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春》解木灵

4、第4章。 祝鸢和

　　祝鸢和家里的关系向来不好。父亲花心，母亲又偏偏是个恋爱脑，到最后，母亲重病离世，父亲很快便重新找了女人，成了她的后妈。

　　小时候的她不懂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只知道新来的女人总对她冷眼相对。那时心里酸酸的胀闷，长大以后她才明白，那种情绪叫作委屈。

　　于是她学着叛逆，学着打架，学着用一身尖锐的刺把自己裹起来。只有这样，那些人，才不敢再轻易欺负她。

　　所以在看到吴子游拖着行李箱，安安静静站在自己家门口时，她几乎是理所当然地认定——这个女孩，也受了天大的委屈。

　　看到她那副小心翼翼、生怕被人拒绝的模样，祝鸢忽然就想起了初一那年的自己。后妈在父亲面前搬弄是非，她和父亲大吵一架，摔门而出，一个人拖着箱子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走，最后无处可去，只能蜷缩在路边过夜。

　　她忽然有些庆幸，庆幸吴子游来找自己。

　　吴子游没料到她会问得这么直接，硬生生压下了想点头的冲动。

　　她的话还没说完。

　　吴子游从书包里掏出那张报告单，递了过去。

　　祝鸢一眼就认了出来——是那天在医院，她无意间瞥见的那张。

　　她随手接过，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目光却在某一行字上骤然顿住。

　　沉默良久，吴子游的声音轻轻响起：

　　“这个不会传染的，你放心。就算真出了什么问题，我会立刻从你家搬出去。我在网上查过……”

　　声音越说越小，吴子游的指尖微微收紧。
　　“真的不会传染的。如果你不愿意，也没关系……”

　　祝鸢把报告单递回给她，脸上难得没有了平时的笑。
　　“没事。”

　　她转身将吴子游的行李箱推进卧室。

　　不知为何，吴子游眼眶一阵发酸。
　　可她不能在这里哭，不能被看见。

　　“你吃饭了吗？”吴子游强压下心底的涩意，朝卧室方向问了一句。

　　“没有。”
　　卧室里传来她一贯懒懒的声调。

　　吴子游打开冰箱，准备给她做饭。觉得自己只有这样，才能有点价值。

　　祝鸢独自留在房间里，把吴子游的行李放在书桌旁，自己坐在床边。那张报告单上“15天”的数字，刺得她眼睛发疼。检查是前两天做的，那吴子游剩下的时间，还有多少？

　　她不敢细想。脑海里一闪而过医院里那个眼圈泛红、却强装平静的身影，心口忽然闷得发慌。

　　祝鸢再走出房间时，一眼便看见厨房里吴子游的背影。
　　她走到沙发边坐下，安安静静地等。

　　片刻后，吴子游端着一碗面从厨房出来。面条清爽，上面卧着一颗煎蛋，配着两片青菜，简单，却暖得很。

　　祝鸢没说话，接过筷子低头吃了起来，神色与平日并无两样。
　　“我家房子小，跟我住一间卧室？”

　　她边吃边开口，声音有些含糊，吴子游却听得清清楚楚。
　　“好。”

　　之后的时间，吴子游进卧室收拾东西，也是第一次认真打量这间小房子。
　　的确不大，一间卧室，一个客厅，一厨一卫，生活所需一应俱全。屋子不算新，却被打扫得干干净净。

　　吴子游垂着眼，一件件挂好自己的衣服。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让这间原本整洁的小屋，变得拥挤了几分。

　　一整天，两人并没有说太多话。
　　只是中午，祝鸢拉着她去楼下的小饭馆吃了饭；下午，两人窝在沙发上看电影，面前堆着一堆零食。

　　安静，格外安静。

　　吴子游忽然觉得，祝鸢好像并不是昨天那个在小巷里打架、满身锋芒的人。

　　电影很长，两人看得都很认真。
　　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祝鸢才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吴子游裹着毛毯，抱着枕头缩在沙发上，只露出一双黑亮的眼睛，安安静静盯着屏幕。

　　祝鸢懒懒打了个哈欠，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像也不错。

　　“下去吃饭吗？”祝鸢抬眸问。

　　吴子游困得快要睡着，听见声音，下意识点了点头。

　　祝鸢唇角勾起一抹坏笑。
　　她伸手把吴子游从沙发上拉起来，推着人进了卧室。

　　吴子游：？

　　祝鸢从柜子里翻出两件衣服。
　　是款式一模一样的简约短裙，只是颜色不同。

　　吴子游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祝鸢把裙子丢进她怀里：“穿不穿？”

　　吴子游抱着手里陌生的布料。妈妈从来没给她买过裙子，长这么大，她几乎从不碰这类衣服。
　　可转念一想——她都快要死了，体验一次，好像也没什么关系。

　　吴子游轻轻点了点头。

　　五分钟后。

　　两人穿着裙子并肩站在镜子前。十七岁的少女，美好得胜过世间所有盛放的花。

　　祝鸢硬拉着吴子游，给她编了个侧马尾。
　　“好看，以后别穿那身破校服了。”

　　吴子游没太听清，只是怔怔望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褪去厚重刻板的校服，常年藏在衣料下的长命锁露了出来，银饰衬着浅蓝的裙摆，干净得晃眼。

　　祝鸢换上的是浅黄色的那一条，衬得她五官愈发明艳张扬，漂亮得极具攻击性。
　　衣服是按她自己的尺码买的，本是短裙，穿在吴子游身上，反倒成了温柔的中长裙，意外地贴合她的气质。

　　吴子游有些好奇地轻轻转了个身。
　　忽然意识到两人穿的是同款，心底莫名泛起一丝别扭。可明明只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祝鸢兴致勃勃地拉着她下楼，晚风有些凉，她随手拿起一件外套，轻轻披在吴子游肩上。
　　吴子游没有说话，只是把胡乱地外套往身上又拢了拢。

　　两人去了楼下的步行街。琳琅满目的小吃香气四溢，勾着人的脚步。
　　吴子游好奇地四处张望，人潮拥挤，若不是祝鸢一直牵着她，两人早就被冲散。

　　“你没来过？”祝鸢随口问道。

　　“没有啊。”
　　吴子游完全沉浸在这片热闹里，没了，平时的拘束，想也不想便回答。
　　有些丢人，可她是真的没来过。妈妈从不让她靠近这些地方。

　　祝鸢没再多问，带着她在一个又一个小摊前停下，每样都买了些。
　　没来过，应该也没怎么吃过吧。她在心里默默想着，顺手递了一个棉花糖给身边的人。

　　吴子游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光，一只手被人紧紧牵着，另一只手提着大大小小的吃食。
　　她轻轻咬了一口棉花糖，甜意瞬间漫开，甜得快要渗进心底。

　　“这个好吃！”

　　她把棉花糖递到祝鸢嘴边，祝鸢下意识低头，咬了一口。而且还是吴子游咬过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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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同时沉默。祝鸢难得地怔了一瞬。

　　吴子游像是忽然回过神，抬眼看向祝鸢。

　　忽明忽暗的街灯落在两人身上，人群喧嚣，晚风微凉，空气里的气氛却在无声间变得微妙。

　　心跳失控的感觉再次涌来，只是这一次，不再是她一个人。

　　好真实啊，真的是心跳的声音，很快。原来人真的能在这种时候听到吗？

　　熙攘的人潮来来往往，小街上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热闹得不像话。
　　吴子游的脑子乱作一团，可在撞上祝鸢目光的那一刻，又忽然变得无比清晰。

　　茫茫人海里，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轻的，又像幻觉。

　　“祝鸢，我们谈吧。”

　　她觉得，那一瞬间被拉得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