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减字木兰花》无桔风介

1、银海 然而此时他

　　正所谓一日之计在于晨，在遥远的城市更是不浪费一分一秒，灯火通明，通宵达旦。而这里静一些，东边教堂钟声响过几下，西边公鸡打鸣牝鸡司晨，夹杂着几声狗叫，青城才开始悠悠飘出几缕烟火。
　　俗尘凡世，嘈嘈杂杂，万千过客。
　　薰风茶室，听雨间。
　　商合染进来时，林半坞这时刚沏上茶。
　　“你倒是清闲得很。”她理理衣服坐下，“难得休息就被你叫出来品茶。”
　　“好久不见，出来叙叙旧”林半坞道“最近乱得很，哪有人有闲心听我这个籍籍无名的小琴师弹琴呢。”
　　“倒是听说有个财大气粗的主儿请你呢。”
　　“人家的重点目标是一个戏楼的名角儿，我只是顺带的一个客套。”林半坞轻晃茶杯，悠悠转了个话题“今天这身倒是不错。”
　　“店里新品，适才赶路，好几个姑娘看到追着我问呢。”商合染总算听到自己想听的，心情大好：“送你一套?”
　　“……我是男的。”
　　“没说男的不能穿，”商合染揶揄“总有人会想看你穿的。”
　　“……”
　　“不逗你了，虽然你穿也挺……”
　　“哐!”门被人一脚踢开，两人满脸疑惑与外面对视。
　　茶室主管气喘吁吁赶来：“大人，您弄错房间了，出事的是听霖间。”
　　“……抱歉。”那人似乎是个便衣，急着抓人，匆匆道歉就去了另一边。
　　主管看向两人：“二位客官。对不住，实在对不住。”
　　商合染客气道“没事，再怎么着也不能妨碍大人处理公务不是?”
　　主管眉开眼笑“是了，二位贵人开明，小的待会儿给二位添点点心，聊表歉意。”
　　“去吧。”
　　兴致被打断。两人也没了什么话。商合染店里出了点事，只能约着下次再叙。
　　从茶室出来，林半坞抄着小路走，小路的落叶设什么人打理，林半坞走着走着踏入一片米黄。是满地的苹婆花。他后知后觉地发现夏天已经彻底地到来了，荷塘不再是枯荷残叶，天空青碧。
　　松对竹，荇对荷。
　　薜荔对藤萝。梯云对步月，樵唱对渔歌。
　　升鼎雉，听经鹅。北海对东坡。吴郎哀废宅，邵子乐行窝。
　　丽水良金皆待冶，昆山美玉总须磨。 雨过皇州，琉璃色灿华清瓦；风来帝苑，荷香飘太液波。
　　林半坞吟唱着笠翁对韵，在万千落下的草婆花中，似醉般转了个圈。

　　场景转换，眼前是一个古色古香的雅室，纱帘被人即兴泼墨，行云流水在其上，与满地书卷倒是很相衬。林半坞一时记不起是何人何时在此写下的字，但那人很有品味。写的是东坡的一首听琴词。
　　神闲意定，万籁收声天地静。
　　玉指冰弦，未动宫商意已传。
　　悲风流水，写出寥寥千古意。
　　归去无眠，一夜余音在耳边。
　　或许也摆明了这是一间琴室吧，被别人夸琴技好，林半坞心情舒畅地拿着一方小手帕擦拭着自己的琴，满室摆着不同的琴。琵琶、阮，甚至有二胡，月琴。角落摆着唢呐。除了精通古琴，琵琶。他也随着兴致学了点别的。吹拉弹唱什么都会一些。
　　但此时此刻，他只想弹琴。
　　他在满地的书卷里找谱，房内混杂着书香和木樨香，他总算找到了自己心仪的谱。凉风吹着纱帘飘起，他关小了窗。防止谱子被吹得满天飞。
　　他静定心神，坐下，随手弹了几个音，起势。信手开弹。
　　音乐从指尖溢出，他沉浸其中，窗外蝉鸣阵阵，屋内音流潺潺。
　　……
　　燃烧着的香忽然间灭了，无数的池边蛙齐鸣。
　　下一秒，弦，断了。
　　场景霎时向转盘一样转起来，他看见了五光十色变换，琴房弹曲是赫石的滚烫的梦，苹婆满地是泛黄的微凉幻境。有一秒他瞧见几个人仰望着天空。虹呈一个圆悬在空中，太阳在中间刺得他目眩，一个稍苍老的声音说这是日晕。
　　最后他什么也看不到了，一片漆黑。
　　可他听得见。
　　他听见木鱼在沉吟，有人在说话。
　　“长虹，八彩，重瞳，玉楼，银海，珠庭，玉著。”
　　每说一个词，木鱼便被敲一下。
　　“长虹天邪子，八彩绮罗者，重瞳溯星子，玉楼松使者，银海访隐者，珠庭仁风子，玉著慈桐子。”
　　“七子七星，吉星高照……”
　　那冗长的语调忽然断了，他听到另外的几道声音。
　　“八方来财!”
　　“九九归一。”
　　“十全十美!”
　　“……红包拿来?”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愣了一下。
　　紧接着是老者一声夹杂着愤怒的回响，“银海!!!”
　　声音在耳边回荡。荡来又荡去，多轨人声层层加码，最后无数的人在呐喊：“银海!”“银海!”震得他皱眉。
　　还有人喊着一个家伙，那伙依稀听着像是姓许。
　　而他感觉有一只手覆了上来，试图抚平他的眉心。
　　林半坞发现不知何时天已大亮。
　　然而此时他才真正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