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trospect》一落春山

4、第 4 章 面包店

　　面包店老板和店员都走了，但禄之星却被老警察留了下来，聊家长里短，只不过他的每一句都会让老警察沉默下来，因为找不到接话的理由。

　　禄之星甚至从对方的刚毅正直的脸上看到了一丝无措。

　　“你年纪那么小，父母同意你出远门吗？”

　　“警察叔叔，我爸早没了，我妈改嫁了。”

　　“呃…那家里其他亲人呢？”

　　“我爷爷在我高一的时候也没了，我奶奶今年三月份的时候也没了。”

　　“没有叔伯姑妈吗？”

　　“我爸是独生子，警察叔叔。”

　　“那你妈妈她应该嫁的挺远哈…不然怎么会……”

　　“我妈妈改嫁的地方就离我家两公里远来着，警察叔叔。”

　　老警察彻底沉默了，望向面前这个男孩的神情有些怜悯。

　　禄之星不喜欢别人用这种表情看着他。所以他漏出了那个奶奶说很像小太阳，很温暖的笑容。

　　“警察叔叔，不用可怜我。”

　　“其实我过的很幸福的。”

　　“而且我明白，我妈妈不过是不爱我而已。”

　　“您放心，我没有任何不满的。”

　　“很抱歉和您说了我的真实情况，让您揪心了。”

　　这套说辞，从初中到高中，禄之星几乎对每一位老师都说过。

　　特别是高中的心理老师，他安慰了心理老师无数次。

　　也算得上是熟练了。

　　老警察觉得自己的心都被揪了起来。

　　十八岁，多么美好的年纪。

　　本该是安心上学的年岁，眼前的男孩却独自辍学打工，接手抚养弟弟的重担。

　　被眼前男孩的笑容恍了眼，老警察愣了片刻，随即从兜里掏出来一张名片。

　　“叔叔是这个派出所的所长，遇到困难了，或者遇到坏人了，就给叔叔打电话。”

　　禄之星接过了蓝色的卡片：“谢谢警察叔叔。”

　　随后，门口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那个突然出去了的年轻警察又回来了。

　　可能是禄之星的错觉，他好像不经意间瞟到了一眼，年轻警察的眼睛好像有点红。

　　年轻警察快步走过来，放下来一份食物。纵使隔着餐盒和塑料袋，禄之星还是闻到了淡淡的鸡肉味。

　　“吃，吃完了再回去。”

　　清冽又年轻的嗓音，让禄之星感到了久违的一丝温暖。

　　“谢谢你警察……哥，多少钱呀？我转给你。”

　　“咳，不用。”

　　听到拒绝的禄之星有些失落。他不喜欢欠别人的东西。

　　老警察敏锐地察觉到了禄之星的情绪变化，开口劝导：“那个，之星啊。”

　　“这个呢叫田栩，只比你大四岁，你可以叫他哥哥，他是叔叔带的徒弟。”

　　“刚刚还答应叔叔说有问题就找叔叔呢，怎么这分钟连叔叔和哥哥的一点小心意都不愿意接受呢！”

　　田栩看着禄之星的头越埋越低，揪了揪自己师傅的胳膊。

　　察觉到自己言语里的说教意味愈发浓烈，老警察又清了清嗓子，强制性让自己的语调听起来有一丝温柔的味道。

　　“咳咳，小星啊，你回家路上低血糖又犯了怎么办？靠那几小片面包也不想啊对不对？把饭吃完再回去，叔叔和哥哥不打扰你，你自己慢慢吃。”

　　说完，老警察带着田栩出去，关上了门。

　　过了很久，禄之星才慢慢的打开了盒子。

　　是一份鸡腿饭和一份鸡汤。

　　门外，一帮值班的小警察正贴着门听动静：“吃了吗？” “吃了吃了！我听到开盖的声音了！”

　　而门内，禄之星仔细的，一口一口的品尝着这份美味。

　　所以，这算因祸得福吗？

　　“2019，11，11

　　这几天的禄之星经历了好多啊，但是禄之星，你要加油啊，被看不起了又如何？你现在确实没有能让人高看你一眼的优点啊。被冤枉了又如何？警察叔叔和警察哥哥一定会还你公道且帮你的不是吗！你超级幸福的！！话说那个警察哥哥好优秀啊，他的逻辑好强，好羡慕……总而言之，加油啊禄之星！你是最棒的！”

　　写完日记，也差不多早上七点了。

　　禄之星伸了个懒腰，继续拿起手机刷招聘软件。

　　不出所料的，能要高中学历的工作，工资太低。工资高的，要求大学学历，专科，本科，硕士，甚至是博士。

　　禄之星之好继续点开日结群，想看看有没有什么新的兼职。

　　保安？这个好！

　　哦，要保安证。

　　迎宾？这个好！

　　哦，要穿西装。

　　服务员？这个好！

　　哦，要穿白色鞋子。

　　快递分拣？这个一点都不好！

　　最终，禄之星决定进厂。

　　但是，是日结的厂，日薪175。

　　禄之星也不是没想过找个包吃住的工厂去打工，但是工资高的人早满了不要他，工资低的他不想去，也怕是黑厂。

　　但上了一天日结后，禄之星的想法彻底变了。

　　主要是有一点很戳他，这家工厂能坐着工作。

　　“要不，六千就六千？包吃住的话我一个月用一百块够了，每个月给小宇一千五生活费，再存一千五的存款给小宇以后上学……”

　　想法很美妙，现实很骨感。

　　要是没有欠债，他真可以这样一直干下去。

　　但他还有二十四万七千多的贷款没还。

　　于是禄之星开始了一边做着日结，一边找长期且能过万工作的生活。

　　就这样持续了十几天。

　　日结的好处之一就是工作时间是定好的，禄之星可以早上去找个工厂日结，晚上下班后去找两小时的洗碗日结，这样就可以赚到二百五十块。

　　甚至如果不干工厂日结的话，他可以早上去发传单，中午去顶两三个小时的服务员位置，下午去给大型会议充个场，晚上继续刷几小时的盘子。

　　这样，他最多的时候一天赚了367元。

　　可是，这样的机会不多，大多数的工作，还是要连着上八小时以上的班，且日结一两百的。

　　而且服务员请假的几率不高，传单只用发早上的概率很小，大型会议举办的次数很少。

　　只有长时间的连续工作性质的日结，以及刷盘子，是每天都要人。

　　而今晚禄之星找的明天的兼职，是家教机构的“话务员”。价格210，工作时间无限制，拨打完电话就可以随时下班。

　　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

　　经历多次找日结的经验，禄之星已经学会了每次问中介的话术：

　　每天下班就发工资？

　　需不需要交押金？

　　这次也不例外。

　　中介很快就回了消息：“日结，当天结算。”

　　禄之星放下心来。

　　可是当他知道了是打什么电话后，他表示他的心还是放的有些早了。

　　“喂，家长您好，这边是众望教育的老师，请问孩子需要补课吗？我们提供一对一、一对三、一对多等服务……”

　　而家长们接到电话一般会有几种反应：

　　1.直接挂断，或者听一半就挂断。

　　2.问清楚机构名字后划断。

　　3.大声质问从哪里来的号码。

　　4.听到“家长你好”四个字后，直接开骂。

　　当然，还有极小的概率，会问：

　　“哦，介绍一下你们的课程。你们师资力量怎么样？你们位置在哪里？加个联系方式把课发给我看看。”

　　再又被一位家长怒骂：“你们从哪得来的我的信息？你们这帮*****，烦不烦！*****”后，禄之星终于确信了。

　　这就是打骚扰电话！

　　以及赌那极小的概率让家长报课。

　　刚好，这是最后一通电话。

　　禄之星没有犹豫，去找负责人员结算工资，得来的话，却是负责人员的继续推脱。

　　“这个至少得干三天才发工资。”

　　“不干满三天发不了。”

　　禄之星着急了，又吃亏了。

　　“中介说好的日结！”

　　“我和他说的不干满三天不结工资！”一道气势汹汹的声音从禄之星身后传来。

　　禄之星回头一看，是个戴眼镜的很矮中年女人，她上来就扯住他的衣服，开始大吼。

　　“我和他说的，不干满三天一分钱都没有！是他没和你说清楚，你想要工资你自己去找他要！老娘的学生还要上课，别在这逼逼叨叨的！”

　　禄之星被吼的有些发懵。

　　“你自己吼的！学生被影响也是因为你啊！”

　　禄之星发誓他已经很心平气和的和眼前的“老板娘”沟通了，但面对发疯，耍泼的人，心平气和是没用的。

　　禄之星没出息的边流泪边吼回去，但迎接他的只有更汹涌的脏话和扯衣服让他这个乡下人滚出去。

　　最后，老板娘应该是骂累了，白了一眼禄之星就回了办公室，接着，一个中年男的又冒出来了，禄之星看着他腰上系上的大金皮带，都不用思考就知道，这人指定就是老板了。

　　为什么能看到大皮带呢？因为这个人很恶心。

　　禄之星是坐着的，而这个油头粉面的老板，直接晃悠到禄之星的对面，用一个离的很近的诡异站位，站在禄之星面前。

　　禄之星的脸刚好对着他的髋骨位置。

　　有人说，上位者很喜欢用这样俯视的姿势去和下位者交谈，因为这样，下位者会产生恐惧和不安的情绪。

　　但此时，禄之星只觉得这是狗屁！

　　这个老不死的永远都不可能成为所谓的“上位者”！

　　恶心，作呕。

　　禄之星的眼泪还没收回去，但眼神里已经带了张扬的，明显的不屑。

　　听完老板的话后，他明白了。

　　这两夫妻就是典型的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这种常见的华国式家庭教育方式，他从来没体验过，还是同学说了他才知道。

　　他爸他妈都没用这种方式教育过他，这两天造地设的夫妻倒是用上了，还是在这种急需维护自己利益的场合。

　　很可笑。

　　可惜，这个看着就不是好东西的，长着一张死鬼面相的老板，白脸没唱多久，本性就暴露无遗。

　　“我再耐心的和你说一遍，我们和中介说的就是要干满三天才有工资。”

　　“我也很耐心的和你再说一遍，中介没有这样和我说过，他说的日结，聊天记录我已经给你看了。”

　　“你哪里来的小杂种？tmd还敢和老子叫嚣？你听不懂人话？赶紧给我滚出去！”

　　禄之星再一次被吼的眼泪没出息的掉了下来，但语气还是很坚定的告诉面前的恶臭男人：就不！

　　于是听到老板愤怒的声音后，消失的老板娘又重新折返回来。

　　夫妻俩都双手插腰，目光不善的盯着禄之星，老板娘最先开口：“你和他费**话呢，直接打给小刘，让小刘亲自解释给他听。”

　　于是老板拨通了中介的电话。

　　禄之星只听到老板、老板娘、中介三人，一人一句的附和着对方，搭腔、接梗……像在说相声。

　　“那小刘，你说，现在怎么办。”老板娘问。

　　“姐，你别管他，别理他不就行了。”

　　“别生气啊姐，你和这b崽子生气干什么啊。”

　　“这小畜生以后我再也不给他介绍工作了。”

　　中介答。

　　老板和老板娘高高在上的看着禄之星。

　　所以禄之星报警了，但没给卡片打，正常报警。

　　出警的速度很快，而且来的人里面还有个“熟人”，田栩。

　　田栩一直跟在自己队长的后面，他看到禄之星的惨状后，不由得悄悄把禄之星拉到一旁：“情况我都知道了。他们欺负你了？有没有打你？”

　　禄之星摇头，此时他的眼泪已经止住了：“没有。”

　　田栩点头示意知道了，随后带着禄之星回到了刚刚的办公室。

　　另一边，被队长单独叫去谈话的老板娘也被带回来了，至于那个恶心的老板？

　　美美隐身。

　　有警察的在场，老板娘收敛了很多。

　　“刚刚两方的单独谈话内容呢，我也看了。你们各据一词。”

　　“这事本来不归我们管。但既然我们出警了，事情还是要有一个结果的。”

　　于是老板娘又开始指责禄之星，说就是他自己粗心，中介都说了自己说过要求了。

　　而禄之星，则坚定的反驳着。因为中介和他的聊天记录已经被他给警察们看了。

　　最终，由队长发话，让禄之星使用自己的手机号给中介打电话，由警察问询。

　　“喂，你谁？”

　　“你好，我是派出所民警。现在有个情况需要和你了解一下………”

　　“哎哟唉哟，这事儿啊，抱歉啊警察同志，那个，这事确实是我没说清楚哈，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听着中介态度的转变，不仅禄之星气的差点骂他两句，就连老板娘都翻了个白眼。

　　“二百一，没必要闹的那么难看吧？中介承认错误了，结一下工资给这位小同志吧，老板娘。”

　　最后，老板娘不情不愿的给禄之星扫了二百一十块钱。老板？依旧完美隐身。

　　禄之星觉得很好笑。

　　为什么那个油腻老男人要隐身？因为这家机构打出的优质教师牌匾之一，就是他这位“校长”。

　　他怕学生看到他和警察在一起会有不好的影响，也怕传出去他的名声不好听。

　　但，他就是不怕，自己朝着一个甚至可以来他补课机构学习的男孩，爆粗口、威胁等情绪被学生们听到。

　　让自己的妻子顶包，然后呢？

　　转头就立一个温顺听妻子话的好男人形象。

　　是好丈夫、是好老师、是好校长……

　　其实伪善，也算得上善良的一种变体。

　　刻意摆出温和大度的模样，克制心底的私欲与恶意，主动用体面的姿态待人，这份伪装本身，就证明还是知晓何为美好，也愿意向美好靠拢。

　　可还有不少人，连表面的善意都难以维系。

　　耐心耗尽后便撕破脸面，情绪上头就展露刻薄，不愿勉强自己维持体面，索性任由本性里的自私与尖锐外露。

　　比起直白的恶，长久的伪善尚且存有底线。

　　而连伪装都不屑去做的人，早已放弃了对自我心性的约束。

　　剩下的，只有享受着外界吹捧带来的愉悦感罢了。

　　所以，无论是什么人，无论身处什么样的位置，有钱还是没钱，只要他们有欲望，有野心，没有三观，没有道德，那他们的本性都是一样的：

　　媚上欺下。

　　上警车前，田栩转身面对禄之星认真的说道：

　　“你以后有事，一定要给我师傅打电话。”

　　看着禄之星懵懵的模样，田栩上前一步：“算了，把你手机给我。”

　　禄之星解开锁递给了田栩，田栩接过手机后进行了一番很快的操作，禄之星拿回手机后，屏幕界面还停留在通讯录上。

　　不过本就空泛的通讯录多了两个名字，一个叫汤栋华，一个叫田栩。

　　汤栋华的名字禄之星知道，是那个老警察。昨天他给自己的名片有写。

　　“以后有事，就打这两个电话，知道了吗？”

　　见禄之星迟迟没反应，田栩又说了一遍。不过这次禄之星确实是有反应了，他对自己漏了一个看起来很傻的憨笑。

　　“田栩，栩栩如生！你的名字真好听。”

　　田栩不自然的咳嗽了一声：“咳咳，我先走了，那个，你记住了啊。”

　　禄之星就直勾勾的盯着田栩，看着他朝警车走去。拉车门前，田栩又转身了，但脸没侧过来看禄之星。

　　“那…那个，你不要乱找这些乱七八糟的工作了，我帮你留意着，有不错的工作我通知你。”

　　警车扬长而去，禄之星歪了歪头。

　　通知？

　　怎么通知？

　　他给了我他的手机号没错，但他知道我的手机号吗？

　　利用职务便利查？！

　　禄之星一时间觉得脊背有些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