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识》千笔折

90、镜颜 镜中人似我

　　草叶的摩挲声顺着晚风漫过来，一声比一声清晰，身旁的野猫们顿时炸开了毛，脊背拱成小小的弧形，喉咙里滚出带着敌意的低吼。
　　叶识清腾地站起身，目光钉住那片晃得厉害的深草丛，心像是被浸在凉水里，慌得怦怦直跳，却还是下意识往前半步，将那一窝软乎乎滚成团的小猫护在了身后。
　　“谁在那里？”他抬腕狠狠抹掉眼角的湿意，哽咽卡在喉间，喊出来的声音哑得像是蒙了一层尘，双腿早就软得发颤，却还是咬着牙，一步一步挪得更近。
　　恍惚间，记忆忽然翻回和林初晖初识的那个夜晚。
　　也是这样浸着薄凉的清夜，也是这样藏在草叶间窸窸窣窣的响动，那时候风也是冷的，他还不知道，后来这个名字会刻在心上，缠出那么多解不开的情愫，熬得人夜夜辗转。
　　可此刻藏在草丛里的，会是谁呢？
　　没等他调匀呼吸做好准备，一道黑影已经顺着晚风的力道扒开了层叠的深草，沙沙的声响惊得叶识清肩膀猛地一颤，他眯起眼端详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在月色里描出那个人的轮廓。
　　黄思雅轻轻抖落发间沾着的枯落叶，晚风卷着她的长发扫过月光，漾开一道柔软优美的弧度。
　　她拍掉衣角沾到的草屑灰土，抬眼看见叶识清护着一群小猫站在那里，满脸绷紧的慌张，嘴角又漫开那分寸刚好的礼貌笑意。
　　“你怎么会在这里？”叶识清望着她立在银辉里的身影，满眸都是惊愕，心底却漫上来一丝奇异的熟悉感，“这地方偏，很少有人来。”
　　“我很早就注意到你每天放学都跟林初晖来这里喂猫了，”她抬手捋顺被风吹乱的鬓发，轻轻往这边迈了一步，“毕竟我以前每天都在那栋废弃宿舍楼里练歌，出来本来就很晚了。”
　　叶识清站在原地，没想到这些本以为只属于他们二人的时光早就被人看在眼里，愣了愣才哑声开口：“你都知道……？”
　　黄思雅弯下腰，指尖轻轻落在一只花猫蓬松的后背上，顺着柔软的绒毛慢慢往下理：“月光底下两个影子，一个靠在树边站着，一个蹲着埋在草丛里，发梢沾着碎银似的光芒，想不注意到都难。”
　　她说着抬抬头，视线刚好撞在叶识清脸上，暮色里才看清他右颊那道鲜红的疤痕，脸上的笑意猛地收住，惊得直起身，“你这脸……是怎么了？”
　　叶识清吓了一跳，慌忙摸出口袋里的口罩重新拉好，把那些翻涌的、不堪的过往，重新严严实实地捂回了口罩之下。他局促地低下头，指尖绞着校服的下摆，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见他这样，黄思雅识趣地没有多问，只默默蹲回草地上，目光重新落回那团挤在一起的小猫身上，轻声开口：“林初晖的事，我找你们班主任打听过了。”
　　听见“林初晖”这三个字，叶识清像被烫了一下猛地回神，他惴惴地看着蹲在身前的黄思雅，喉咙滚了好几圈，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
　　“往好的地方想呀，美国医疗条件比国内好，以他那爱闹的性子，等病好了肯定天天吵着回来找你，”她仰起头，递给他一个温温柔柔的眼神，深黑的瞳孔里盛着满满的坚定，“所以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只为了哪天跟他更好地重逢。”
　　叶识清深吸了一口带着草香的晚风，慢慢在她身边坐下，声音裹着化不开的落寞：“他恐怕不会回来了，老师说他妈妈已经给他办了退学，以后就在美国定居了。”
　　话音刚落，攒了许久的委屈终于涌了上来，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滚，砸在裤上晕开小小的湿痕，“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看着他肩膀抖得不成样子，黄思雅连忙伸出手，轻轻拍着他颤抖的后背，声音软得能揉出水：“没关系呀，你们还可以线上联系，就算有时差麻烦一点，也总比断了消息好呀。”
　　她抬眼望向那片像浸了墨的夜空，星星碎在她的眼底，亮得惊人，“只要他还记着你，你们总有再见的那天。”
　　“可是……都过去这么久了……我给他发消息打电话，他一条都没回……”叶识清的声音碎在冰凉的秋风里，像玻璃轻轻摔在地上，“我连他现在在哪，病好了没有……都不知道……”
　　“别慌呀，他刚到美国，肯定有一大堆生活上的事要理顺，等忙完了，肯定会回你的，”黄思雅从书包里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巾，踮脚帮他擦掉满脸的泪，“你现在最该做的就是顾好自己，别让他在那边养病，还要天天担心着你呀。”
　　叶识清猛地吸了吸鼻子，干咳了几声清了清嗓子，可胸口还是一阵发堵，闷得他喘不过气：“我……我忘不掉他……我做不到不去想他……”
　　他仰起头想把眼泪憋回去，滚烫的水珠还是顺着下颌线滚进泥土里，“我只要看见一点和他有关的东西，就觉得他还在我身边……可每次我伸手想去抓住那个温柔的影子，他一瞬间就消散了，我恍然清醒过来，就又被推回了无尽的深渊里……”
　　听着那些碎在风里的哽咽，黄思雅脸上也漫开一层淡淡的悲凉，她还是轻轻帮他擦着脸上的泪痕，眼里满是软乎乎的怜惜：“我懂那种被丢下、一个人硬撑的感觉，可事已至此，我们总得往前看呀。”
　　她顿了顿，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深吸了一口气开口，“我们都高三了，该把心收回到学业上了，你想想，等你将来考上大学，有了时间有了能力，不就能自己出国找他了吗？”
　　叶识清木然的脸上终于闪过一丝微弱的光，可很快又熄灭在了沉沉的夜色里：“可是我怕……我怕他到时候已经在那边有了新朋友，有了新的生活，甚至……有了自己的家，我怕他这一走，我和他就真的再也不可能了……”
　　“你想的太多了……”见他还是陷在悲伤里拔不出来，黄思雅索性咬了咬唇，语气硬了几分，“叶识清，你醒醒脑子，难道你要为了他赔上自己的一辈子吗？他既然选择不告而别，难道就想不到你会有多伤心欲绝吗？可就算这样，人家现在在美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你呢？”
　　这话犹如一把淬了夜霜的利刃，猛地劈开叶识清心头捂了太久的、密不透风的漆黑。
　　他错愕地转过脸，撞进黄思雅满脸郑重的神情，挂在长睫上的泪珠晃了晃，总算收了决堤的势，可肩头依旧止不住一抽一抽地颤，细碎的哽咽漫在晚风中，散不开也压不住。
　　见他这副模样，黄思雅悄悄软了语气，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绷紧的手背，声音柔得像落在草叶上的月光：“我知道林初晖有他不得不走的难处，可你又何尝没有自己的苦衷？总不能因为他的离开，就把自己的未来也活活封死在这儿吧。”
　　这些话轻飘飘地落在叶识清空荡荡的脑海里，等他重新挣回神时，人已经站在了家里卫生间的镜子前。
　　暖黄的廊灯漫过镜面，照出那张苍白清秀的脸，叶识清望着镜中人，第一次觉得这张面孔陌生得吓人。
　　尖锐的头痛顺着太阳穴炸开，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眼前猛地一黑，整个人像是坠进了冰窖，顺着无尽的深渊往下掉落，整个世界都成了无边的黑暗。
　　等他重新找回意识时，镜里的人好像忽然换了一副骨血。原本空茫茫的双眼里，慢慢浮起了一丝来路不明的光亮。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那道还带着淡红的疤痕，好似是在触碰一段还没掀开的、未知的命运。
　　最终，他轻轻弯了弯嘴角，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扯出了一个轻得几乎抓不住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