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识》千笔折

62、回响 循着旧物的

　　灰白石碑前，半开的白菊静静伏着，晨露还凝在花瓣边缘。
　　叶识清把小提琴肩垫卡好，琴身贴着他温热的锁骨，松香的冷冽混着墓园青草的湿意，顺着风缓缓漫开。
　　“I wish I could remember every second we had.”（我愿将与你共度的每一秒都深深铭记。）
　　弓毛轻轻搭上G弦，手腕微沉的刹那，第一个缓音漫了出来，顺着风蹭过松柏的枝叶，擦得叶隙沙沙轻响。
　　没有刻意揉弦，开头的旋律走得极轻，像赤脚踩过沾着夜露的草地，每一步都放得极慢，怕惊碎墓园铺了满地的宁静。
　　运弓慢慢往前推，旋律顺着把位往下沉，叶识清的指尖稳稳按在弦上，细碎的松香簌簌落下来，飘在碑前沾露的青草叶上。
　　弓速不疾不徐，每个音都裹了微风的软，穿过层叠枝桠往远处飘，周遭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只有琴箱震出来的嗡鸣，和着山风卷过松涛，轻轻应和。
　　“And I swear that I am not gonna lose you now.”（我发誓，从此以后我绝不会再失去你。）
　　走到衔接段的升调，叶识清指节微微用力换了把位，音轻轻抬了一下，像风顺着树干往高处走，擦过墓碑上烫金的名字，在那几个字上停了半秒，才又顺着风接着往下流淌。
　　“I can still remember all the lessons you gave me.”（我依旧记得你教会我的所有道理。）
　　副歌第一个音落，弓压悄悄加重，旋律顺着风扬起来，直往云端里飘。
　　叶识清手腕带着琴弓稳稳拉开，揉弦带着淡淡的颤，不是撕心裂肺的恸哭，是压了许多年的情绪顺着琴弦渐渐漫出来，轻轻落在白菊的花瓣上，震得瓣上滚了一夜的露水，啪嗒一声落进草里。
　　他整个人站在风中，肩窝贴着琴身，随着运弓的幅度轻轻摇晃，所有没说出口的话都揉进了弦声里，不必讲，风自会替他送过去。
　　“And even when the lights go down.I am not gonna lose you now.”（即使黑暗将我吞没，我也不想再失去你。）
　　弓速慢慢收下来，最后一段旋律一点点沉下去，音越来越缓，越来越轻。最后一个音拉得很长，琴弓顺着琴弦慢慢滑向弓尾，余音从琴箱里飘出来，绕着白菊转了一圈，又顺着风钻进松树林，和涛声软软融在了一起。
　　弓轻轻离开琴弦，琴身还贴在叶识清的肩窝，琴箱的余震慢慢顺着琴颈传到指尖。风停了两秒，又接着吹过来，带着松香的味道扫过冰凉的碑面。
　　他就这么站着，直到最后一点余韵彻底散在风里，才抬手把琴卸下来，轻轻放进深色琴盒。扣盒盖时发出一声轻响，惊起不远处松枝上一只栖着的鸟，扑棱着翅膀飞远，留得满坡青草，还浸着没散的琴声。
　　叶识清缓缓抬眼，才看见林初晖默默地站在不远处，泛红的眼里翻着压不住的思念，满眶湿意。
　　等他收好了琴抬起身，才发现整个墓园静悄悄的，所有祭扫的人都停了脚步，齐刷刷地望着这边，有的嘴角带着温和的笑，眼尾泛着红，有的早已让眼泪爬满了脸颊。
　　方才落过零星微雨，此刻风声渐息，云层裂开一道缝，久违的阳光斜斜漏下来，刚好落在叶识清的肩膀上，暖洋洋的，恍惚间像来自天国的轻轻回响。
　　林初晖拢了拢翻涌的心绪，领着叶识清在满场温柔的目光里走出墓园。坐回车上，他对着远方长舒了一口气，像卸下了压在心头多年的一块石头，顿了顿，才侧过头缓缓开口：
　　“识清，能不能把这首曲子，教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