消息,是她睡着之后发来的,只有一张图片——一个西瓜被切成两半的横截面,红瓤绿皮,汁水饱满得反光,旁边放着一个不锈钢的挖勺。
配文是:“西瓜已经买好了,等太阳下山。”
程春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然后打字:“你凌晨一点买西瓜?”
回复几乎是秒到的:“没有,凌晨一点买的西瓜还没熟。这个是昨天下午买的,在冰箱里冰了一晚上。”
然后又跟了一条:“你怎么醒这么早?”
程春还没来得及回复,第三条就来了:“算了,不问你为什么了。既然醒了就起来学习,早上凉快,效率高。”
她看着那三条消息,忽然笑出了声。
这个人真是……怎么说呢,像是她脑子里住了一个监控器,永远知道她在想什么、需要什么、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不是那种黏腻的关心,而是恰到好处的推她一把。
程春回了两个字:“知道了。”
然后真的起来了。
洗漱、冲了一杯黑咖啡、坐到书桌前,打开英语真题。早上确实凉快,风扇开到中档就够用了,窗外的蝉也还没有开始叫,整个世界是安静的,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她做了两篇阅读理解,全对。
这是她备考以来第一次全对。程春看着卷子上整整齐齐的对勾,愣了几秒,然后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在相册里翻了翻,想发给谁。手指悬在分享键上方的时候,停住了。
她有整整七年没有主动跟任何人分享过“开心”这件事了。
因为以前她每次遇到开心的事情,第一个想分享的人都是林叙年。考试考好了,想跟他说。看到好看的花,想拍给他看。听到一首好听的歌,想把耳机分他一半。
但每一次,她都在对话框里打了一大段字,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
因为她怕打扰他。
因为她不确定他是不是也想听。
因为她太习惯把所有情绪都咽回去了,咽到后来,连自己都忘了怎么表达。
程春看着那张照片,犹豫了两秒,然后打开了和陆时雨的对话框。
她把照片发了过去。
陆时雨秒回:“全对?”
“嗯。”
“我就说你早上的效率高吧。”
程春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谢谢你。”
发完之后她觉得“谢谢你”三个字有点太郑重了,又加了一句:“西瓜。”
陆时雨那边“正在输入”闪了很久,最后只发了一个字:“乖。”
程春盯着那个字看了两秒,把手机扣在桌上,脸有一点热。不是因为心动,是被人夸了之后的那种不好意思。就像一个做对了题的小学生被老师摸了摸头,心里炸开了一朵小小的烟花。
她已经很久没有被夸过了。
确切地说,她已经很久没有给人看到过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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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程春出门去参加赵敏说的同学小聚。
地点在学校附近的一家湘菜馆,老板娘还和以前一样,嗓门大,热情,看到她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一脸褶子:“程春?哎呀你瘦了好多!是不是不好好吃饭?”
程春笑着摇了摇头:“在减肥呢。”
“减什么肥,你以前就瘦!”老板娘不由分说地给她多拿了一瓶豆奶,“喝,不要钱。”
包间里已经来了七八个人,都是高中时比较熟的那一圈。程春找了个角落坐下,旁边是赵敏。赵敏一看到她就连连摇头:“你这个黑眼圈……你每天晚上几点睡?”
“还好,十二点多。”
“十二点多叫还好?”赵敏拿起菜单拍了她一下,“你悠着点,身体要紧。”
程春点了点头,没接话。
人到齐之后,陈老师最后一个进来。他今年五十出头,头发白了一半,但精神很好,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笑眯眯的,像个慈祥的老父亲。
他一进门就在找:“程春呢?程春来了没有?”
程春站起来:“陈老师,我在这儿。”
陈老师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温和而认真:“你变了不少。”
“哪里变了?”
“说不上来。”陈老师想了想,“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了。以前你眼睛里总像藏着什么话说不出来,现在好像……少了一些负担。”
程春怔了一下。
少了一些负担。
是吗?
她以为她只是老了,以为是黑眼圈太深了,以为是因为熬夜而变得迟钝和麻木。但陈老师说,是负担少了。
可明明什么都没有变。她还是一个人住,还是每天早上七点起床,还是每天晚上做题做到眼皮打架,还是在深夜里翻来覆去地失眠。
她想不出自己有什么变化。
也许变化是在很小的地方,小到她自己都察觉不到。
比如她今天出门的时候没有再三检查门锁。
比如她在地铁上看到别人发的搞笑视频,真的笑了一下,不是那种礼貌的嘴角上扬。
比如她刚才在饭桌上夹菜的时候,没有刻意避开所有人都伸手的那一盘。
这些细枝末节,没有人在意。但陈老师看出来了。
饭吃到一半,话题不知道怎么转到了“班里还有谁没结婚”。
有人掰着手指头数:“好像就剩五六个了吧?程春,你呢?有没有男朋友?”
程春摇了摇头:“没有。”
“不可能吧?你条件这么好,肯定有人追的。”
“真没有。”程春笑了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豆奶。
赵敏在旁边帮她解围:“人家程春现在一门心思考研呢,哪有时间谈恋爱。”
“考研?考哪儿?”
“南城大学,比较文学。”程春说。
陈老师闻言放下筷子,眼睛里明显有了笑意:“比较文学?你终于要考了?我记得你高中的时候就跟我说过,想学比较文学。我说你适合,你还不太信。”
程春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那时候觉得自己不够好。”
“现在够了?”
“在努力。”
陈老师欣慰地点了点头,忽然话锋一转:“说起来,你们知道林叙年现在在哪儿吗?”
程春握着豆奶瓶的手指微微一紧。
赵敏看了她一眼,替她接了话:“听说去新加坡了,外派。”
“新加坡啊。”陈老师感叹了一声,“那孩子也是,高中的时候成绩那么好,后来选了金融,我还以为他会去学建筑或者设计的。他画画那么好,以前还给咱们班画过板报,你们还记得吧?”
大家七嘴八舌地回忆起来。
程春没有说话。
她当然记得。
高二那年,班里出板报,主题是“春天”。林叙年负责画画,她负责写字。他们俩放学后留下来,她踩在凳子上写粉笔字,他在下面递粉笔、调颜色。写到一半,她忽然觉得写得不好,想擦了重来,一低头,发现他正仰着脸看她,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手插在裤兜里,吊儿郎当的样子。
“看什么看?”她说。
“看你写字。”他说。
“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她的耳朵红得能滴血,差点从凳子上摔下来。
后来那块板报得了年级第一。她说是因为字写得好,他说是因为画画得好。争来争去没有结果,最后他们一起把那块板报拍了一张照片,一人一张。
她的那张还在相册里。
他的那张不知道还留着没有。
应该留着吧。他连她随手画的素描都留了七年,没道理不留这张照片。
可是留着又怎样呢?
他已经把她拉黑了。
饭局散了之后,程春和陈老师一起走到路口。
南城的傍晚还是很热,空气里有烧烤摊的烟火气和晚香玉的甜腻味道混在一起,闷闷的,像一块湿透的毛巾捂在脸上。
陈老师忽然停住脚步,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橘色的光,说:“程春,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教语文吗?”
程春摇了摇头。
“因为语文不是教你怎么考高分的。”陈老师转过头看着她,“是教你怎么在漫长的人生里,安顿好自己。”
程春愣住了。
“你是个敏感的孩子,敏感的人容易比别人疼。但敏感的人,也比别人更容易感受到美,更容易被治愈。”陈老师拍了拍她的肩膀,“考研是好事,但别把自己逼太紧了。你还年轻,还有很多个春天可以等。”
程春的鼻子忽然有点酸。
她没有说林叙年的事。但她觉得陈老师什么都知道。
“谢谢陈老师。”她说。
“去吧。”陈老师朝她挥了挥手,“有时间回学校看看,樱花要等明年,但梧桐树夏天也很好看。”
程春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公交站。
走了几步,她忽然跑回来,从包里掏出一个袋子,塞到陈老师手里:“我自己做的绿豆糕,不太甜,您尝尝。”
陈老师低头看了看那袋用油纸包的绿豆糕,包装上贴了一张小标签,手写着“低糖绿豆糕,陈老师专供”,旁边画了一片小小的叶子。
他笑着收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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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春到家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八点了。
手机上有三条新消息。
陆时雨发了两条。第一条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他家阳台上的落日,橙色的光铺满了半边天,楼下是密密麻麻的屋顶和电线。第二条是:“太阳下山了,西瓜可以吃了。你在哪?”
程春正要回复,又看到第三条消息。
是赵敏发来的,就在几分钟前。
“程春,我刚才翻到了林叙年的微博。他今天发了一条,你看一下。”
下面跟着一张截图。
程春的手顿了一下,犹豫了两秒,还是点了进去。
截图上是一个微博界面,用户名是一个她熟悉的名字拼音加了一串数字。头像全黑。定位显示新加坡。
发布时间是今天——夏至。
内容只有一句话,没有配图,没有表情:
“南城今天夏至。这里没有。”
这里没有。
程春盯着那四个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下。
她知道“这里”是新加坡。她也知道新加坡在南半球靠近赤道的地方,一年四季都是夏天,没有春夏秋冬,没有节气更替,没有“夏至”这个概念。
她更知道他想说的是什么。
他想说的是:没有春天。没有樱花。没有那个在樱花树下画画的女孩。
但他说不出口,所以只说了一句“这里没有”。
程春的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终还是退出了和赵敏的对话框,打开了陆时雨的那两条消息。
她看了那张落日照片十秒钟,然后打字:“刚到家。”
又打了一行:“西瓜先放冰箱,我明天去图书馆吃。”
陆时雨的回复几乎是瞬间到的:“好。那我明天带两把勺子。”
然后是第二条:“今天夏至,送你一句我很喜欢的话。”
程春等了几秒。
第三条消息,一行字:
“在最长的白昼里,把所有没说完的话,都说完。”
程春盯着那行字,忽然想起自己有很多没说完的话。
对林叙年说的,对过去说的,对自己说的。
她放下手机,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
外面是南城的夜空,灰蒙蒙的,看不到几颗星星。楼下有人在跳广场舞,音乐声一阵一阵的,偶尔夹杂着孩子的笑声和狗的叫声。很吵,很乱,很真实。
她忽然想起今天陈老师说的那句话:你还年轻,还有很多个春天可以等。
可是程春心里清楚,她等的不是春天。
她等的是一个答案。
一个她可能永远都等不到的答案。
她转身回到书桌前,打开台灯,翻开政治真题,在第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夏至,白天最长的一天。从此以后,夜长梦多。”
然后她翻到要做的题目,低下头,开始划选项。
窗外蝉声如沸。
风扇嘎吱嘎吱地转着,把夜风送到她身上,带着一点点凉意。
五月的时候陆时雨说,热到头了,就凉快了。
夏至了。
最热的时候还没到,但凉快的那天,已经在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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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加坡。
夏至这天,林叙年在公司加班到很晚。
不是因为他有做不完的工作,是因为他不想回去。回去之后就是那个空荡荡的公寓,和肖柏林那张看似没心没肺但其实什么都看在眼里的脸。
他不怕肖柏林问问题。
他怕肖柏林不问问题,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然后用那种“我懂你”的眼神让他无处可藏。
晚上十点,他终于还是回了家。
肖柏林没睡,坐在客厅打游戏,看到他进门,头都没抬:“冰箱里有西瓜,冰镇的,自己切。”
林叙年换了鞋,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半个西瓜用保鲜膜封着,旁边放着一把勺子。
他端着西瓜走出来,坐在肖柏林对面。
“哥,”肖柏林一边打游戏一边说,“你今天发那条微博了?”
林叙年挖了一勺西瓜,没说话。
“我看到定位了。”肖柏林说,“‘这里没有’。没有啥?没有西瓜?没有夏至?还是没有她?”
林叙年把勺子插在西瓜上,看着他。
“你能不能别什么事都往那上面扯?”
“我扯?”肖柏林终于放下手柄,正对着他,“哥,是你自己在扯。你发那条微博的时候,想的不是她?你敢说不是?”
林叙年没回答。
他低下头,把那勺西瓜吃了。很甜,冰过的,凉丝丝的,但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是苦的。
“肖柏林,”他说,“你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喜欢到你觉得说什么都是错的?”
肖柏林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
“有。”他说,“但我不像你。我喜欢一个人,我会让她知道。哪怕最后不成,至少我不后悔。”
林叙年又挖了一勺西瓜。
“她今天可能看到那条微博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也可能没看到。但如果她看到了,我希望她看不懂。”
“为什么?”
“因为看懂了,她就会知道我还在乎。我不应该让她知道的。”
肖柏林沉默了。
他看着林叙年一口一口地吃着西瓜,动作很慢,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客厅里只有游戏背景音乐的声音,和勺子碰到西瓜皮时发出的那种闷闷的响声。
“哥,”肖柏林终于开口,“你知道吗,你这个人最大的问题,不是太怂,是你觉得自己不配。”
林叙年的手停了一下。
“你觉得当年那封信的事是你的错,你觉得你妈做的事是你的错,你觉得让那个姑娘等了七年是你的错。所以你用拉黑她来惩罚自己,你以为你离她远一点,她就能过得好一点。”肖柏林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但你有没有想过,她可能根本不想被你推开?”
林叙年放下勺子,站起来。
“我困了。”他说,转身往房间走。
“西瓜还没吃完呢。”肖柏林在后面喊。
“你吃。”
肖柏林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拿起那半个西瓜,挖了一大口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我操,这瓜真甜。就是吃的人心里苦。”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