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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9、早产 温昭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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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昭在一家旅馆门口停了下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旅馆的招牌——“利民旅馆”,四个红色的霓虹字。旅馆是一栋四层的老楼,外墙的白灰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暗的水泥。门口站着一个穿白背心的老头,正在用蒲扇赶蚊子。
温昭走过去,要了一个最便宜的房间。单人间,没有窗户,八十块钱一晚。他把钱放在柜台上,接过钥匙,走上了三楼。
房间很小,大约十平米,一张单人床,一个床头柜,一个不知道多少年前的电视机,还有一间用磨砂玻璃隔出来的卫生间。床单是白色的,但已经洗得发黄,边角处有几块洗不掉的污渍。空气里有一股霉味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
温昭把帆布袋放在床上,然后在床沿坐了下来。
床垫很硬,弹簧在他坐下去的瞬间发出一声嘶哑的呻吟。温昭不喜欢这个声音。他不喜欢任何发出呻吟的东西——除了顾衍之。顾衍之的声音不是这样的。顾衍之的声音很轻,很软,很无助,带着一种让人想要继续的脆弱。
温昭闭上眼睛。
他在黑暗里看到了顾衍之的脸。他脑海里的顾衍之,永远是二十一岁那年的样子。年轻的、干净的、没有防备的,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头发软软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那个顾衍之在看着他,眼神里有信任,有依赖,有一种让人想要摧毁的纯真。
海城第一人民医院,产科急诊。
头顶的白炽灯把整条走廊照成一片惨白,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味,墙上的电子钟显示着晚上七点五十五分。
顾衍之被推进急诊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站满了人。
顾长庚站在最前面,他的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眼睛里满是焦灼。
“什么情况?”他急切地问。
“还在检查。”护士说,“医生马上出来。”
顾长庚点了点头,目光仍旧盯着急诊室那扇紧闭的门。
顾长明站在顾长庚的左侧,比顾长庚矮了半个头。他的情绪总是写在脸上,藏不住。
“大哥,”顾长明的声音在发抖,“衍之……衍之不会有事吧?”
顾长庚没有回答。他睨了顾长明一眼——顾长明立刻闭上了嘴。
顾长敏站在走廊的角落里,她的眼睛是红的,显然已经哭过了,但还在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她的手里攥着一条手帕,已经被揉得皱皱巴巴的。
白叙年和林若兰站在顾长庚的右侧。他的表情很严肃,嘴唇抿得很紧。林若兰站在他身边,她的脸上同样满是担忧。
白露站在林若兰的旁边,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脸上没有化妆,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沈砚站在白露的旁边,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眼镜片在灯光下反射着冷冷的光,让人看不清楚神情。他的双手在口袋里死死地攥着,肩膀绷得很紧。
急诊室的门开了。
陈医生走了出来。
“家属。”她说,语速很快,“顾衍之目前的情况比较复杂。我需要跟你们说明一下。”
顾长庚和白叙年同时向前走了一步。“医生,请说。”
“顾衍之的左臂外侧有一道大约五厘米的刀伤,已经缝合了,出血已经止住。最严重的问题是,顾衍之出现了胎盘早剥和胎膜早破。胎盘早剥是指胎盘在胎儿娩出之前,部分或全部从生殖腔壁剥离。胎膜早破是指羊水囊破裂,羊水流失。这两个情况同时发生,意味着胎儿已经失去了正常的生长环境,必须立即分娩。否则,胎儿会因为缺氧和感染而死亡。”
陈医生继续说,“并且顾衍之的产道目前几乎没有扩张。正常情况下,八个多月的孕周,产道应该已经开始软化,为分娩做准备。但顾衍之的情况不同,他遭受了高阶Alpha信息素的直接冲击,导致Omega腺体出现严重的应激性紊乱。腺体紊乱抑制了催产素的正常分泌,生殖腔无法产生有效的宫缩,宫颈因此无法扩张。”
“什么意思?”
“意思是,顾衍之现在面临一个两难的局面。胎儿必须立即娩出,但他的身体无法自行启动分娩过程。我们需要人工干预——比如催产素引产,或者剖腹产。”
“那就剖啊!”顾长敏着急地说,“还等什么?”
“问题是,”陈医生的声音沉了下来,“顾衍之现在的信息素状态不允许我们使用常规麻醉。”
走廊里安静了一秒。
“为什么?”顾长庚问。
“顾衍之的腺体在遭受高阶Alpha信息素冲击之后,出现了应激性紊乱。他的信息素分泌完全失控了,波动非常剧烈。这种状态下,麻醉药物——尤其是全身麻醉——可能会与紊乱的信息素产生交叉反应,进一步损伤腺体的活性。而且麻醉会抑制腺体的信息素分泌,而胎儿在早产的情况下,极度依赖母体的信息素来维持神经系统发育和生命体征。如果麻醉导致母体信息素分泌中断,胎儿可能会在几分钟内出现生命体征衰竭。”
她顿了顿,补充道:“局部麻醉的风险相对低一些,但剖宫产需要切开腹壁和生殖腔,疼痛刺激会进一步加剧信息素紊乱。而且,局部麻醉药物同样会有一部分进入血液循环,对腺体产生抑制作用。”
“那怎么办?”顾长敏的声音在发抖,“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陈医生给了姜以晴一个眼神。
姜以晴说,“顾衍之现在的腺体处于‘应激关闭’状态。”
“温昭的烈火味信息素是一种高阶Alpha的侵略性信息素。当Omega的腺体遭遇过于强烈的、具有侵略性的Alpha信息素冲击时,腺体会启动自我保护机制——收缩、关闭、拒绝接收任何外来的信息素信号。这是Omega身体的一种本能防御,目的是防止被强制标记。”
“我之前给殷灼做过信息素提取。”姜以晴说,“但现在顾衍之的情况是全身性的信息素紊乱,需要系统性的安抚和调节。S级Alpha的信息素浓度太高,太强烈。在腺体应激关闭的状态下,外来的高浓度信息素会被腺体识别为‘入侵’,引发更强烈的排斥反应。如果我们强行灌入殷灼的信息素,有可能不仅无法安抚腺体,反而可能让腺体进入更严重的痉挛状态,进一步加剧信息素紊乱。”
“当然殷灼和顾衍之的匹配度够高,可以很大幅度地降低这种概率,但是就算顾衍之的腺体接受了殷灼的信息素,目前的余量也不足以覆盖整个分娩过程。早产分娩至少需要持续六到八个小时的有效信息素支持。百分之三十的存量,最多只能维持两到三个小时。两到三个小时之后,信息素耗尽,顾衍之的腺体会因为突然的‘信息素断供’而崩溃——比现在更危险,可能导致腺体永久性损伤,甚至完全丧失信息素分泌功能。”
走廊里陷入了一种让人窒息的沉默。
这时急诊室的门开了,一个护士跑过来
“陈医生,”她说,“顾先生醒了。他说要见您。”
陈医生点了点头,转身朝急诊室走去。
姜以晴跟着走进了急诊室。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急诊室里,顾衍之躺在一张白色的病床上。
他的身上盖着一条白色的被子,被子下面只穿了一件浅蓝色的病号服。他的左臂上缠着一圈白色的绷带,绷带从手肘一直缠到手腕,绷带的边缘处还渗着一点淡淡的血色。
他的头发凌乱地散在枕头上,几缕碎发被冷汗浸湿,贴在太阳穴和额角。脸色白得几乎和枕头一个颜色,嘴唇干裂,泛着一种虚弱的淡灰色。他的眼眶深陷,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没干透的水光。
陈医生走到床边,低头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很凝重,眼角的皱纹都比平时深了几分。
“顾衍之,”她说,“你的情况,我刚才在外面跟你的家人说明了。”
顾衍之微微点了点头:“我听到了……”
“孩子……”他的嘴唇又翕动了一下,声音几乎听不见,“保不住了吗?”
陈医生沉默了两秒。那两秒里,急诊室安静极了。监护仪发出令人心慌的滴答声。
“如果不进行干预,”她说,“胎儿的生存概率很低。”
顾衍之的脸上露出一种绝望的表情,他艰难地摇了摇头,抿住嘴唇,试图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涩压回去,但一滴眼泪还是从他的眼角落下。沿着他的太阳穴流进发际线里,在枕头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尽力地发出声音。
“有没有别的办法……陈医生……你帮帮我……一定把孩子保住。”他费力地说完了这句话,胸膛不断地起伏。病号服的下摆在他急促的呼吸里微微颤动,隆起的腹部跟着一收一松。他的手指攥住了陈医生的白大褂的衣角,松松地抓着,甚至攥不出褶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