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难安》酱青提

1、遗落 幼时母亲带

　　深秋的风总带着股钻骨头的凉，刮过巷弄里斑驳的墙皮，卷着枯黄的落叶，在脚边打了个旋，又飘向远处破败的居民楼
　　宋见深抱着膝盖，坐在楼道最里面的台阶上，背靠着冰冷的水泥墙，连大气都不敢喘，耳边还残留着刚才讨债人砸门的巨响，他不禁回想起…
　　小时候，父亲宋承业总是跟的母亲抢着抱他，小时候他有多爱自己啊，每次回家都会带自己爱吃的巧克力，之前还总听母亲说，他经常带着自己出去遛弯，每天除了照顾自己，就是照顾自己，当自己还没出生时，母亲说要叫他宋剪神，可是宋承业觉得寓意不好，毕竟带个剪字后来被他改成了宋见深，每天得意的不得了，经常哄宋见深睡觉，从来不会嫌弃他的脚比同龄人的都长，宋见深从小性子搞怪，宋承业却每天笑嘻嘻的对着他希望这样能开导宋见深。在小学的时候，宋承业非常荣幸宋见深能考到全校第一，也因为家庭富裕，曾把他举得高高在上，可是他却交了一群狐朋狗友…在前年，他就被朋友拉着进了赌博场...本身是没被卷进去的，可是却信了那些人的鬼话“你只要赌博赢了，就可以给你的老婆和孩子更好的家庭环境啊！大家都会去崇拜你！所以老宋啊，你就试试吧！我们还能害你不成？”在一次次赌博失败还要继续赌时，他就永远的卷入了这个圈套里。就在上上个月，宋承业所有的资产仅仅在半年的时间内被赌得一干二净，母亲因害怕连累孩子而跟宋承业直接断绝关系，他们商量好，等宋见的弟弟宋宇幼儿园读完直接搬家。他还记得父亲曾因他的事情而和母亲吵过好多次，在他纯真而又无邪的记忆中只要他遇上难处、受了委屈，父亲总会第一时间站出来护着他，成为他最安稳的后盾，所以他一直很依赖宋承业，宋见深这辈子都不会想到他的父亲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在回忆了许久后，他又被重新拉回现实
　　那些污言秽语的咒骂，一声重过一声，震得他耳膜发疼，也震得他心里那点仅存的盼头，碎得连渣都捡不起来
　　这是这个月第十三次了
　　从父亲宋承业又一次赌输了钱，欠下一屁股还不清的外债开始，这个家就再也没安稳过。父亲整日泡在牌桌和酒局里，喝得很醉回家，要么倒头就睡，要么对着空屋子发脾气，摔碎家里仅有的几件像样家具。母亲许清禾起初还会哭着劝，会默默收拾满地狼藉，可后来，连眼泪都流干了，眼神里只剩呆滞和绝望。
　　宋见深从来都知道，这个家早就不成样了，可他没敢想，母亲会走得那么干脆。
　　半个月前的清晨，天刚亮，他醒来看见母亲坐在床边，手里攥着弟弟的手，身边放着一个旧布包。她没跟他说一句话，甚至没抬头看他一眼，只是轻轻摸了摸弟弟的头，然后拉开门，带着弟弟一步步走出了这个满是酒气和争吵的家，脚步没有丝毫停顿，背影消失在巷口的雾气里，再也没回来。
　　她带走了弟弟，把他留在了这个烂摊子一样的家里。
　　宋见深那时候站在门口，风刮得他眼睛发酸，却没掉一滴泪。他好像早就习惯了被忽略，习惯了自己是那个多余的人，习惯了所有的苦难都落在自己身上。
　　母亲走后，父亲变得更加浑噩，连家都很少回，直到讨债的人堵上门，他才彻底慌了。三天前的晚上，他趁夜偷偷收拾了几件衣服，连一句交代都没有，独自跑了，把所有的债，所有的麻烦，所有的恐惧，全都丢给了刚满十六岁的宋见深
　　偌大的屋子，如今只剩他一个人。
　　门窗破旧，墙皮剥落，地上散落着空酒瓶和烟头，厨房的锅里积着厚厚的灰，连口热饭都没有。讨债的人时不时就来堵门，他不敢在家待着，只能躲在楼道的阴影里，一躲就是大半天，饿了就啃两口从角落里翻出来的干馒头，渴了就喝一口凉得刺骨的自来水。
　　他不知道父亲去了哪里，也不知道母亲和弟弟过得好不好，更不知道这样躲躲藏藏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少年的身子本就单薄，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外套，在冷风里缩成一团，指尖冻得通红，脸色也泛着不正常的苍白。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天色，心里一片空茫，没有期待，没有念想，只有数不尽的孤单和难熬
　　他不得在无尽的困难中生活，他知道母亲不会丢下自己，电话挂断的那一刻，宋见深明白了所有…宋承业为什么会赌博？母亲为什么只带着弟弟？父亲为什么会家暴自己？所有的答案交错在一起，在他的脑海中徘徊。。。可是脸上还是那么的平静，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他不会哭，因为他不能哭。在平日，他一哭就要被宋承业拿着棍子打，当母亲伸手想去摸他的时候，他都会下意识的闪躲在他眼里，母亲的手就像父亲平日拿着棍子，可是他才16岁，那个明明可以健康快乐自由的成长的时候，他却被关在牢笼里，承受着所有的痛苦。他的脚步加快了许多，夹杂着所有的困惑和无奈。“叮”手机震了一下，点开一看，那是母亲短信转来的10万块钱，他还是那副机灵古怪的模样，却只是默默收下了款，脑海里出现那句话“深儿，弟弟还小，没有人照顾，妈每周都给你转钱，你重新找个好一点的地方住，不是妈不想带你，是如果我带了，宋承业就会把你打死的，妈已经带着你弟到国外去了，受委屈了就跟老师说啊，如果宋承业还是家暴你…你就报警吧，妈永远在你身后”想到这里，他那冰冷的眼角还是流出了一滴泪，但又没有声音，他无奈的笑笑，开心自己离开了这个烂摊子似的家，他奇奇怪怪的走在路上，走着走着自己都笑了，虽然他背后是那么凄凉，但是他永远都不会为了那些伤害过自己的人而感到不开心，还是像以前那样，开心自由的肆意奔跑，书包被甩到一边，书页散落一地，他也不慌张只是随手捡起那些本子朝着学校的方向走去…
　　虽然他是这么开心，这么自由，这么快乐，可心里的痛没有人知道，别人提起他的从前，他也只是摇头笑笑，好像他根本不在意这些，可是他比谁还清楚，身上的伤到底有多久才能好？父亲什么时候能不打自己？有时候，伤疤会从衣服里透出来，他也只是遮遮掩掩的用衣服盖回去，好像这些根本不关他事。每天都很孤独，没开学的时候无聊就蹲在墙角抠墙皮，邻居路过都摇摇头，为宋见深而感到可怜，而现在他开学了，也不再抠墙皮，而是把地面上的石子捡起来都丢进了草丛，起初他的目的是害怕绊倒那些流浪猫狗，后面也成了一番乐趣
　　他的少年时代，没有阳光，没有温暖，没有家人的呵护，只有还不清的债务，甩不掉的恐惧，和被全世界抛下的孤苦，可他从不畏惧，用最快乐最自由的心态去面对生活，他常常鼓励自己“我能活着已经很好了”可是每说出这句话，都要承受很大的心理压力，有时他说话甚至会发抖，因为没有人比他过得更差了…
　　岁岁难安，大抵就是他这一生，最开始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