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远亲上门,初次认亲 远亲上门认 ...
-
日子一天天过去,清泉五岁了。
秋天到了,田里的稻子收完了,晒谷场上铺满了金灿灿的谷粒。院子里那棵老果树结了几个青果子,泽宇说还没熟,熟了才能吃。清泉每天蹲在树下看一遍,看完就叹气:“怎么还没黄呀。”
骏言在旁边剥莲子,剥好了递给她。清泉接过来吃了,又叹气。
“骏言哥哥,你说它什么时候才能熟?”
“秋天。”
“现在不就是秋天吗?”
“深秋。”骏言说,“还要等一等。”
清泉又看了一眼树上的青果子,嘟囔了一句“好慢”,然后跑去看蚂蚁了。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清泉又长高了一截,温雅琴给她做的新裙子已经到膝盖了,她说“妈妈你做得太长了”,温雅琴说“长了能穿两年”。清泉信了,每天穿着那条浅蓝色的小裙子跑来跑去。
骏言也长高了,脸上的婴儿肥褪了一些,轮廓更清瘦了。他还是话不多,但对着清泉的时候,什么都会说。泽宇说他“对外人像块冰,对清泉像团火”,骏言没理他。
晚星还是经常来,和泽宇一起玩。泽宇的弹弓打得更准了,晚星的辫子扎得更整齐了。两个人坐在一起的时候,泽宇会偷偷看晚星一眼,晚星会偷偷低头笑。清泉看见了,跑过去问晚星:“晚星姐姐,你脸怎么红了?”晚星说“晒的”。清泉抬头看了看天,没有太阳。
“奇怪。”她说,然后跑回去了。
骏言在旁边听见了,嘴角弯了一下。
---
那天下午,陆书恒从镇上回来,脸色不太对。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把自行车推进院子就喊“清泉,爸爸回来了”,而是把车停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走进来。
温雅琴正在院子里收衣服,看见他的脸色,问:“怎么了?”
陆书恒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蹲在果树下的清泉和骏言,压低声音:“进屋说。”
温雅琴放下衣服,跟他进了堂屋。
清泉在果树下,正和骏言比谁的叶子更大。她没注意到爸爸妈妈的脸色。
骏言注意到了,但他没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温雅琴从屋里出来,眼眶有点红。她走到清泉面前,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
“清泉,妈妈跟你说个事。”
清泉抬起头,看着温雅琴的眼睛。妈妈的眼睛红红的,像刚哭过。
“妈妈,你怎么了?”
“没事。”温雅琴笑了笑,“有人想来看看你。是……从外地来的。”
清泉歪着头:“看我?为什么?”
温雅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陆书恒从屋里走出来,蹲在清泉面前,握住她的小手:“清泉,有一对叔叔阿姨说,他们以前丢过一个女儿。他们听说你……想来看看你。”
清泉愣了一下。
“来看我?”她的声音小了一点,“他们觉得我是他们的女儿?”
陆书恒看了温雅琴一眼,温雅琴的眼泪已经掉下来了。
“只是看看。”陆书恒说,“不一定是。我们做了检查,到时候就知道了。”
清泉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叶子。她把叶子揉碎了,碎末从指缝间漏下去。
“他们什么时候来?”她问。
“明天。”
清泉没再说话。
骏言在旁边听着,一直没有出声。他把手里剥好的莲子放在清泉手边,清泉没有吃。
---
那天晚上,清泉吃得很少。
温雅琴给她夹的菜,她扒了两口就不动了。泽宇问她“清泉你怎么不吃了”,她说“不饿”。骏言把自己的鸡蛋拨到她碗里,她看了看,没吃。
吃完饭,清泉一个人坐在石凳上,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天边的晚霞。
骏言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骏言哥哥,你说他们为什么要来看我?”
骏言想了想,说:“因为他们想找自己的女儿。”
“如果他们觉得我是,那我就是吗?”
“不一定。要做检查才知道。”
清泉把银坠从衣领里掏出来,攥在手心里。银坠被她摸得越来越亮,上面的“言”字清清楚楚。
“如果他们真的是……”清泉的声音很小,“那我就要离开这里吗?”
骏言沉默了很久。
“不会。”他说,“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清泉转头看他。晚霞的光落在骏言脸上,把他的眼睛染成了橘红色。
“你保证?”清泉问。
“我保证。”
清泉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把头靠在他肩上。
“骏言哥哥,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他们把我带走。又怕他们不是,害他们白跑一趟。”
骏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
第二天一早,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停在村口。
村里很少来小轿车,孩子们都跑去看热闹。泽宇跑回来喊:“来了来了!两个大人,穿着好衣服!”
清泉站在院子里,小手攥着衣角,没有出去看。
温雅琴走过来,帮她理了理衣领,又把她的头发梳顺。
“清泉,别怕。爸爸妈妈在旁边。”
清泉点了点头。
骏言站在她旁边,没有说“别怕”,但他站在那里,就已经是“别怕”了。
陆书恒走出去,把两个人领进院子。是一对中年男女,男的穿着灰色夹克,女的穿着深蓝色的外套,看起来比村里人穿得讲究。女人的眼睛红红的,一看就是刚哭过。
他们看见清泉,脚步停了一下。
女人捂着嘴,眼泪又掉下来了。
“像……真像……”她喃喃地说。
陆书恒请他们在石桌边坐下。温雅琴倒了茶,手有点抖。
清泉站在骏言旁边,没有上前。她看着那个女人的脸,看着她哭,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男人从包里拿出几张照片,放在桌上。照片上是一个婴儿,白白胖胖的,穿着红色的小棉袄。
“这是我们女儿,三个月大的时候拍的。”男人的声音有点哑,“她右手腕上有一块小小的胎记,像一颗豆子。”
温雅琴看了清泉一眼。清泉的右手腕上没有胎记。
男人又说:“她也是被拐走的,快三年了。”
温雅琴深吸一口气,说:“清泉的右手腕上没有胎记。但……我们还是做一下检查吧,万一呢。”
女人一直看着清泉,眼泪不停地流。她伸手想摸清泉的脸,清泉往后缩了一下,躲到骏言身后。
女人收回手,哭得更厉害了。
“对不起……我太激动了……”
骏言挡在清泉前面,没有让开。
陆书恒说:“我们约了镇上的医生,明天去抽血,寄到省城做鉴定。结果要等几天。”
男人点了点头,站起来:“那我们住镇上等。”
女人不肯走,一直看着清泉,眼泪止不住。
“我能抱抱她吗?”她问。
清泉从骏言身后探出头,摇了摇头。
女人捂着嘴,哭着走了。
---
他们走后,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清泉从骏言身后走出来,低着头,不说话。
温雅琴蹲下来,抱住她:“清泉,你不想让他们抱,就不抱。你不用勉强自己。”
清泉把脸埋在温雅琴脖窝里,闷闷地说:“妈妈,我不会走的。”
温雅琴的眼泪掉了下来:“妈妈知道。”
清泉又说:“那个阿姨哭得好伤心。她是不是很想她的女儿?”
“嗯。”
“那她的女儿在哪里?”
“还不知道。也许也在找她。”
清泉不说话了。
---
那天晚上,清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看着天花板,又看着窗外的月亮。月光把房间照得亮亮的,银坠在她胸口闪光。
她想起那个女人的脸,想起她哭着说“我能抱抱她吗”。
她想起自己摇头的时候,那个女人哭得更厉害了。
清泉把银坠攥紧,翻了个身。
“妈妈。”她小声喊。
温雅琴推门进来:“怎么了?”
“那个阿姨的女儿,会不会也在想她?”
温雅琴在床边坐下,握住清泉的手:“会的。”
“那她会不会也像我一样,有别人对她好?”
温雅琴愣了一下:“会的。”
清泉看着温雅琴,又问:“妈妈,如果我真的是那个阿姨的女儿,你会让我走吗?”
温雅琴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把清泉搂进怀里,抱了很久。
“妈妈不想让你走。但是如果你真的是他们丢的孩子……妈妈不能不让你们相认。”
清泉也哭了。
“妈妈,我不走。我哪里都不去。”
温雅琴抱着她,哭得说不出话。
门外,骏言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杯水,是给清泉的。
他没有进去,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把水杯放在门口的地上,转身走了。
---
第二天一早,清泉醒来的时候,发现门口地上放着一杯水。
她知道是骏言放的。
她端着水杯,走到院子里。骏言正蹲在井边洗脸,看见她,没说话。
清泉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骏言哥哥,昨天晚上你来过?”
骏言擦了脸,站起来:“嗯。”
“你怎么不进来?”
“你在跟妈妈说话。”
清泉看着他,忽然说:“骏言哥哥,我不会走的。就算检查出来是,我也不走。”
骏言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是真的,你应该去。”
清泉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那是你亲生的爸爸妈妈。他们找了你很久。”
清泉的眼眶红了:“可是我不想离开这里。”
骏言看着她,说:“那就不走。但是你要自己想清楚。”
清泉低着头,不说话。
骏言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发顶。
“不管你去哪里,我都——我会记住你。”
清泉抬起头,眼泪掉了下来。
“你也要说‘会来找我’。”她哭着说。
骏言看着她,没说话。
清泉哭了一会儿,用袖子擦了眼泪,吸了吸鼻子。
“算了,反正我不走。”
她端着水杯,坐到石凳上,咕咚咕咚把水喝完了。
骏言看着她的背影,站了很久。
---
上午,陆书恒带清泉去镇上抽血。
清泉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抱着陆书恒的腰。骏言没有跟去,他一个人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吉他,但没有弹。
泽宇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骏言,清泉会走吗?”
“不知道。”
“你舍得吗?”
骏言没说话。
泽宇挠挠头:“我也不舍得。她来了以后,家里热闹多了。”
骏言还是没有说话。
泽宇又说:“不过,如果她亲爸妈找到了她,那也是好事。至少她知道自己的亲爸妈是谁了。”
骏言站起来,走回屋里。
泽宇看着他的背影,叹了一口气。
“这小子,心里肯定不好受。”他自言自语。
---
下午,清泉回来了。
她从自行车后座上跳下来,跑进院子。骏言正坐在石凳上,手里还拿着吉他。清泉跑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骏言哥哥,抽血了!扎了一下,疼,但我没哭!”
骏言看着她,点了点头。
清泉把袖子撸起来,露出胳膊上一个红红的小点:“你看,就是这里。”
骏言看了看,说:“嗯。”
“骏言哥哥,结果要等好几天。这几天我们出去玩好不好?”
“好。”
“去抓泥鳅?”
“水渠没水了。”
“那去田埂走一走?”
“好。”
清泉笑了,靠在骏言肩上。
“骏言哥哥,不管结果是什么,我还是我。我还是清泉。我还是和你一起玩。”
骏言看着她,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嗯。”
清泉把银坠攥在手心里,闭上眼睛。
结果要等好几天。
她不知道会是什么。
但她知道,不管是什么,她都不会走。
这里才是她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