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应检 住建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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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建部的安全专项检查通知不是一张简单的公文。它的覆盖范围远比大多数人想象的要广，不只是施工单位，不只是监理单位，而是整条产业链。从上游的原材料供应商（水泥、钢筋、预拌混凝土、外加剂），到中游的施工企业和监理机构，再到下游的投资方和项目业主，只要你的业务和“超高层建筑”或“大型商业综合体”这四个字沾边，你就在检查名单上。
每一家在建项目的施工资料都要重新审核。从地质勘察报告到基础设计图纸，从混凝土配合比到钢筋力学性能检测，从脚手架搭设方案到安全防护设施验收记录，从监理日志到施工日志，从材料进场台账到隐蔽工程验收单，都要重新核对。
住建部要求各地住建主管部门对辖区内的建筑材料生产企业进行突击检查，水泥厂的生料配比、钢筋厂的出厂检测、预拌混凝土搅拌站的配合比控制记录、外加剂生产企业的产品检测报告。所有检测数据都要和施工单位的进场台账交叉比对。如果发现供应商的检测数据和施工单位的台账数据存在不一致，都要立案调查。
对投资方和项目业主的通知是，“项目业主应配合提交项目立项审批文件、资金拨付记录、招标采购文件以及变更审批手续，接受项目合规性审查。”它的潜台词很清楚：如果你的项目立项的时候走了捷径、招标的时候有暗箱操作、变更审批的时候有人打了招呼，这次会全部都翻出来。
天穹集团当天晚上就知道消息了。
天穹的所有在建项目在合规性上都是标杆级别的，足以应检，但顾衍之没有掉以轻心。
星河坍塌事故发生后的第二天，他就让林深启动了天穹旗下所有在建项目的全面自查。天穹今年有三个投资的在建项目——海城水力发电中心（总投资二十亿，十二万平方米的沿河面积）、海城国际港口智慧物流枢纽（总投资八十五亿，含三座自动化仓库和一个调度中心）、以及山城云脑数据中心二期（山城，与汇盛合作，地上十八层，地下三层，六万八千平方米）。三个项目全部在住建部专项检查的覆盖范围内。
自查的规模很大。林深牵头成立了三个专项小组，每组负责一个项目。每个小组配备两名结构工程师、一名材料检测专家、一名法务和一个财务审计。自查内容包括但不限于：设计图纸与实际施工的一致性核查、混凝土试块的第三方复检、钢筋原材的批次追溯、监理日志的完整性和真实性验证、施工单位的资质和人员配备核对、以及项目资金流向的逐笔审计。
林深给顾衍之的预估是：自查三天出初步结果，第三方实体检测一周，全部工作在两周内完成。
住建部的专项检查通知下达之后，各地住建主管部门的反应速度比预想的快得多。海城市住建局在通知下发后的第三天就派出了第一轮检查组，直接进驻了水力发电中心的施工现场。检查组由五个人组成——一名结构工程专家、一名材料检测专家、一名安全评估师、一名法务和一名住建局的行政人员。他们带着一长串检查清单，从施工单位的资质证书开始，逐项核查。
检查组的到来让本来就紧张的工期更加雪上加霜。水力发电中心的主体结构已经封顶，正在进行机电安装和室内装修。按原计划，项目应该在明年三月投入使用。但如果检查过程中发现任何需要返工的问题，哪怕只是很小的问题，工期都会受到影响。而且，在检查组进驻期间，部分施工区域需要暂停作业，配合检查组的现场核查和数据调取。
念念最近每天下午都跟着顾衍之。
幼儿园三点半放学，司机会先去接念念，然后把她送到天穹总部。念念到了之后，会在三十七楼的VIP接待室里待着。顾衍之的办公室来来往往的人太多，还不如让接待室里安静。接待室专门给念念重新布置了一番，深灰色的布艺沙发，浅蓝色的窗帘，角落里放着一台小电视和一摞绘本。顾衍之让人在房间里放了一张小桌子、一把小椅子和一张折叠小床，念念困了的时候可以在上面睡。
念念到天穹总部的时候，通常是在下午四点左右。她会先在VIP接待室里坐一会儿，看一会儿绘本，或者用平板电脑看一会儿动画片。顾衍之对她的屏幕时间有严格的限制，每天不超过四十分钟。接待室就在顾衍之办公室的旁边，然后她会自己走到门口，隔着磨砂玻璃门，安静地往里面看一眼。
她站在门口，垫着脚尖，能看到顾衍之坐在办公桌后面的样子，低着头，一只手按着文件，另一只手在纸上写字。
念念知道爸爸在忙，看一眼就回到VIP接待室，安安静静地坐着，继续看她的绘本，或者玩她的积木。
这天下午，念念四点整到了天穹总部。
司机把她送到三十七楼，在VIP接待室的门口放下了她的小书包。里面装着两本绘本、一盒蜡笔、一个画本和一个小水壶。念念跟司机说了“谢谢叔叔”，然后自己走进了接待室。
她把小书包放在小桌子上，掏出绘本，坐在沙发上，安安静静地翻了起来。今天她带的两本绘本，一本是关于小兔子找妈妈的故事，另一本是关于一颗小种子怎么长大的故事。
五点的时候，办公室的门开了。
顾衍之走出来，站在走廊里，伸了个懒腰。他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了手肘的位置，领带松了，第一颗扣子也解开了。他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显然这几天都睡眠不足。
他走到VIP接待室的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
念念坐在沙发上，两腿悬在沙发边缘晃荡着。
顾衍之推开门，走了进去。
“念念。”他的声音有些疲惫，但看到女儿之后自动变得温柔，“爸爸有点忙，你一个人待着无聊吗？”
念念抬起头，看着他。
“不无聊啊。”她说。
“那——”顾衍之蹲下来，让她和自己的视线平齐，“要不要看动画片？爸爸可以多给你看一会儿。”
“不要。”念念说，“我想陪着你就可以了。”
顾衍之轻轻揉了揉她的小脑袋，“念念最乖了。”他说。
他伸出手臂，把念念抱了起来。念念的手臂搂着他的脖子，小脸贴在他的肩膀上。她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爸爸忙，她就等。等爸爸忙完了，会来抱她，会亲她，会跟她说说话。
顾衍之抱了她一会儿，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爸爸再忙一会儿，就来陪你，好不好？”
“好。”念念说。
顾衍之把她放回沙发上，给她倒了杯温水放在小桌上，然后走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殷灼是六点到的。过去三周，他几乎每天都会来天穹总部。刚开始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还会客气地问他有没有预约，后来就不问了，直接给他办访客卡。再后来，连访客卡都不用办了，在他出现的时候直接刷卡放行。
他到的时候，顾衍之正在办公室里开一个电话会议。透过磨砂玻璃门，殷灼能看到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的影子，一只手拿着电话，另一只手在翻文件，时不时地抬头看一眼电脑屏幕。
殷灼没有打扰他，先去了VIP接待室。
念念坐在沙发上，正在用蜡笔画画本上画东西。她画得很认真，嘴巴微微抿着，眉头微微皱着，两只小手握着蜡笔，一笔一笔地在纸上涂着。
殷灼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
“念念在画什么？”
念念抬头看了他一眼。她没有叫他“爸爸”，她还是不太习惯这个称呼。她也没有叫他“叔叔”，好像觉得那样太客气了。
“城堡。”她说。
殷灼看了看她的画。一张A4大小的白纸上，被蜡笔涂得五颜六色。中间是一栋高高的、歪歪扭扭的房子，房子的顶部有一个尖尖的塔楼。房子周围画了很多小圆点，有红色的、蓝色的、绿色的。在房子的左边，画了一个很大的人。比房子还高，头是圆形的，身体是长方形的，手里拿着一个更小的圆形。
“这个高的人是谁？”殷灼问。
“爸爸。”念念说。
“那这个小的人呢？”他指着那个小圆形。
“是你呀。”她说。
殷灼看着那两个很小很小的人，沉默了几秒，“这是我和念念？”
念念把蜡笔放下，看着自己的画，“ castle 。”
“什么？”
“城堡。”念念说，“我在幼儿园学的。”
殷灼笑了一下，“你说得对。是castle。”
念念点了点头，继续拿起蜡笔，开始在城堡上画一扇门。
“门画得这么小，”殷灼说，“怎么进去啊？”
“跳进去。”念念说。
“跳？”
“嗯。城堡很高，跳进去就到里面了。”
“念念，”殷灼说，“叔叔带你去玩好不好？”
“玩什么？”
“去外面的公园，滑滑梯、荡秋千。”
念念歪着头想了想，“不要。”她说，“我要陪着爸爸。”
殷灼蹲了一会儿，感觉腿有点麻，他站了起来。“那我陪你画画，好不好？”他说。
念念往旁边挪了挪，在沙发上给他让出了一点位置。
殷灼坐了下来，拿了一支红色的蜡笔，在画纸的右上角画了一颗太阳。
VIP接待室里很安静，只有蜡笔在纸面上摩擦的沙沙声，和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六点半的时候，顾衍之推开门走了出来。
“忙完了？”殷灼问。
“没有。”顾衍之说，“歇一会儿。”
他走到沙发旁边，低头看念念的画。
“城堡？”他问。
“嗯。”念念说，“还有太阳。”
“画得不错。”他说。
然后他弯下腰，把念念抱了起来。念念很自然地搂住了他的脖子，小脸贴在他的颈窝里。
“念念有没有乖乖的？”
“嗯。”
“玩得开心吗？”
“嗯。”
顾衍之看着她，低头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念念的小脑袋，和殷灼对视了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