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飞鸟》笔墨情

15、飞鸟 蒋永恒

　　蒋永恒讲完了。
　　他的烟抽完了，手指空着，在空气中微微发抖。他靠在墙上，眼睛红着，但没有哭。他已经哭了太多次了，哭到眼泪都干了。
　　“他不知道自己的病能治，”蒋永恒的声音很低很低，“他以为他的手永远都好不了了，他以为他成了一个废人，他以为他什么都给不了你了。”
　　他顿了顿。
　　“其实我攒够了钱。我带他去看过医生，医生说能治。手术费是贵了点，但我凑一凑，还是够的。我跟他说过，他说他不治。他不信我。他不信他能好起来。”
　　他的声音终于碎了。
　　“他不信他也能有未来。”
　　宁晓坐在那里，听完了所有的一切。
　　她没有哭。
　　她抱着那个八音盒，坐在面馆的废墟里，从深夜坐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她站起来，走到面馆门口。
　　淮城的早晨是很安静的。没有车声，没有人声，只有远处的鸡鸣和近处的风声。天空是灰蓝色的，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抹淡淡的橘红色，太阳快要出来了。
　　宁晓站在那里，看着那片天空。
　　她想到了爷爷。
　　爷爷走的时候，她没有见到最后一面。她为此恨过自己，恨过爸妈，恨过这个世界。但后来她想通了，爷爷不是不辞而别的，爷爷一直在她心里。他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他的笑容，他的白发，他骑车载她上学时弯曲的脊背——所有这些，都已经长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
　　她走到哪里，爷爷就在哪里。
　　蒋永淮也是。
　　他没有去任何地方。他就在那个金手镯里，在那些画里，在那碗凉了的面里，在那句“我的小飞鸟”里。
　　他哪里都没有去。
　　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在她身边。
　　她低下头，看着手腕上那只金手镯。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落在上面，金光闪闪的，像一只真正的飞鸟。
　　她想起了那封信里的一句话：“你不要伤心。不要哭。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读书，好好活。”
　　她深吸一口气。
　　她会的。
　　她会的。
　　后来的事情，宁晓很少跟人提起。
　　她去了北京，读了新闻系，成绩一如既往地好。她做过实习记者，跑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的人，听过很多的故事。她去过海边，站在沙滩上，看着那片真正的大海。
　　海确实是蓝色的。很蓝很蓝的那种蓝。浪花是白色的，海天交界的地方有船，很小很小，像一个个黑点。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她没有哭。
　　她只是把手腕上那只金手镯摘下来，握在手心里，让海风吹过它，让阳光照在它上面。
　　“我来看海了。”她说。声音很轻很轻，轻到被海风吹散了。
　　但她在心里说完了后面的话。
　　“你也看到了，对吗？”
　　毕业以后，宁晓成为了一名记者。
　　她跑了很多地方，写了很多人和事。她从南到北，从东到西，从城市到乡村，从高山到大海。
　　她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风景。
　　但每年夏天，她都会回淮城。
　　淮城还是老样子。灰扑扑的街道，浑浊的淮河水，永远吹不完的风。成才中学的招牌换了一块新的，但教学楼还是那栋教学楼，墙面斑驳，瓷砖掉了大半。
　　永淮面馆不在了。
　　那间铺子被改成了一个小卖部，卖饮料零食，店主是个陌生的中年女人，笑容满面，操着一口她听不太懂的方言。
　　宁晓站在小卖部门口，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也许是在找那盏灯，那盏暖黄色的、不太亮但很稳的灯。也许是在找那块褪色的招牌，红底白字，写着“永淮面馆”。也许是在找那个角落里的位置，那张桌子，那双筷子，那碗面。
　　也许她只是站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就走了。
　　她去了淮河大桥。
　　桥还是那座桥，栏杆生了锈，桥面坑坑洼洼的，走在上面能听到脚下的水声。她站在桥中间，扶着栏杆，往下看。
　　河水流得很慢，看不出深浅，看不出急缓。水面反射着灰蓝色的天光，像一面巨大的、没有边际的镜子。
　　她看着那片水面，忽然想起了一句话。
　　“你爷爷虽然不在了，但至少还有我。”
　　那是蒋永淮在那条胡同里跟她说的话。那天月光很好，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水的井。
　　她闭上眼睛。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吹起她的头发，吹动她的衣角，吹得她手腕上的金手镯叮当作响。
　　她睁开眼睛，笑了笑。
　　“我现在也很好，”她说，“你不要担心。”
　　风停了。
　　水面重新变得平静。
　　宁晓转身，走下大桥，走向那个她将要奔赴的未来。
　　她走得很快，很稳，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爷爷在她的记忆里，蒋永淮在金手镯里，在她心里，在她走过的每一条路上，在她看过的每一片风景里。
　　他会一直陪着她。
　　就像他说的那样。
　　不离不弃。

作者有话说

　　撒花么么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