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醒逅笙》雾失洲

10、再看一次 赵凤驰每天

　　那天的午饭吃得比平时久。江舒砚吃得慢，赵凤驰也没有催他。饭团吃完了之后，两个人坐在天台上，谁都没有要走的意思。风从北边吹过来，把地上的碎石子吹得滚来滚去，偶尔有一颗撞在旗杆上，发出细小的金属声。
　　“你下午还有课吗？”赵凤驰问。
　　“有。最后一节自习。”
　　“那你可以在这待着。”
　　江舒砚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但他把笔记本重新翻开了。他把笔帽拔下来，笔尖落在纸面上，在空白的地方写了一个公式。那个公式是电磁感应里常用的，他早就背熟了，但还是写了一遍，像是在用写字这件事来填充时间。赵凤驰也没有说话。他靠着水泥柱，看着天台上方的天空，偶尔低头看一眼江舒砚的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方向。风偶尔吹得大一些的时候，他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一点，动作很随意，但江舒砚在余光里看到了。
　　下午上课铃响之前，他们一起走下天台。这一次下楼的顺序没有变，赵凤驰走前面，江舒砚在后面，但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赵凤驰回头看了他一眼。不是侧头看，是真的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江舒砚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跟上去。
　　接下来的几天，操场上开始有人注意到一件事——赵凤驰跑步的时候，台阶上多了一个人。
　　那个人坐在不是最显眼的位置，既不喊加油，也不拿水，就是坐在那里，膝盖上摊着笔记本，有时候写几行字，有时候不写。他的目光会从笔记本上抬起来，落在跑道上，跟着那个黑色短袖的身影，从弯道到直道，从直道到弯道。他每次都跟着看完一整圈，然后低下头，再抬起头，等下一圈。
　　刚开始没人注意到他，因为他太安静了，像是台阶上的一个装饰品。后来有人注意到他手里那本笔记本，翻开的那一页常常一整个下午都没有翻过去。再后来有人注意到他在看什么——他在看赵凤驰。
　　那天下课后，林枢樾路过操场，他站在操场边上看了大概两分钟。他没有走过去打扰，只是在心里数了一下——赵凤驰跑一圈，江舒砚抬头一次；赵凤驰跑完五圈，江舒砚抬头五次，一次不多，一次不少。他看到第五次的时候，赵凤驰跑完停下来，走到江舒砚面前。两个人隔着台阶说了一会儿话，距离近到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声。林枢樾没有走近，也没有走开，就站在操场入口那棵梧桐树底下，等赵凤驰过来。
　　“走了。”赵凤驰走过他身边说。
　　“嗯。你今天跑了六圈？”
　　“五圈。第六圈没跑。”
　　“为什么？”
　　赵凤驰往操场的台阶方向看了一眼——江舒砚在收拾东西，笔记本合上了，笔放进了书包，拉链拉好。“他今天作业多。”
　　林枢樾看着他，没有接话。他认识赵凤驰十七年，这是第一次听到赵凤驰说“他今天作业多”这种话，那种语气像是在说“我家猫今天吃完了罐头”，是一种自然而然的、不需要解释的日常。
　　周四下午，赵凤驰到操场的时候，江舒砚已经在了。他坐在台阶上，膝盖上摊着笔记本，手里拿着笔，但笔尖停在纸面上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跑道上，不是在看跑道上的某个人，是在看赵凤驰一会儿要从哪里开始跑。
　　赵凤驰换好鞋走到起跑线的时候，江舒砚说话了。“你今天跑几圈？”
　　“你作业写完了吗？”
　　“写完了。”
　　“那跑六圈。”
　　赵凤驰开始跑。第一圈经过台阶的时候，江舒砚看着他。第二圈经过台阶的时候，江舒砚看着他。第三圈经过台阶的时候，江舒砚看着他。每一次赵凤驰经过那段二十米的直道，江舒砚都会抬起头，目光追着他的背影，从他跑过来到他跑过去，然后收回去。赵凤驰跑到第四圈的时候，速度放慢了一点，不是跑不动了，是他在想一件事——江舒砚这几天的目光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的目光是躲闪的，抬起来就收回去，像被烫了一下。现在他的目光是稳定的，像是已经决定了要看着。
　　赵凤驰跑完六圈走回来的时候，江舒砚合上了笔记本。
　　“你今天跑的节奏很稳。”他说。
　　“你帮我数了？”
　　“你跑了一圈之后我就知道后面几圈的速度了。”江舒砚看着他，“你的步频没变。从第一圈到第六圈，你的脚步落地的频率是一样的。”
　　赵凤驰正在喝水，听到这句话把水杯从嘴边拿开。“你数了我每一步？”
　　“没有。”
　　“那你为什么知道我的步频没变？”
　　江舒砚沉默了一下。“因为你跑过那段直道的时候，脚步声间隔的时间是一样的。我听了六次。”
　　赵凤驰看着他。夕阳已经快落到教学楼后面了，金色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江舒砚的半边脸照得发亮，另外半边在阴影里。他的眼睛垂着，看着自己的笔记本，像是在确认自己刚才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听的？”赵凤驰问。
　　“上周。”江舒砚说，“你第一次练跑步的时候。”
　　赵凤驰把水杯放在台阶上，在他下面两级的台阶上坐下来。风从操场东边吹过来，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又放下。“你以后不用一直坐在这里。”
　　江舒砚抬起头，像是没听懂这句话。“……什么？”
　　“你坐在这里的时候，要看跑道、看笔记、看手机，三件事同时做，太累了。”赵凤驰把棒棒糖从口袋里掏出来，撕开包装纸，“你以后可以只看跑道。”
　　江舒砚没有说话。他把笔记本合上了。
　　赵凤驰把棒棒糖叼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明天还跑。你明天还来。”
　　“嗯。”江舒砚说。
　　周五放学的时候，林枢樾站在校门口等着，看到赵凤驰和江舒砚一起走出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中间隔着一臂的长度。他们并排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江舒砚往左边拐，赵凤驰往右边停了一下，然后两个人同时停下来。赵凤驰侧过头看了一眼江舒砚的背影，江舒砚在校门口站了两秒钟，像是被什么东西拖住了，才接着往前走。
　　林枢樾靠在门卫室的墙上，把那盒牛奶里的最后一口吸完了，吸管发出吱的一声。他看着赵凤驰走到他面前，表情是那种“什么都没发生”的刻意平静。“你今天没去操场。”
　　“去了。跑完了。”
　　“我看到了。”林枢樾说，“你跑完的时候他站起来了。”
　　“嗯。”
　　“他站起来之后，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了。”
　　赵凤驰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看了看，还剩一小截，白白的，在夕阳里像一小段象牙。“他没有走到我面前。”
　　“他走了两步。”林枢樾说，“以前他一步都不会走。他坐在台阶上等你过去。今天是第一次他站起来，往前走。”
　　赵凤驰把那截棒棒糖叼回嘴里。“我知道。”
　　他往停车场走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他知道江舒砚站起来往前走那两步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在那天说完“想再看一次”之后，真的在看，也意味着他在学着往那个方向走。虽然只有两步，但那两步是他自己迈出来的。以前都是赵凤驰走过去，他坐在原地。今天他站起来了。
　　第二天是周六，赵凤驰醒来的时候手机里有两条消息。第一条是林枢樾发的“你昨天到家之后笑了你知道吗”，赵凤驰没回。第二条是江舒砚发的，时间是昨晚十一点二十分。
　　江舒砚：周一你还会去操场跑吗
　　赵凤驰看着这条消息，没有马上回。他躺了一会儿，把手机举在眼前，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
　　赵凤驰：跑。你呢
　　江舒砚：去。
　　赵凤驰看着那个“去”字。他以前觉得“去”是一个很普通的字，只是一个动词，表示移动到一个地方。但江舒砚说“去”的时候，像是在说一个决定。他说“去”的意思是——我选择了去，不是顺便去，不是没事干才去，是我决定去。
　　赵凤驰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窗外阳光很好，是个晴天。他想起周五下午江舒砚站起来那两步，又想起他说“去”的时候那个句号。句号的意思是确定了。不是“去吧”的问句，是“去”的句号。
　　他闭上眼。
　　周一中午，天台。江舒砚坐在老位置上，膝盖上摊着笔记本。赵凤驰推开铁门的时候，他正在看一本物理竞赛题集。
　　“你来这么早？”赵凤驰走过去坐下。
　　“没课。上午最后一节老师出差了。”
　　赵凤驰把饭团和水放在两人中间，撕开自己那袋。“你周末做什么了？”
　　“做题。”
　　“做完了吗？”
　　“做完了。”
　　赵凤驰咬了一口饭团，嚼了两下咽了。“周一放学还去操场吗？”
　　江舒砚正在喝水，听到这句话把水瓶从嘴边拿开，瓶口还凝着一层细小的水珠。“去。”
　　“跑几圈？”
　　“你跑几圈，我看几圈。”
　　赵凤驰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他低头咬了一口饭团，嚼了两下咽下去。他感觉今天的饭团没有味道，但他不觉得是因为饭团不好吃。是因为江舒砚的耳朵没有红，他说“去”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平，像是一句已经被排练过很多次的话，说出来的时候已经不需要紧张了。
　　风从天台上吹过去，把笔记本翻过一页。江舒砚伸手按住，那一页上有一行用铅笔写的字，很小，像是随手写的，赵凤驰没有看清那行字写的是什么。但他注意到江舒砚把那一页翻过去了，像是在藏什么东西。他没有问，只是靠在水泥柱上，看着天台上方的天空。
　　今天有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