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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归寻 现在回头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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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宛若被指尖轻轻搅过的温水,所有起伏都慢慢沉进了温吞的平静。
如今顺着曾经的风往回望去,那些浸着汗与痛的日子既像刚从昨天的晨光里走出来,又仿佛从未在生命里真正落脚过。
犹如微风掠过一汪春湖,起初漾开的涟漪层层叠叠撞向岸石,到最后所有波纹都悄悄敛进了水面,连水痕都淡得像一段从未被人提起的往事。
美国的夏阳裹着干燥的灼意,半点不比国内的梅雨暑气温柔。金箔似的阳光顺着落地窗淌进房间,在地板上铺成一片流动的暖河。
正蹲在行李箱边整理衣物的林初晖,影子被光线轻轻托起来,随着他抬手拂过奖杯的动作,在这片光河里缓缓漾动。
指尖先触到的,是金属凉润的弧度,又翻过一叠叠印着校名的赛事证书,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页薄得好似一片云朵的毕业证上。
烫金的校徽在阳光下跳着细碎的光,把他这些年在跑道上洒下的汗、在图书馆熬到凌晨的夜、咬着牙做完复健的每一个傍晚,都轻轻揉进了那点光亮里,一路温温热热地照进他空了许久的心底。
算来已是六载春秋。
当初拖着全身的累累伤痕踏上这片陌生土地时,他以为要熬到地老天荒的康复之路,竟也一步步走到了尽头。
车祸留下的钝痛早已在日复一日的拉伸里散得干净,唯独那一年的记忆像被谁凭空从生命里抽走,只留下一个软乎乎的空洞,风一吹就泛着凉,总觉得有什么最重要的碎片,遗落在了他怎么也想不起的旧时里。
楼下突然传来玻璃杯碎裂的脆响,像一把冰刃猛地划破了午后的静谧。
紧接着,孟星辞的声音裹着压了多年的怒意撞上来,每一个字都带着颤音:“林默远!这日子我是半分也过不下去了!你倒是跟我说清楚,和那个女人偷情都偷到我眼皮子底下了是什么意思?”
林初晖直起身,脚步轻得像怕惊扰了空气,慢慢走到阳台边,扶着晒得微暖的栏杆往下望去。楼下的石板小径上,碎玻璃闪着刺目的光,宛若一地被碾碎的星子。
“你真的误会了,我们就只是普通同事。”林默远的声音带着仓促的慌乱,手忙脚乱地摆着掌心,像是要把那些涌到空气里的猜忌都挥得一干二净。
“普通同事?”孟星辞冷笑出声,那笑声里裹着碎了一地的温柔,凉得好似秋末结了霜的桂瓣,“普通同事你绕三条大街送她回家?普通同事你给她买那么名贵的钻石项链?普通同事你那天在车里,手搭在她……”
她的喉咙猛地哽住,好似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眼尾瞬间漫上一层薄红,声音碎在风里飘荡,“那我呢?我在你这儿算什么?”
“星辞,真不是你想的那样。”林默远往前跨了一步,想去拉她的手腕,想把她绷得发抖的肩膀按下来,却被她猛地一抬手,狠狠推开,指尖擦过衣袖的声响都带着决绝。
“这么多年,我不是不知道你在外面的那些小动静,可我都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想着为了初晖能安心养伤,为了这个家能凑成个完整的样子,我忍忍就过去了。”孟星辞的声音决堤似的,那些攒了上千个日夜的委屈顺着眼眶往外流淌,“我总跟自己说,只要你心里还装着这个家,还装着初晖,我就什么都不跟你计较……”
“我怎么就没装着这个家了?”林默远的耐心终于烧到了尽头,语气瞬间尖了起来,字字都裹着淬了寒的针,“这些年是谁没日没夜地在外面打拼,把这个家撑起来?你们跟着我到这儿,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短过你们?初晖的学费、复健的钱,哪一分不是我熬着夜赚来的?”
“这些难道不是你作为丈夫、作为父亲该担的责任吗?!”孟星辞被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戳得浑身发颤,积压了多年的怒火终于冲破了最后一道防线,“从我嫁给你那天起,两个孩子的成长你缺席了多少年?家长会你从来没去过,孩子生病你永远在国外,要不是你这个常年不着家的父亲,初默他后来又怎么会……”
“够了!”林默远猛地吼断她的话,脸上最后一点伪装的温和也撕得粉碎,“我不出去赚钱,难道留在家里陪着你们喝西北风?当初是你自己说要留在家里照顾两个孩子,我才把这个家托付给你,现在你倒把所有错都推到我身上,装得一身清白来指责我了?”
“是,全都是我的错……”两行热泪从她眼眶里砸下来,重重地落在小径的泥土上,洇出两个小小的深色湿痕。她望着眼前这个同床共枕多年的男人,嘴角慢慢扯出一抹极淡的苦笑,像被风吹得发皱的旧信纸,“这么多年,你从来没把我当成过并肩的妻子,在你心里,我不过就是个免费的保姆,对不对?”
“你去外头问问,谁家雇保姆会给她买真丝裙子、买珠宝首饰?”林默远的脸上浮起一抹讥诮的笑,伸手指着她身上的裙摆、腕上的玉镯,语气里满是不屑,“你看看你全身上下哪一样不是我买的?我在你身上花的钱,早就比雇十个保姆还多了!”
“好,那我今天就全都还给你。”孟星辞猛地抬手,一把扯下颈间的铂金项链,银链在阳光下划出一道亮闪闪的弧,“哐当”一声砸在他脚边,“你大可以把这些都拿去送给你的心上人!我现在就上楼收拾东西,你马上把她接进这个家里来,我祝你们天长地久,恩爱到老!”
“呵。”林默远望着她涨红的脸,冷笑出了声,“我倒要看看,这么多年没我养着你,你离了我能活成什么样子。”
“我在国内本来就有自己的事业,有稳定的工作。”孟星辞的声音冷得像结了薄冰的湖面,最后一点期待也在他的冷笑里碎得干净,“要不是为了陪初晖来这儿养病,要不是为了让他能多和父亲呆在一起,你以为我愿意放弃一切,背井离乡跑到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来?这么多年的青春和付出,你就用这一句‘养着我’来报答?”
她没再看他一眼,转身踩着满地晃眼的碎光往楼上走,裙摆扫过台阶,带起一阵极轻的风,像一声无声的叹息。
林初晖扶着阳台栏杆望着楼下渐渐走远的身影,风裹着夏末的热气吹到他脸上,心里像架起了一炉暗火,酸的涩的缠在一起,辨不清到底是什么滋味。
他和孟星辞其实都早就知道林默远在外的那些花边新闻,两个人都小心翼翼地捂着这层薄纸,谁都不肯先戳破,怕这个看起来还算完整的家,一戳就碎成再也拼不起来的渣。
可原来那些藏了多年的裂痕,早就冻成了三尺厚冰,不是靠假装看不见,就能一直撑下去的。
孟星辞哭着跑回房间,蹲在衣柜边翻出当年从国内带来的旧行李箱,指尖抹过箱角被磨得发亮的铜扣,眼泪一滴滴落在深棕色的皮革面上,晕开小小的湿圈。
林初晖站在门口望着她,这个几年如一日地守在他身边、不辞辛劳照顾他的女人,此刻肩膀抖得像风里的树叶,他心里漫上一阵软乎乎的疼,轻轻走过去,抬手拍了拍她的后背,声音放得很轻:“你真的打算就这么走了?”
孟星辞手里叠衣服的动作没停,只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林初晖见她眼底的决绝像沉在水底的石头,知道她心意已定,便没再多劝,默默蹲下身,帮她把散落在床上的衣物一件件叠得整整齐齐。
孟星辞望着他垂着的眼睫,眼底漫过一丝浅淡的愧疚。她直起身,走到梳妆台前,蹲下来拉开最底层那个落了薄灰的抽屉,取出一个藏在最里面的青色丝绒小盒子。
指尖落在密码锁上的时候,她动作轻得像在触碰一段沉封了多年的秘密,咔哒一声,锁扣弹开的声响轻得像一句藏了六年的告别。
林初晖正埋着头把一件米白色针织衫叠成整齐的方块,直到那只小盒子递到了他眼前,他才抬起头。
孟星辞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旧日里飘过来:“初晖,有件事,我瞒了你六年,现在,或许是该告诉你了。”
“什么?”林初晖的指尖碰到丝绒盒的瞬间,就像被什么熟悉的温度轻轻蛰了一下。
他缓缓掀开盒盖,一缕幽蓝的光顺着缝隙漫出来,在午后的阳光下漾开细碎的星子,像把一整个夏夜的银河碎光都揉在了里面。
是一枚蓝玫瑰形状的钥匙扣,水晶花瓣打磨得细腻光滑,边缘没有一点毛刺,花瓣缝隙里还嵌着细碎的银粉,算不上什么名贵物件,却每一处细节都藏着能摸到的用心。
“这是……”林初晖的指尖刚碰到那片泛着幽蓝光泽的花瓣,太阳穴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钝痛,像有什么被锁住的画面要冲破重重迷雾涌出来,可指尖抓不住半分轮廓。
只有那片淡蓝落在他眼底,像沉在记忆深处的一汪深海,陌生得毫无头绪,却又熟悉得像他早已在很多个黄昏里,见过了千万遍。
“你仔细瞧瞧。”孟星辞的声音轻得像落在花瓣上的雨,指尖顺着那层幽蓝的纹路慢慢抚过,像在摩挲一段沉了六年的月光。
林初晖的目光顺着她的指尖落下去,恰好有一束金亮的阳光斜斜切过钥匙扣的边缘,那两个藏在花瓣褶皱里的小字,像被风掀开了盖了许久的薄纱,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他的眼底。
是“初识”。
两个字刚落进瞳孔的瞬间,他的大脑像被盛夏的惊雷轰然炸开,那些散在风里、飘在雾里的碎片突然有了归处。有个模糊的身影猛地从记忆的深海里浮上来——
是蹲在学校的草丛里,指尖沾着毛发喂猫的侧影;是聚光灯落在发梢上,垂着眼弹钢琴时,琴键蹭过指节的弧度;是靠在他肩头,和他一起等地平线漫出橘色朝阳时,呼吸扫过他颈窝的温度。那些模糊了六年的轮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清晰,像被晨雾裹了太久的山,风一吹,所有细节都撞进眼里。
他腿下一软,整个人重重跌坐在地毯上,指节死死按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那些被锁了两千多个日夜的往事,正顺着骨缝往意识里钻去。
“我本来打算把这件事一直瞒着。”孟星辞蹲下身,扶着他的胳膊慢慢把他搀回床边坐下,指尖小心翼翼地把那枚凉润的钥匙扣放进他掌心,那股熟悉的凉意顺着掌纹往血管里流去,像有人隔着六年的时光,轻轻碰了碰他的心脏,“你现在好好想想,还记不记得,这是谁送给你的?”
林初晖的指尖反复摩挲着那两个刻得深浅恰好的字,那些散在空气里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来——
是少年时带着浅淡笑意的语调,是弹完琴后凑到他耳边说话时,带着薰衣草味的气息,那个声音他明明陌生了六年,此刻却清晰得像昨天才在他耳边响起。
他喉结滚了好几下,破碎的字音卡在喉咙里,抖得不成样子:“我……好像……记不太全了……是不是……叶……叶……”
“他叫叶识清。”孟星辞轻轻叹了口气,索性把那层蒙了六年的布彻底掀开,让那段落满灰尘的往日完完整整地晒在阳光下,“高二那年他转去你们班,刚好成了你的同桌。他眉眼和早逝的初默像了六七分,你对他一见如故,没过多久你们就成了形影不离的朋友。出事那天晚上,你就是从他家出来,撞上了那辆车……”
耳边突然响起尖锐的鸣笛声,像当年车祸瞬间刺破夜空的声响,林初晖的意识瞬间被抽空,只剩一片茫然的空白。除了那个少年的身影在这片空白里反复摇晃——
是站在梧桐树下朝他挥手时,瘦得肩线都发薄的身形;是常年咳得厉害时,脸上泛着的浅淡苍白;是总戴着的蓝色口罩,边缘被洗得微微发毛;还有他颈间挂着的那枚蓝玫瑰吊坠,和手里的钥匙扣是一模一样的纹路,在阳光下亮得像一小片碎海。
那些他午夜梦回时抓不住的心慌、那些空落落的茫然突然有了答案——原来有个曾把他当成全部光的人,被他亲手遗忘在六年前的那个夜晚,连一句告别都没来得及说。
“他现在在哪?”林初晖猛地从床上弹起来,指尖死死攥着孟星辞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的衣料捏变形,眼底的慌乱几乎要溢出来,“叶识清现在在哪?”
孟星辞被他晃得差点歪倒,连忙抬手按住他的胳膊示意冷静,声音里涌起一阵挥之不去的无奈:“我和你一样,也整整六年没联系过他了。这枚钥匙扣是你昏迷在医院的那天,他站在手术室门口不肯离开,硬生生塞给我的。后来你醒过来,关于他的所有记忆全空了,你爸又执意要带你换个环境养伤,我就把这件事压了下来,一瞒就是六年。”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林初晖的声音瞬间发颤,眼底的红意一下子漫上来,几乎是吼出来的,“这六年来我把他忘得一干二净,我根本不敢想,他一个人是怎么熬过来的!”
“那时候你刚从鬼门关爬回来,况且医生说你恢复记忆的概率极低,换个新环境对你的康复有益。”孟星辞轻轻别过脸,把眼底的涩意压下去,重新弯腰收拾散落在床上的衣物,“所有错都算我的,你要怪就怪我自作主张。但事到如今,我也没法再替你把这段记忆藏下去了。”
看着她弯着腰,鬓角几缕碎发垂下来的背影,林初晖茫然的眼底突然撞进一束亮得发烫的光。
他几乎是踉跄着从房间里冲出去,踩着楼梯三步并作两步地往下跑,冲到还站在院子里的林默远面前,声音亮得没有半点犹豫:“我要跟她一起回国。”
林默远刚挂掉手里的电话,听到这句话整个人都愣在原地,眉头瞬间拧成一团:“初晖,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要回去,我一分钟都不想留在这个地方跟你过日子了。”林初晖没打算再绕半分弯子,积压了五年的情绪顺着喉咙往外涌,“从我跟着你到这里来,你哪天在家待满过二十四个小时?不是飞外地出差,就是直接住公司,你真以为你那些破事,我和她都半点不知情吗?”
“你……”林默远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指着他的手都在抖,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你在这边生活了整整六年,现在贸然回去,没有稳定的环境,你要怎么养活自己?”
“用不着你管。”林初晖看着他永远高高在上的样子,压了十几年的怒火终于彻底炸开,“从小到大你管过我几次?我妈走了还不到一年你就再婚,我和初默已经什么都没说了。后来初默也不在了,你连他的葬礼都抽不出时间回来,你算什么父亲?”
看着林默远被堵在原地,半个字都吐不出来,林初晖攒了许久的那句话,终于顺着喉咙冲破所有阻碍,亮堂堂地落在风里:“这么多年,全是她没日没夜地守在我身边,她早就不是什么外人了。现在她年纪大了,我要陪我妈妈一起回去!”
那句“妈妈”刚落定,站在二楼阳台的孟星辞突然捂住嘴,攒了许久的眼泪瞬间砸下来。
她站在阴影里望着楼下的少年,肩头轻轻抖着,没有半分刚才争吵时的狼狈,只剩攒了许多年的委屈,终于熬成了裹着暖意的甜。
院外的夏蝉拖着长音鸣唱,风卷着梧桐叶的香气掠过三个人的身侧,空气里的沉默像浸了温水,没有了刚才的尖锐。
林初晖攥着那枚还留着掌心温度的蓝玫瑰钥匙扣,指节微微用力——他已经浪费了整整六年,这一次,他一定要赶回去,把那个被他遗落在过去里的人,好好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