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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秦淮河畔阮氏绣坊藏暗窟,扁担巷口孤儿苏三学妙手 我叫苏三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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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苏三娘。扁担巷的人都叫我苏三。
扁担巷在秦淮河南岸,往东走半炷香到旧院——就是那帮画舫姑娘勾栏戏子的地界——往西走一箭之地是夫子庙前的集市,往北翻过矮墙就是河,河边有码头,夜里常有船靠岸,有人上船,有人下船,有人永远没再出现。
我住在巷子深处一间半旧不新的木板房里。门上挂着一块匾,写的是"阮氏绣坊"四个字,字是请贡院街那位老秀才写的,一年三钱银子。阮嬷嬷嫌贵,但绣坊是门面,门面不能寒碜。
阮嬷嬷说我的亲娘死得早。死的时候我还吃奶,连记事都不曾。她说是自己在码头捡的我——一个篮子,一床破褥子,一个还没断奶的女婴。篮子里头塞了一张纸条,写着"苏"字。别的什么也没有。
我信了很多年。
后来我在阮嬷嬷枕头底下翻到过一个红漆小木匣。匣子上着锁。我拿发簪拨开,里面是一枚铜扣、一绺胎发和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纸上写了一行字,墨迹已经泛黄,但我认得——那不是"苏"字。
我把纸条原样放回去,把匣子锁好,把发簪插回头发里。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翻过阮嬷嬷的枕头。
那年我十五岁。
阮氏绣坊做的是正经生意——至少门面上是。官府的补子、富户的绣幔、新娘子的嫁衣、老太太的寿幛,什么活都接。阮嬷嬷的手艺是扁担巷最好的,整条秦淮河怕也找不出第二家。她说她年轻时候在苏州学过三年苏绣,又在杭州住了两年,后来才到南京落了脚。
绣坊后院摆着十几台绣架,雇了七八个绣娘。有些是长住的,有些是短工。短工来来去去,长住的也有突然消失的。
"送去好人家了。"阮嬷嬷总是这样说。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不问。在扁担巷长大有一条铁律——不该问的事,不能问。
但有一条规矩是我自己给自己定的:不偷巷子里的人。
阮嬷嬷教过我"手艺"。不是绣花——那只是门面。她教的是另一套。手指头怎么动,眼睛往哪里看,什么时候靠近,什么时候收手。她说:"三娘,你记住,这世上的人都在低头走路。没人看你的时候,你就动。"
我的手指很灵。阮嬷嬷说这是我娘留给我的福气。
我第一次在集市上"顺手"是十一岁。阮嬷嬷让我去巷口茶肆买一包茶叶。回来的路上,一个穿绸衫的书生从我对面走来,腰间挂着一只荷包,绣着鸳鸯戏水,鼓鼓囊囊的。我几乎没有想——手指一碰,荷包里的碎银子就到了我袖中。整个过程快得像一次呼吸。
我回到绣坊,把茶叶放在柜台上,把碎银子放在阮嬷嬷手心里。
阮嬷嬷数了数:三两七钱。
"好手。"她说。然后她从荷包里掏出一块桂花糕给我。我蹲在后院吃完了那块糕,觉得那是我吃过最甜的东西。
从那以后,我的日子就变成了两半——白天在绣坊做活,偶尔去集市"顺手";晚上听阮嬷嬷讲故事。阮嬷嬷会讲很多故事,讲秦淮河上的才子佳人,讲旧院里头那些姑娘的悲欢离合,讲一百年前南京城的繁华——"六朝金粉",她说这个词的时候眼睛里会亮一下。
但她从来不说我亲娘的故事。
我问过一次。那年我十二岁。
"嬷嬷,我亲娘长什么样?"
阮嬷嬷正在穿针。她的手顿了一下,针尖刺破了指头,一滴血珠子冒出来。她把手指含进嘴里吸了一下,说:
"好看。跟你一样好看。"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穿针,再也没说第二个字。
万历二十年,我十九岁。春天来的时候,秦淮河的水绿了,岸边的柳树抽了新条。鸡鸣寺的樱花开了满山,我去烧香的那天,台阶上挤满了人。有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在寺门口拦住我,问我愿不愿意给他算一卦——他说他看我的面相"主贵"。
我朝他呸了一声,挤进人堆里去了。
主贵。我爹娘是谁都不知道,贵到哪里去。
那天晚上我回到绣坊,阮嬷嬷让我去后院。她的私室平时不让别人进。我推门进去,看见一个陌生的男人坐在桌前喝茶。
这就是我第一次见到顾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