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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梳妆夜问答闺阁不知春,顾书办假婚暗布夺财局 入秋之后, ...

  •   入秋之后,银杏庄的银杏树开始变黄了。

      先是叶尖泛金,然后整片叶子变成一只只金黄色的小扇子,风一吹就落下来,落满整个院子。踩上去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你脚下翻书。

      顾先生亲自来了。

      他到银杏庄的时候是九月十二,穿一件秋香色的直裰,手里摇着折扇——秋天还摇折扇,装模作样。他在前厅跟言老爷谈了一个时辰。我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言娘被唤去了佛堂跪经,不在场。

      傍晚的时候,顾先生来后院找我了。

      "怎么样?"他问。

      "她会愿意走的。"我说。"但我还没跟她说具体的计划。"

      "不用你说。"顾先生笑了一下。"我已经安排好了。"

      他递给我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日期:九月二十。

      "那天夜里,我派人从太湖边的水路来,在庄子后面的码头接应。你负责把言娘带到后门。言老爷那边我会处理——我以'为言娘定亲'的名义来,让他分心。"

      "定亲?你不是说改'疗养'了?"

      "两个一起。"顾先生收起折扇,敲了敲我的额头——动作很轻,但我讨厌他碰我。"定亲是真定亲——我找了一户苏州的有功名的人家,做了假婚书。言老爷看到婚书会高兴,因为这是他巴不得的事。等他高兴完了,言娘已经走了。至于'疗养'——那是走后的事。到了南京,先把言娘安置在静慧庵,然后我再去苏州把假婚书的事圆回来。"

      "言娘到了静慧庵之后呢?"

      "关着。等家产的事处理完了再放她出来。"

      "关着?"

      顾先生看着我,目光平静。"三娘,你不会对言娘动了真感情吧?"

      "没有。"

      "那就好。记着你的三百两。"

      他走了。

      我站在后院里,满地的银杏叶被风卷起来,在空中打了一个旋,又落下去。

      ---

      九月十八。离行动日还有两天。

      言老爷忽然叫我去前厅。

      我去了。他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张红纸——婚书。

      "苏姑娘——"他叫我"苏姑娘",不是"林绣娘"。我心一沉。

      "言老爷叫我什么事?"

      "林秀这个名字,是你自己起的吧。"他说。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苏州桃花坞没有林家。"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

      "言老爷——"

      "不必解释。"他抬手止住我。"你做得不错。四个月了,我只说一件事——"

      他看着我。那两颗铜钉一样的眼睛。

      "你觉得顾文清是谁?"

      "……书办。"

      "顾文清,苏州府吴县人。万历十五年以监生入吏部候补,未授实职。万历十七年因'诱拐官眷'被革去监生资格。"言老爷的声音像从一口枯井里传出来。"你觉得我做了二十年的苏州府同知,会不知道他是什么人?"

      我站不住了。不是腿软——是我的整个计划在他那几句话里碎成了渣。

      "言老爷——我——"

      "言娘知道吗?"

      "……什么?"

      "顾文清的计划。言娘知道吗?"

      我张了张嘴。我想说"不知道"——言娘应该不知道。但如果她知道呢?如果她一直知道呢?

      我想起她最近那些异样的目光。想起她在纸上偷偷写下的那些我看不清的字。想起她那天问我"如果我说愿意——你带我走吗?"时的眼神。

      言老爷没有等我回答。他站起来——枯瘦的身体裹在旧棉袍里,像一根被风吹干的竹竿。

      "下去吧。"他说。"该怎么做,到时候你会知道。"

      我退出前厅,走回后院。银杏叶落了我满身。

      九月十九。行动日前一天。

      管事妇人一早来找我,说:"林姑娘,今晚小姐要梳妆。你帮她备一备。明天沈家来下聘,得体面些。"

      我"嗯"了一声。手里攥着的绣线被捏断了。

      那天白天我像往常一样教言娘认字。她坐在书案前,一笔一划地写着"春眠不觉晓"。写了三遍,把"眠"字的右边写歪了,她涂掉,又写。很认真。

      我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她。

      傍晚的时候,管事妇人端来了一盆热水和一套新衣裳——鹅黄色的绸裙,月白色的比甲,还有一支银簪。不是言府的旧物,是新的,缎面还泛着光。顾先生安排的。

      我把东西端上楼。言娘正在窗边看银杏树。秋天了,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落。她伸出手接了一片,在手心里看了看,又放下了。

      "言娘。该梳妆了。"

      她转过身来。看见那套新衣裳,愣了一下。

      "明天……?"

      "明天沈家来下聘。先梳好头试试衣裳。"

      她点了点头。坐到梳妆台前。

      我替她拆了头发。她的头发很长,垂到腰际,又黑又密,像一匹缎子。我拿梳子从头顶梳到发尾,一梳到底,没有打结。她的头微微后仰,闭着眼睛。

      梳好了头,我替她簪上银簪。簪子是素面的,没有花,只有一个小小的银蝴蝶停在簪头。

      "好看。"我说。

      她对着铜镜看了一眼。镜中的女子面色苍白,眉目清淡,银蝴蝶在发间微微颤动——像一只真的蝴蝶落在了花上,随时可能飞走。

      "苏三。"她忽然说。

      "嗯。"

      "沈家的公子……他是什么样的?"

      "我没见过。顾先生说长得端正。"

      "端正。"她重复了一下这个词。像在品尝一颗没吃过的果子。

      我替她换上衣裳。鹅黄色的绸裙上身,衬得她整个人亮了一些——不再像一尊白瓷偶人,倒像一幅刚裱好的工笔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的墨痕还在。

      "苏三。"

      "嗯。"

      "我问你一件事。"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了窗外那棵银杏树。

      "你说。"

      "新婚之夜……要做什么?"

      我手里的银簪停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铜镜里那双眼睛,那潭静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涌。

      "言娘,你……"

      "我知道男人和女人要同房。"她的语气平淡极了,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外祖父的书房里有图册。我抄过。画得很细。姿势、体位、器具——我全都抄过。"

      她伸出手,把那支银簪从发间拔下来,放在梳妆台上。银蝴蝶倒下了,簪子在铜镜面上滚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

      "但我不知道——"她顿了一下。"那些图册里画的,是真的吗?"

      "……"

      "图册里的女人都在笑。我抄了十一年的女人在笑。但我不觉得她们是真的在笑。她们像是——像是被人摆好了姿势,然后画上去的。"

      她转过身来,面对着我。窗外最后一缕天光落了,房间里只剩梳妆台上那支蜡烛的火苗。

      "苏三。你在外面待过。你告诉我——那些图册上画的,是真的吗?"

      我的喉咙发紧。

      我想说"是真的"。我想说"男人和女人在一起就是这样"。我想用我在扁担巷听来的那些荤笑话、在旧院门口听到的那些调笑声来回答她。

      但我说不出来。

      因为她问的不是"男女之事是什么样的"。

      她问的是——**那些图册是真的吗?那些被迫微笑的女人是真的吗?那些被摆好姿势画上去的身体是真的吗?**

      她在墨香阁里抄了十一年的文字——不是在读书,是在被一整个时代的男性想象□□。而她连"这是不是真的"都不知道。

      "言娘。"

      我把银簪重新插回她的发间。银蝴蝶重新立起来了。

      "图册上画的是假的。"我说。"那不是真的。"

      "那什么是真的?"

      我看着她。烛光在她脸上跳动,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很大的影子,几乎铺满了半面墙。

      "真的——"我斟酌了很久。我知道的也不多。扁担巷没有教过我这个。阮嬷嬷没有教过我这个。集市上偷来的荷包里没有这个。

      "真的……是两个人愿意。两个人都愿意。不是一个人摆弄另一个人。不是一个人叫另一个人笑。是两个人自己——"

      我说不下去了。我的脸烧得厉害。

      言娘看着我。那潭静水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不是悲伤,不是恐惧,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像银杏叶第一次被风吹落时的那种——

      **好奇。**

      "两个人都愿意。"她重复了一遍。

      "对。"

      "那——图册上的那些,没有一个是两个人都愿意的?"

      "……大概没有。"

      她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食指上那道常年握笔留下的疤痕在烛光下亮了一下。

      "苏三。"

      "嗯。"

      "我抄了十一年。我以为那就是全部了。"

      她抬起头来。眼睛里有水光——不是泪,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一潭被搅浑了的水,底下有什么正在翻涌。

      "你让我知道那不是全部。"

      那天晚上我回到东厢,坐在床沿上,很久没有动。

      窗外银杏叶落了一地。秋虫在墙根底下叫。

      我应该给顾先生写信——汇报今天的进展,告诉他自己已经成功说服言娘配合婚事。

      但我没有动笔。

      我一直在想一个画面——言娘坐在铜镜前,鹅黄色绸裙,银蝴蝶发簪,问我"那些图册上画的是真的吗"。

      她十九岁了。她在墨香阁里抄了十一年的春宫图册。她知道一百种男女交合的姿势,知道三十种器具的名称,知道二十种体位的画法。

      但她不知道什么叫"两个人都愿意"。

      她不知道。

      而我在那一刻告诉了她。

      这件事不是顾文清计划的一部分。这件事不在三百两银子的价目里。

      这件事是我——苏三——一个扁担巷长大的扒手——做过最温柔的事。

      也是最残忍的事。

      因为我明天就要把她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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