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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仑披尼(中) 但仑披 ...

  •   但仑披尼不在乎。
      他不在乎沃尔顿把他当什么。他不在乎颂猜把他当什么。他不在乎曼谷街头的那些流言蜚语,不在乎媒体上的那些质疑和嘲笑。
      合作关系,不需要感情。

      仑披尼回到酒店房间的时候,身上还带着训练馆里的汗味。他走进浴室,把水温调到最热,站在花洒下面,让热水从头顶倾泻下来,冲刷着身体上每一寸紧绷的肌肉。
      热水流过右肩的时候,他微微皱了皱眉。肌内效贴布已经被他撕掉了,露出贴布下面被捂得发白的皮肤。右肩关节在热水的刺激下传来一阵酸胀的刺痛,像是有人用钝器在关节腔里缓慢地研磨。
      仑披尼把花洒关掉,用毛巾擦干身体,然后穿上一条黑色的运动短裤和一件灰色的T恤。
      他坐在床沿,看着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是黑的。他盯着看了大约三十秒,然后伸出手,把手机拿起来,解锁,点开通讯录,手指在屏幕上滑动。通讯录里存的名字不多,大部分都是教练、经纪人、营养师、医生。他的手指滑到一个名字上,停了下来。
      猜旺。
      老猜旺。那个从小把他带到大的教练,那个在仓库拳馆里教他打第一拳的人。
      仑披尼的手指在屏幕上方悬停了大约五秒钟。
      然后他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声。
      “仑披尼?”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泰国中部口音。
      仑披尼的喉咙紧了一下。他已经三个月没有听到这个声音了。
      “是我,教练。”他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老猜旺爽朗地笑了一下。
      “你终于肯打电话了。”老猜旺说,“我还以为你飞到澳大利亚之后,就把我这个老头忘了。”
      “没有忘。”仑披尼说,“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老猜旺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调侃,“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你十五岁的时候,输了比赛就跑到我面前哭,说‘教练,我打不过那个人’。那时候你可不是‘不知道怎么开口’的人。”
      仑披尼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深红色的缠手带已经解掉了,但指关节上还留着缠手带勒出的浅红色印痕。
      “那时候……不一样。”他说。
      “是不一样。”老猜旺说,“那时候你还小。现在你是世界排名第五的大明星了。”
      老猜旺的语气里带着委屈的埋怨,像是一个被孩子冷落了的父亲,嘴上说着气话,心里却盼着他回来。
      “教练,”仑披尼说,“你的高血压……还好吗?”
      “好多了。”老猜旺说,“颂猜那小子胡说八道的。我住院是因为吃了太多路边摊的炸香蕉,跟你的事没关系。”
      仑披尼的嘴角动了一下,但没有笑出来。
      “你的肩膀怎么样了?”老猜旺问。
      “还好,恢复得……不错。”
      “那就好。”老猜旺顿了一下,“比赛准备得怎么样?”
      “挺好的,每天都在训练。现在要进行赛前的实战模拟,战术演练了。”
      “你的新教练……那个美国人,他教得怎么样?”
      仑披尼想了想。“他教得很好。”他说,“在有意识地培养我的战术思维。”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仑披尼。”老猜旺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你是个好孩子,所有人都不理解你为什么要解雇之前的团队,但是我知道。你等了那么多年,终于等到一个机会,你只是……不想输。”
      仑披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感到眼眶深处有一种灼热的东西在往上涌。
      “所以我明白,”老猜旺继续说,“是我们拖了你的后腿,我没有能力再教你更好的组合,战术,拳法,你需要一个能让你更上一层楼的教练。”
      “教练……”
      “别叫我教练了。”老猜旺笑了一下,“你现在有世界冠军级别的教练。我只是个在仓库里教泰拳的老头。”
      “你永远是我的教练。”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回应。仑披尼能听到老猜旺的呼吸声,有些急促,有些沉重,像是老人在努力压抑着什么。
      “仑披尼。”老猜旺终于开口了,“你要赢。不是为了我。不是为了你的新教练。不是为了那些排名和头衔。你要赢,是为了你自己。为了你受过的白眼和嘲笑,为了你的坚强,为了你的隐忍,为了你这么多年的努力。”
      仑披尼闭上了眼睛,一滴温热的眼泪终于从眼角滑下来。
      “我知道了,教练。”他说。
      “去吧。”老猜旺说,“打完比赛,给我打个电话。赢了,告诉我。输了……也告诉我。”
      “好。”
      电话挂断了。
      仑披尼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然后整个人向后倒去,躺在床上。他的眼睛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圆形的吸顶灯,灯罩是白色的塑料,边缘有些发黄,像是一个被岁月磨旧的月亮。
      他闭上眼睛。

      七岁。
      仑披尼第一次踏进猜那隆拳馆的时候,是祖母牵着他去的。
      那是一个闷热的下午,曼谷的雨季刚刚结束,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潮湿的、腐败的气息,被水泡过的木头、发霉的稻草、还有远处垃圾堆的臭味混合在一起。仓库拳馆的大门是两扇锈迹斑斑的铁皮门,推开的时候会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拳馆里的光线很暗。只有两扇小窗户透进来一些灰蒙蒙的天光,在地板上画出两道细细的光带。空气中漂浮着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带里缓慢地翻滚、上升、下沉。地板是木头的,已经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发亮,但缝隙里嵌满了黑色的污垢。
      仑披尼站在门口,鼻子被一股浓烈的气味冲击得皱了起来。
      “进来。”祖母推了他一把。
      仑披尼向前迈了一步。木地板在他的脚下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那双从二手市场买来的塑料拖鞋,鞋面上有一个米老鼠的图案,已经磨损得只剩下一个淡淡的轮廓。
      拳馆里有七八个孩子,都比他大。他们穿着破旧的短裤,赤裸上身,正在对着沙包打拳。沙包是皮革的,已经很旧了,表面布满了裂纹和补丁。每一次拳头打上去,沙包都会发出一声沉闷的的声响,同时从裂缝里喷出一股白色的填充物碎屑。
      “你想学拳吗?”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仑披尼转过身。那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身材瘦削,皮肤黝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背心。他的脸上布满了皱纹,像一张被风吹皱的帆布,但眼睛很亮。
      他就是猜旺。仑披尼祖父的徒弟,后来成了仑披尼的教练。
      仑披尼没有回答。他看着猜旺,又看了看那些对着沙包挥拳的孩子,然后低下了头。
      他不是因为想学拳才来的。他是因为没有其他地方可去。
      父亲是个酒鬼,每天下午开始喝酒,晚上发酒疯,凌晨倒在地板上打呼噜。母亲在他八岁那年——不,那时候他七岁,母亲还在,但她每天早出晚归,在一家服装厂里缝扣子,一个月挣三千泰铢,连房租都不够付。仑披尼每天下午放学回家,面对的是一间空荡荡的、散发着酒味的房子。
      祖母说:“去学拳吧。至少有个地方待。”
      “我不想学拳。”仑披尼说,声音很小,像是怕被别人听见。
      猜旺笑了一下,表示理解。
      “没关系。”他说,“你先看着,看腻了就走。”
      仑披尼站在角落里,看着那些孩子打拳。傍晚的时候,祖母才来接他,给他买了一个椰子冰淇淋。他一边舔着冰淇淋,一边回头看了一眼拳馆,铁皮门已经关上了,只从门缝里透出来一缕昏黄的灯光。
      看了整整一个月之后,猜旺递给他一副缠手带。
      “试试。”猜旺说。
      仑披尼接过缠手带。布料已经磨得起了毛边,颜色从白色变成了灰白色。然后对着沙包,打出了一拳。
      那一拳没有力量,沙包只是轻轻晃动。

      十二岁。
      仑披尼的第一场地下拳赛,是在暖武里市场后面的一间废弃仓库里进行的。
      仓库没有窗户,只有几盏昏黄的灯泡挂在天花板上,灯光昏暗得像是被蒙了一层灰布。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还有某种说不清的腥甜气息。那是血的味道,是之前在这里被打得头破血流的选手留下的。
      仑披尼的对手是一个十五岁的男孩,身高一米八五,比仑披尼高了将近十五厘米。他的肩膀很宽,手臂很长,肌肉已经开始发育。他的名字叫查特,是另一个街区的拳手,打过将近二十场地下比赛,经验丰富。
      仑披尼站在仓库的角落里,双手缠着深红色的缠手带。那是猜旺给他的,新的,布料还很硬。他的心跳很快,呼吸很急,手心在出汗。
      “害怕吗?”猜旺站在他身后,问。
      仑披尼看着对面的查特,对方的嘴角挂着那种轻蔑的笑。
      “怕。”他终于说。
      “怕就对了。”猜旺说,“不怕的人,要么是不知天高地厚,要么是傻子。你既不是前者,也不是后者。”
      比赛开始了。
      没有裁判,没有规则,没有护具。只有两个人,站在一个用粉笔画出来的圈子里,打到其中一个倒下为止。
      查特的第一拳很快。一记直拳,从仑披尼的左侧袭来,目标是他暴露在外的下巴。仑披尼下意识地举起手臂格挡,拳头打在他的前臂上,发出一声闷响。力道很大,震得他的手臂一阵发麻。
      查特没有停。第二拳、第三拳、第四拳,像暴雨一样密集地砸过来。仑披尼只能被动地防守,手臂挡在脸前,身体微微蜷缩,像是一只被围困的幼兽。他的脚步在往后退,每一步都踩在仓库地板上油腻的污渍上,差点滑倒。
      第三回合——如果那能叫回合的话——查特的一记肘击从上方劈下来。仑披尼看到了,但他来不及躲。他的反应太慢,脚步太乱,防守的架子太松。那记肘击正中他的左眉骨。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像是什么东西裂开了。然后他感到一股温热的东西从眉骨上方流下来,流进眼睛里,把视线染成了一片红色的雾。
      血。
      他用手背抹了一把脸,手背上全是血。他抬起头,看向查特。查特满脸的漠然,像是在看一个已经被宣判死刑的囚犯。
      仑披尼试图站起来。他的腿在发抖,膝盖软得像棉花。他的头很晕,视线里的红色越来越浓。
      查特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结束了,小个子。”查特用泰语说,语气平淡。
      仑披尼没有回答。他躺在地上,看着天花板上的那盏昏黄的灯泡。不知道灯泡在晃,还是他的头在晃。血从眉骨上流下来,流进耳朵里,流进脖子里,在地板上积成一小片深色的水洼。
      有人开始数数。一,二,三……
      数到八的时候,猜旺蹲了下来,用手帕按住了他的眉骨。
      “别动。”猜旺说。
      “我输了。”仑披尼说。
      “我知道。”猜旺说。
      “他比我强。”
      “我知道。”
      “我……”
      仑披尼想说”我是不是不适合打拳”,但他没有说出口。因为猜旺按着他眉骨的手突然加重了一点力道,像是在提醒他,别说傻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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