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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仑披尼(上) 悉尼时 ...

  •   悉尼时间七月二十九号,上午十一点二十分。
      距离比赛正式开始,还有两天。
      悉尼奥林匹克公园东侧的训练馆里,灼星团队离开后的空档被另一支队伍填上了。
      那里站了一个泰国男人。二十七岁,身高一米七五,体重七十八公斤。他的身材不像欧美选手那样壮硕魁梧,没有鼓胀的胸肌,没有水桶般粗壮的大腿,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泰拳手特有的精瘦:宽阔的肩膀像一对收拢的翅膀,腰腹部紧实得没有一丝赘肉,大腿的肌肉线条流畅而匀称。
      他的皮肤很黑,是那种在灼热阳光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暴晒之后沉淀下来的深棕色,透着一种被岁月和汗水浸透的质感。
      他的头发剃得很短,几乎是贴着头皮推出来的,露出青白色的发根。左眉骨上有一道旧疤,疤痕组织已经变薄发白,从眉心斜斜地延伸到太阳穴下方。那是他十二岁那年,在曼谷暖武里的地下拳场里,被一个大他三岁的对手用肘击劈裂的。当时血流了满脸,他虽然输了比赛,但得到了两百泰铢。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紧身训练短裤,裤腿到大腿中部,赤着上身。右肩贴着一条白色的肌内效贴布,从肩胛骨下方一直延伸到锁骨外侧,在黝黑的皮肤上格外显眼。他的右肩关节囊松弛,脱臼过两次,医生说再脱一次可能就要手术。即使用肌内效贴布给肩膀额外的支撑,但贴布下面的关节,每一次大幅度的挥拳或者摔跤动作之后,还是会传来一阵隐隐的酸胀。
      他的双手缠着深红色的缠手带。在泰拳的传统里,红色代表战斗、代表鲜血、代表一种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执念。
      他的名字是仑披尼·猜那隆。
      此刻,他正对着沙包,打膝击。他的动作非常稳定,精准,每一膝都打在沙包的同一个位置上,高度正好在他的胸口,偏差不会超过一厘米。左膝、右膝、左膝、右膝,交替进行,节奏均匀。
      “三百七十八。”
      他默默地给自己计数。
      “三百七十九。”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流下来,经过眉骨上的那道疤,在疤痕的凹陷处停留了一瞬,然后继续向下,流过颧骨,流过下颌,最后滴在地板上。在他的左脚前方约二十厘米的地方,形成一个越来越大的深色圆斑。
      “三百八十。”
      他的呼吸很稳,气息绵长而深沉。每一次膝击都伴随着一次完整的循环:吸气蓄力,呼气发劲,膝盖撞击沙包的瞬间,正好是呼气到极致、腹腔内压达到最大的那一刻。
      “四百零一。”
      他的眼神专注得近乎偏执。那双眼睛是深棕色的,瞳孔在训练馆的灯光下收缩成两个小小的黑点。沙包上的皮革已经被他打出了一个浅浅的坑,周围的填充物向内塌陷,形成一个直径大约十厘米的圆形凹陷。
      一千膝。每天一千膝。从十二岁开始,十五年,从未间断。

      “哟,还在打呢?”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仑披尼没有回头,显然对来人毫不意外。
      那人走到了他身侧,大约两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也是一个泰国男人,二十五岁,身高一米八二,比仑披尼高了半个头。他的身材比仑披尼壮硕一些,胸肌鼓胀,肩膀宽阔,穿着一条蓝色的训练短裤,上身套着一件白色的紧身背心。他的头发染成了浅棕色,梳成一个时髦的侧分,额头上戴着一条黑色的吸汗头带。
      他叫颂猜,仑披尼的同乡,也是同一个MMA团队的队友。但他的排名远低于仑披尼,世界排名第三十七,职业战绩十一胜七负,没有头衔,没有荣誉,没有一场能被记住的比赛。
      颂猜靠在旁边的沙包上,双手抱胸,嘴角挂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四千一百二十三次了吧?”颂猜用泰语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轻佻,“每天一千膝,打了十五年。算一下,五千四百七十五天,差不多五百五十万膝。仑披尼,你的膝盖骨还没碎,真是个奇迹。”
      仑披尼没有回答。
      “我说,”颂猜走近了一步,声音压低了,“你换教练的事,在曼谷传遍了。老猜旺教练,那个从小把你带到大的老头,气得高血压住院了。你知道这事儿吗?”
      “我猜你不知道。”颂猜笑了一下,那笑容没有到达眼睛,“你那时候忙着讨好你的新老板呢。前UFC冠军,美国人,金牌教练。跟着他,你就能飞黄腾达了,对吧?老猜旺算什么?一个只会教泰拳的乡下老头,配教你这种世界排名第五的大明星吗?”
      颂猜的声音越来越大了,他显然不满足于只被仑披尼的沉默无言。
      “还有上次亚洲金腰带的事,”颂猜提高了音量,“一年前,你本来要和那个中国人打的。结果呢?比赛前两周,你说肩膀脱臼了,退赛了。多巧啊?偏偏在最关键的时候脱臼?”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等仑披尼的反应。
      仑披尼仍然没有反应。
      “要我说,”颂猜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讥讽,“你根本不是肩膀脱臼。你是怕了。你研究过那个中国人,发现自己打不过他,所以找个借口退赛罢了。什么脱臼?都是借口。”
      仑披尼的目光终于从沙包上移开,转向了颂猜。
      那双眼睛让颂猜感到不安——他原本期待看到的是仑披尼被激怒后的反击,是辩解,是争吵。但仑披尼只是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说完了?”仑披尼开口了,带着一种泰语特有的尾音上扬的语调。
      颂猜愣了一下。
      “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颂猜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你不过是个贫民窟里爬出来的垃圾!要不是因为有人拳场给你罩着,你早就在地下拳场被打死了!现在世界排名第五了,就把自己当明星了?你别忘了,你十五岁的时候还在街上捡瓶子卖钱!”
      仑披尼的手默默地握成了拳头。指节在深红色的布料下面若隐若现。
      “你这次又抽签抽到那个中国人,”颂猜不依不饶,“你以为你能赢?别做梦了。人家是S级Alpha,金腰带得主,两年不败。你?你最多撑两个回合。”
      训练馆里的其他选手开始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了。几个俄罗斯人停下了手里的训练,转过头来看。一个巴西选手从八角笼里探出头来,目光投向这边。
      颂猜感受到了周围的目光,他的声音更大了。
      “仑披尼!我在跟你说话!”
      仑披尼转过身,面对着颂猜。
      他的目光越过颂猜的肩膀,落在训练馆的另一端,那里挂着一块电子屏幕,上面滚动播放着本次比赛的宣传海报。海报上,殷灼的脸占据了右侧,仑披尼的脸在左侧。两个人的目光在海报上交汇,像是在对视。
      “你现在站在这里说这些话,是因为你嫉妒。你排名太低,赢不了比赛,拿不到挑战权,所以你只能站在旁边,看着别人训练,然后找点存在感。”
      颂猜的脸涨红了。
      “但我不怪你。”仑披尼说,“因为五年前的我,可能也会做同样的事。”
      “不过,我现在没时间陪你聊天。我还有五百多膝没打完。”
      颂猜站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想说点什么来反击,但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他咬了咬牙,转身走了。

      “打得不错。”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马克·沃尔顿,前UFC中量级冠军,四十三年前出生在美国俄亥俄州的一个工业小镇,退役后转型教练,带过三个世界冠军。现在,他是仑披尼的主教练。
      沃尔顿走到仑披尼身侧,双手插在运动裤的口袋里。他的身材保持得很好,四十多岁了,六块腹肌仍然清晰可见,肩膀宽阔,手臂上的肌肉线条依然结实。他穿着一件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没有戴,金色的短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他的下巴上留着一圈修剪整齐的胡茬,蓝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锐利。
      “你的膝法更快了。”沃尔顿说,英语带着明显的美国中西部口音,“但你的启动动作还是太大。对手如果看过你的录像,会在你起膝的时候预判你的路线,然后打断你的节奏。”
      仑披尼点了点头。
      “殷灼的直拳很快。”沃尔顿继续说,“他的后手拳从启动到击中目标,平均时间是零点一八秒。”
      “那我应该怎么做?”仑披尼问。
      沃尔顿走到沙包面前,用右手食指在沙包表面画了一个圈。
      “你要学会用假动作,先出一个刺拳或者一个低扫,让他把注意力放在上面,然后从下面,走一个斜线,避开他的射程。”
      仑披尼点了点头,“明白了。”
      沃尔顿拍了拍他的肩膀,“下午两点,实战模拟。我找了两个陪练,一个模仿殷灼的站立风格,一个模仿他的摔跤风格。你打满十个回合。”
      “好。”
      沃尔顿转身走了。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仑披尼。”
      “嗯?”
      “赢了这场比赛,你就是世界冠军了。”沃尔顿说,嘴角微微上扬,“到时候,我们的合同可以续签三年。价格翻倍。”
      仑披尼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沃尔顿走出了训练馆,消失在门外。
      仑披尼不是傻子。他知道沃尔顿为什么接手他。不是因为欣赏他的天赋,不是因为同情他的经历,而是因为如果他赢了,沃尔顿的教练生涯就会再上一个台阶。如果他输了,沃尔顿会找到下一个“仑披尼”,继续他的商业运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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