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4、歧视(下) 殷灼坐 ...
-
殷灼坐在另一辆车上。
江临坐在他旁边,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协会的规章条例。他刚才在训练馆里查过了,赛前冲突的处理规定。如果选手在赛前发生肢体冲突,视情节严重程度,可能会被处以警告、罚款、甚至取消比赛资格的处罚。
“如果我们当时动了手,”江临说,“最轻是警告,最重是禁赛。”
“我知道。”殷灼说。
“彼得罗夫是故意激怒我们的。”江临继续说,“他不是伊万诺夫的正式陪练,他是团队里的边缘人物,专门负责这种dirty work。他的任务就是让我们在赛前失去冷静,如果我们真的动手了,就正好落入了他们的圈套。”
“我知道。”
“那你——”
“我知道。”殷灼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多了一丝疲惫,“他们这些小心思和手段。”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
“我只是……”他停顿了一下,“……不太习惯。”
“不习惯什么?”江临沉默了两秒,“殷灼,你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
车子停在酒店门口。
灼星团队陆续下车,走进酒店大堂。前台的服务员微笑着向他们问好,但他们没有一个人笑得出来。
老陈在等电梯的时候,突然开口了。
“许铮。”
“到。”许铮站直了身体。
“你生气吗?”
许铮微微愣了一下,好像不明白为什么这个问题还需要问。
“……生气。”他说。
“陈野。”
“生气。”陈野说。
“张昊。”
张昊睁开眼,点了点头。
“殷灼。”
殷灼靠在电梯壁上,没有立刻回答。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转过身,看着站在门外的三个队员。
“我生气啊。”他说,“气得想现在冲回去,把那个俄罗斯人的牙一颗一颗打下来。”
电梯门开始合拢。
“但我更恨失败。”殷灼的声音从逐渐变窄的电梯门里传出来。
电梯门关上了。
中午十二点,酒店房间里。
许铮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他没有吃午饭,一点胃口都没有。
手机响了。殷灼发来的消息:“来我房间。”
许铮走到殷灼房门口,敲了敲门。门开了,殷灼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还湿着。
“进来。”
殷灼走到桌子旁边,从抽屉里拿出一条缠手带,递给许铮。白色的,崭新。
“明天开始,不用训练了。”殷灼说,“调整好自己的状态,好好准备比赛就行。”
许铮沉默地接过缠手带,没有说话。
“还在想上午的事?”殷灼问。
“……嗯。”
“想他骂你的那些话?”
“嗯。”
殷灼在床边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许铮坐了下来。
“我以前,也遇到过这种事。”殷灼说,“也是二十岁那年,第一次出国打比赛,在美国。对手是一个墨西哥裔的美国选手,赛前称重的时候,他跟我说‘滚回你的黄种人国家’。”
许铮抬起头,看着殷灼。
“你怎么做的?”
“我揍了他。”殷灼说,“在称重现场,一拳打在他脸上。他被缝了六针,我被罚了五千美金,还被组委会警告如果再犯就直接取消比赛资格。”
“然后呢?”
“然后不出所料的,第二天的比赛,我就输了。”殷灼的声音很平,“不仅输了,还因为那一拳被媒体围追堵截了整整一天,晚上回到酒店,已经是凌晨一点。那天我只睡了三个小时,第三天上场的时候,体能只恢复了百分之六十。都没撑到第三回合,我就被TKO了。”
许铮瞪大了眼睛。
“那是我为数不多的败绩。”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今天,”殷灼继续说,“那个俄罗斯人骂你,骂陈野,骂我。他故意激怒你,就是想让你出拳。你出拳了,他就有理由向协会投诉,要求取消你的资格。就算不取消,也会给你一个警告,影响你的比赛状态。”
“我知道。”许铮低声说。
“但你还是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
“……嗯。”
殷灼转过头,看着许铮。
“你知道我为什么能够调整好心态吗?”
“因为你是队长。”
“不是。”殷灼说,“是因为你比那个人渣更值得保护。你的职业生涯才刚开始,不应该毁在训练馆里。”
许铮的眼眶又红了。
“可是……”他的声音发抖,“……他们那么说,我们就只能听着吗?”
“不是只能听着。”殷灼说,“是不值得在他们身上浪费时间。”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两天之后,在八角笼里,你大可以当着全世界的面,用拳头让他们闭嘴。”
他转过身,看着许铮。
“让他们看看,中国人是不是懦夫。”
许铮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条白色的缠手带,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过了很久,他点了点头。
“是。”他说,“灼哥。”
下午三点。
老陈把所有人召集到酒店二楼会议室,进行赛前最后一次动员。
“今天上午的事,”老陈的声音沙哑,“都不准再提了。”
没有人接话。
“两天之后,你们四个要登上同一个台。你们的对手不是彼得罗夫,不是那个澳洲佬。你们的对手在八角笼里等着你们。”
老陈站起身,走到许铮面前,用指关节敲了一下桌面。
“抬头。”
许铮抬起头。
“你的对手泰勒,今天下午称重仪式上你会见到他。把对彼得罗夫的那股劲儿,留到两天后用在他身上。你听懂了吗?”
“听懂了。”
“陈野。”
“到。”
“田中健太。两天后,把他压在地上。做得到吗?”
“做得到。”
“张昊。”
“到。”
“朴成勋虽然是柔术黑带,但论快,他不是你的对手。用拳把他的节奏打乱,不给他抱摔的机会。”
“明白。”
老陈最后看向殷灼。
“殷灼。”
殷灼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放在胸前。
“仑披尼。”老陈只说了三个字。
殷灼没有说话。两个人对视了大约三秒钟。
老陈率先移开目光。
“明天全天休息。不许训练,不许看录像。去市区走走,吃顿好的。后天早上六点,酒店大堂集合,去赛场适应场地。”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今天的委屈,后天堂堂正正地还回去。用你们的拳头。”
下午五点,许铮一个人走出酒店,沿着奥林匹克公园旁边的人行道走。
悉尼的冬天不冷,穿一件外套就够了。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子落了大半,远处的天际线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海港大桥在余晖中像一道横亘在水面上的暗金弧线。
他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在一家便利店门口停下了。玻璃橱窗的倒影里,他看到了自己的脸,眼眶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色,嘴角微微向下弯着。
然后他低头,打开手机。
殷灼发来的消息,下午四点:“酒店旁边有一家中餐馆,叫‘长安小馆’。跟老板说灼星的,打八折。去吃点东西。”
许铮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转身朝酒店走去。
路过公园长椅的时候,他看到了张昊。
他坐在长椅上,面前一杯外带的咖啡,目光落在远处的主体育场上。
“昊哥。”许铮走过去。
张昊抬起头:“坐。”
两个人坐在长椅上,谁也没说话。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天空从橘红变成紫红,再变成深蓝。第一批星星在东方的天际线露出了头。
“你知道我在这一行干了十二年,听过最多的话是什么吗?”张昊突然开口。
“你老了该退役了。”
“中国中量级就是笑话。”
许铮沉默了很久。
“昊哥,你有后悔过吗?选择格斗这个项目。”
张昊想了想,摇了摇头。
“没后悔过。就算我三十二了又能怎样,我就是要站在台上,有本事你把我打下去啊。”
他站起身,把空了的咖啡杯扔进垃圾桶。
“走吧,去吃中餐。我请客。”
两个人并肩走在奥林匹克公园的小路上,身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
同一时间,殷灼的房间里。
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白纸和一支笔。
他没有在写战术笔记。只是在纸上画线——一条一条的,没有规则,没有方向,像是在用笔尖释放某种无法用语言表达的东西。
画了十几条之后,他停下来,把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
“七月三十一日。”
他把纸折起来,塞进裤兜。
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江临发来的——协会公告,明天下午四点,比赛场馆举行正式称重仪式,所有选手必须出席。
殷灼放下手机,走到窗前。
窗外,奥林匹克公园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只剩下路灯和远处城市的万家灯火。草坪上的海鸥不知什么时候飞走了,空旷的草地在夜风中轻轻起伏,像一片安静的绿色海洋。
他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悉尼时间下午六点三十分。海城时间下午四点三十分。
距离比赛,还有四十四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