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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天台 天台夜话, ...

  •   确定关系后的第一周,沈知远和陆辞开始了某种隐秘而甜蜜的试探。

      他们没有公开。在支队,沈知远依然是那个不苟言笑的刑警副队长;在医院,陆辞依然是那个冷静自持的心外科主治。但下班后,他们会约在城市的角落里见面——便利店、私房菜馆、海边、山顶。像两个偷糖吃的孩子,在无人知晓的缝隙里分享甜蜜。

      周三晚上,陆辞值夜班。

      沈知远本来应该休息。他连续熬了三个通宵,陈锋强制他调休。但他睡不着,躺在公寓的床上,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全是陆辞的脸。

      凌晨一点,他起床,开车去了市一院。

      急诊大厅灯火通明,但比车祸那晚安静许多。沈知远穿过走廊,走向心外科。护士站的护士认识他了,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

      "陆医生在手术室,刚进去。"

      "多久出来?"

      "说不准,一台搭桥,至少三四个小时。"

      沈知远点点头,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卷宗,借着头顶惨白的灯光翻看。但那些字像蚂蚁一样爬来爬去,怎么也进不了脑子。

      他合上书,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走廊里偶尔有推床经过,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在寂静中被放大。消毒水的气味无处不在,像一层看不见的膜,包裹住所有进入这里的人。沈知远习惯了这种气味——它和警局里的油墨味、审讯室里的汗味、现场的血腥味一样,都是职业的一部分。

      但他今天闻到了另一种气味。陆辞身上的气味。消毒水混合着淡淡的薄荷沐浴露,还有手术服上洗不掉的、属于人体的温热气息。

      他睁开眼睛,看到陆辞站在面前。

      手术服还没换,帽子摘了,头发被压得乱糟糟的,额头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他的眼睛布满血丝,但看到沈知远的时候,亮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他问,声音沙哑。

      "睡不着。"沈知远站起来,"饿了吗?"

      陆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带了什么?"

      沈知远从身后拿出一个保温袋。里面是两碗皮蛋瘦肉粥,一碟凉拌黄瓜,两个茶叶蛋。他在家里煮的,手艺一般,但能吃。

      "去天台?"陆辞问。

      "好。"

      医院的天台在住院部顶楼,需要刷职工卡才能进。陆辞刷卡,推门,一阵夜风扑面而来。

      城市的灯火在脚下铺展开来,像一片光的海洋。远处的立交桥上车流如织,车灯连成一条发光的河流。更远处,江面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波纹。

      陆辞走到天台边缘,双手扶着栏杆,深深吸了一口气。

      "舒服。"他说,"每次做完大手术,我都来这里站一会儿。"

      "站多久?"

      "看情况。有时候五分钟,有时候一小时。"陆辞转过头,看着沈知远,"今天想站久一点,因为你在。"

      沈知远走过去,站在他身边。两人的肩膀相距一拳,夜风把陆辞手术服上的消毒水味吹过来,和远处的烟火气混在一起。

      "粥要凉了。"沈知远说。

      "那就凉着吃。"陆辞说,"我不挑。"

      两人坐在天台的水泥台阶上,打开保温盒。粥已经温了,皮蛋和瘦肉沉在碗底,需要搅一搅。陆辞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你手艺比我想象的好。"他说。

      "只会这个。"沈知远说,"我爸教我的。他说刑警要学会自己做饭,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家吃。"

      "你爸……"陆辞顿了顿,"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知远搅着粥,沉默了一会儿。

      "很高。"他说,"很瘦,腰板永远挺直。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他很少笑,但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很深。"

      他顿了顿,继续说:"他殉职那天,早上给我煮了粥,和这个差不多。他说晚上回来给我带糖。我等了一晚上,等来的是局里的电话。"

      陆辞放下勺子,看着他。夜风吹动他的头发,露出额头上那道勒痕,像一道浅浅的伤疤。

      "你恨过吗?"他问。

      "恨什么?"

      "恨这个职业。恨它把你爸带走了。"

      沈知远想了想:"没有。我恨的是那个开枪的人,不是这个职业。"

      "那如果……"陆辞的声音很轻,"如果我也被这个职业带走呢?"

      沈知远的手顿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陆辞的眼睛。那里面有疲惫,有恐惧,有一种他不敢确认的东西。

      "你不会被带走。"他说,声音比他想象的更沙哑。

      "为什么?"

      "因为我会保护你。"

      陆辞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道明的东西。

      "你怎么保护?"他问,"你在追查罪犯的时候,我在手术台上抢救病人。我们各自面对各自的生死,谁也保护不了谁。"

      沈知远沉默了。他知道陆辞说的是事实。他们的工作都太危险了,危险到任何承诺都显得苍白。

      但他还是说出了那句话。

      "我会尽我所能。"他说,"哪怕只能保护你一次,我也会尽我所能。"

      陆辞看着他,看了很久。夜风吹动他们的衣服,猎猎作响。远处的城市灯火闪烁,像一片光的海洋。

      "沈知远。"陆辞忽然说。

      "嗯?"

      "我习惯了看静止的东西。"陆辞说,声音很轻,像是对自己说的,"习惯了看心电图变成直线,看瞳孔散大固定,看尸体慢慢变凉。因为静止的东西,不会让我失望。"

      他转过头,看着沈知远的眼睛:"但你不是静止的。你会动,会说话,会离开。你让我害怕。"

      "怕什么?"

      "怕习惯你。"陆辞说,"怕习惯了你在,然后你不在。"

      沈知远伸出手,握住了陆辞的手。那双手很凉,指尖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手术刀留下的。他想起第一次牵这只手的时候,也是在夜里,也是在路灯下。那时候他觉得这只手像手术刀——冰冷、锋利,却又精准而温柔。

      "那我做你眼里会动的。"沈知远说,"一直动,直到你习惯为止。"

      陆辞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沈知远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任由夜风吹拂。

      过了很久,陆辞抬起头。他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流下来。他看着沈知远,忽然笑了。

      "你知道吗,"他说,"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在便利店吃车仔面。你吃面的样子很认真,像在完成一项任务。我当时想,这个人真奇怪,连吃饭都像在办案。"

      "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陆辞说,"你连爱我都像在办案。认真、执着、不计后果。"

      "那不好吗?"

      "好。"陆辞说,"但我也希望你有时候能放松一点。不是每次见面都要带吃的,不是每次都要送我回家,不是每次都要说'我会保护你'。"

      "那我应该说什么?"

      "说你想我。"陆辞说,"说你害怕。说你也会累,也会想要被保护。"

      沈知远沉默了。他看着陆辞的眼睛,那里面有期待,有忐忑,有一种他不敢确认的东西。

      "我想你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对自己说的。

      陆辞的眼睛亮了起来。

      "再说一遍。"

      "我想你了。"沈知远说,声音稍微大了一点,"从早上分开到现在,我想了你十七次。每次想到你,我就看一次手机。你没有发消息,我就继续想。"

      陆辞笑了,那笑容像星光一样灿烂。他伸出手,捧住沈知远的脸,额头抵着额头。

      "沈知远。"他说,"你知道吗,这是我听过最好的情话。"

      "不是情话。"沈知远说,"是口供。我可以签字画押。"

      陆辞笑出声来。他的笑声在夜风中飘散,像一串清脆的铃铛。沈知远看着他的笑脸,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他已经很久没有看到一个人这样笑了,毫无保留,毫无防备,像孩子一样。

      "我可以吻你吗?"陆辞问。

      沈知远没有回答,只是闭上了眼睛。

      那个吻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陆辞的嘴唇很凉,带着消毒水的苦味和薄荷的清凉。沈知远感觉到他的呼吸,很轻,很急,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他伸出手,抱住了陆辞。那拥抱很轻,像怕碰碎什么珍贵的东西。但陆辞回抱得很紧,像要把他嵌进自己的身体里。

      "沈知远。"陆辞在他耳边说,声音闷闷的。

      "嗯?"

      "我爱你。"

      沈知远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睁开眼睛,看着远处的城市灯火。那些灯火后面,是无数个家庭,无数个故事,无数个生离死别。他想起父亲,想起父亲说的"晚上回来给你带糖"。父亲没有回来,但他依然相信那句话。相信本身就是一种勇气。

      "我也爱你。"他说。

      这是沈知远三十二年来,第一次说这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胸口涌出来,像解冻的河水,像破土的嫩芽。那感觉让他害怕,但也让他觉得活着。

      两人相拥在天台上,夜风很大,但彼此的怀抱很暖。远处的城市灯火闪烁,像一片光的海洋。他们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至少在这个夜晚,他们想要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

      "沈知远。"陆辞忽然说。

      "嗯?"

      "下周六,我轮休。"

      "我也是。"

      "那……"陆辞犹豫了一下,"来我家?"

      "好。"

      "我做饭给你吃。"

      "好。"

      "然后……"陆辞的声音更轻了,"然后你可以留下来。"

      沈知远愣了一下。他看着陆辞的眼睛,那里面有期待,有忐忑,有一种他不敢确认的东西。他忽然明白了陆辞在说什么,耳朵有点热。

      "好。"他说。

      陆辞笑了,把脸埋进他的肩膀里。沈知远感觉到他的呼吸,温热而均匀,像一首熟悉的歌。他抬起头,看着天空。城市的灯光太亮,看不到星星。但他忽然觉得,那些灯火就是星星,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人在等待,有人在爱,有人在活着。

      "陆辞。"他说。

      "嗯?"

      "我会习惯的。"沈知远说,"习惯想你,习惯爱你,习惯……被你习惯。"

      陆辞抬起头,看着他。夜风吹动他们的头发,像两棵在风中的树,根系却在地下紧紧缠绕。

      "那就一起习惯。"陆辞说,"习惯到再也改不掉。"

      两人再次相拥,在天台上,在夜风中,在城市的灯火之上。远处的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天快要亮了。但他们不想分开,只想在这个无人知晓的角落里,多待一会儿,再多待一会儿。

      沈知远忽然想起,父亲殉职前的那个晚上,也曾这样抱着母亲。那时候他躲在门后偷看,觉得大人的世界很无聊。现在他明白了,那不是无聊,那是珍贵。珍贵到需要用尽全力去记住,因为不知道哪一次拥抱,就是最后一次。

      "陆辞。"他说。

      "嗯?"

      "我会记住这个晚上。"

      "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第一次觉得,"沈知远说,"当警察不是为了抓坏人,是为了能保护你。"

      陆辞的眼眶又红了。他握紧沈知远的手,像握紧一根救命的绳索。

      "那你要活很久。"陆辞说,"比我还久。"

      "好。"

      "不许骗我。"

      "不骗你。"

      天终于亮了。第一缕阳光照在天台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像一个人。陆辞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伸手把沈知远拉起来。

      "去换衣服。"他说,"我请你吃早餐,医院的食堂还不错。"

      "好。"

      两人走下天台,穿过走廊,走向各自的更衣室。在楼梯口,陆辞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沈知远。

      "沈知远。"

      "嗯?"

      "下次想我了,"陆辞说,"直接发消息。不用数到十七次。"

      沈知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他很少有的、发自内心的笑。

      "好。"他说。

      两人分开,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沈知远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着陆辞的背影。那背影在晨光中渐行渐远,手术服的后背有一片深色的汗渍。他忽然觉得,那个背影会成为他生命中最珍贵的记忆之一。

      他拿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第十八次。"

      陆辞没有回头,但沈知远看到他的手伸进口袋,拿出了手机。过了一会儿,他的手机屏幕亮了。

      陆辞:"我在数了。"

      沈知远笑了,把手机收进口袋,大步走向楼梯。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在他的身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带。他忽然觉得,今天和以往的任何一天都不一样。

      他不再是一个人,不再是在黑暗中独行的幽灵。他有了一盏灯,虽然微弱,但足够照亮脚下的路。

      他不知道这盏灯能亮多久。但至少,在这个清晨,他想要相信,它会一直亮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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