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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顾书办月白直裰设毒计,阮嬷嬷三百纹银卖人心 顾文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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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文清。
这个名字是他自己报的。穿一身月白直裰,面白无须,眉眼清俊,手边搁着一把折扇和一包茶叶。坐在阮嬷嬷的私室里,倒像这间屋子本来是他的。
阮嬷嬷说:"三娘,这是苏州来的顾先生,做书铺生意的。坐。"
我坐下来。阮嬷嬷给我倒了一碗茶。茶是好茶——碧螺春,新上市的,绣坊里轻易不舍得喝。我端起碗喝了一口,心里想:这个顾先生来头不小。
顾先生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很快,像一把剪刀——"嚓"一下剪开你的衣裳,"嚓"一下掏出你的底。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好看,但那笑不在眼睛里。
"阮嬷嬷好眼光。"他说。"果然是一双好手。"
他把目光落在我手上。我下意识把手缩到袖子里。
阮嬷嬷咳了一声:"顾先生,你说的事,我仔细想过了。可以谈。但三娘这边,得她自己点头。"
顾先生点头:"自然。"
阮嬷嬷让我先出去。我在后院里转了一圈,跟绣娘阿秋聊了几句闲话,又去厨房拿了一块冷饼啃。大约过了一炷香,阮嬷嬷派人来叫我进去。
这一次,顾先生没有再看我。他看着阮嬷嬷,像在说一桩很寻常的买卖。
"苏州城西三十里,太湖边上,有一处庄园,叫银杏庄。"他说。"庄主姓言,名廷芳,早年做过苏州府同知,致仕退隐已十余年。言老爷膝下无子,只有一个外孙女,叫言蕙娘——街坊都叫她言娘。"
"言老爷今年多大?"阮嬷嬷问。
"六十有三。身子一年不如一年。"顾先生折了折扇,"但他手里攥着的东西不少——几百亩田、两间铺面、一庄子古董字画——这些东西,将来都是言娘的。"
"言娘多大了?"
"十九。跟三娘同岁。"顾先生看了我一眼,"生辰也近。"
阮嬷嬷不动声色:"然后呢?"
"言娘被养在深宅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言老爷把她当宝贝一样护着——但宝贝关在笼子里也是笼子。"顾先生放下折扇,"我的意思是:如果有人能接近言娘,取得她的信任,让她心甘情愿地……嫁出来——那言老爷的家产,就是近在眼前的事。"
"嫁给你?"我脱口而出。
顾先生笑了。这次笑到了眼睛里,但那笑让我脊背发凉。
"嫁入一户体面人家。言老爷也巴不得这门亲——他需要一桩体面婚事来洗白自己。"他顿了顿,"嫁妆丰厚,不言自明。"
阮嬷嬷沉默了一会儿。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
"三娘进言府,以什么身份?"
"绣娘。"顾先生说。"言娘到了该学针线的年纪,言老爷也想请一个好绣娘来教她。我推荐三娘——从苏州来的,手艺出众。言老爷不会起疑。"
"三娘进去之后呢?"
"做三件事:第一,摸清银杏庄的家底——田契在哪儿,银子在哪儿,言老爷跟外头有什么来往。第二,跟言娘交好——她被关了十九年,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三娘去了,她一定亲近。第三,等时机成熟,配合我把言娘带出银杏庄。"
"言娘出来之后呢?"
"送她去南京城外的静慧庵。'疗养'——言老爷会信的,因为他自己也知道言娘的身子骨不好。"顾先生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然后以言娘的名义变卖家产。言老爷一个退隐的老头子,翻不了天。"
阮嬷嬷又沉默了。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
"三娘能分多少?"
"三百两。"
三百两。
我一辈子也没见过三百两银子。
阮嬷嬷转向我:"三娘,你自己想。"
我想了想。
三两七钱让我在十一岁的时候吃到了这辈子最甜的桂花糕。三百两能买什么?能在南京城里买一间属于自己的小院子。能开一间绣坊。能让我再也不用在集市上"顺手"。能让阮嬷嬷不用再操心。
但我真正想的是另一件事——银杏庄。太湖边。一个被关了十九年的女子。
我没什么感觉。她只是一个名字,一张我还没见过的脸。
"行。"我说。
阮嬷嬷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一样东西——不是心疼,不是担忧,是一种我读不懂的复杂。但很快她就移开了目光,对顾先生说:
"那就这么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