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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你想你是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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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半年前的事了。
“何少校,我们……把她找回来……了。”一个背着江沛的女人说。
这所地下医疗室刚完工第三天,迎来了第一波病人。
血滴在光滑的白色地板上,很快就汇聚成股。那正背着江沛的人,在看见何诉的那一刻,还是坚持不住,扑通一下跪倒在地上。
“首领!”眼见江沛要摔到地上,在身旁护送那人回来的溯洄,慌忙把江沛抱起来。
但这一动,拉扯到肩膀上的弹孔,她咬紧牙关,将江沛越抱越紧,任由血从中弹处汩汩涌出。一道长长的刀痕划破她的半张脸,有鲜血从里面流出,顺着下巴落在怀中人的脸上。
怀里的人呼吸越发微弱,她尝试去抹江沛脸上的血,却越抹越多,只能掉着眼泪,无助地看向周围的人。
跪在地上的人猛地咳出一滩血来,这血喷在何诉脚前,有几滴甚至落在军靴的靴面上。
“草。”那人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咧嘴笑,牙齿上全是血,“那群……杂碎,还是……我赢了。”
“快准备!准备救人!”在长廊中,有穿着手术服的人大喊。这里人不多,每个人都行色匆匆,丝毫不敢懈怠。
有人想要扶起跪在地上的人,却被她抬手拒绝,“先救……她,我……活不了,也不想……”
一直俯视她的何诉,在这时终于开口,“你还有什么没完成的?”
“那群杂种……没死,首领……还没……”又是一口血喷出来,“成功……”
“我知道了。”何诉说。
那人笑了笑,向前跪走几步,忽然,整个身体猛地向前倾倒,头重重磕在地上。
她的呼吸在某一瞬间停止,整个人保持磕头的姿势。
像是在用生命完成一场祈求。祈求那位率领她冲锋陷阵的首领安然无恙,祈求眼前的少校能够帮助她们完成未竟之业。
祈求她的死至少是有价值的。
“陈微!陈微!”医生把江沛抱走后,溯洄爬到那人身旁,伸出手抓住她的肩膀,将她从地上抱起来。
陈微的脸上仍带着笑——是一种胜利者的昂扬的笑。
一声叹息传来。
“她的家乡在哪里?”何诉问。
“边区13部。”溯洄抬起头,看向她,“她从小生活在疗养院,她不喜欢那里,不要让她回去。”
“她应该葬在哪?”
溯洄抱紧陈微,体温还是热的,就好像她还活着一样。
“她说过,她愿意捐赠器官。”溯洄擦了擦眼泪,“不需要为她准备葬礼和墓碑。”
何诉垂眸,“好。”
……
“何少校,手术完成,目前江少将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但是……”一位医生犹豫片刻,说,“江少将的脑部损伤严重,很有可能会造成……失忆。”
坐在办公桌前的何诉,拿有报告的手一僵,她掀起眼皮,问:“她什么时候能醒。”
“短则三月,长则半年。”医生叹了一口气,“只是她这种情况,不容乐观。她的腺体受伤严重,信息素紊乱或许会影响她的恢复。”
这时,溯洄甩开门,冲到那医生面前,“渊默又梦魇了,你快去看看!”
她向来很懂礼节,这一点甚至超过江沛。但唯有同伴处于危险的时候,她便什么都顾不上了。何诉淡淡瞥她一眼,见医生满脸纠结,她摆了摆手,示意医生过去。
溯洄却没有跟着医生走,她来到何诉面前,说:“何少校,万一,首领什么都记不得了,怎么办?”
何诉放下手中的报告,那报告上印有江沛的大头照,照片里的人笑得灿烂。
灿烂到刺眼。
“她已经不能成为普通人。”她轻描淡写地宣告一个人命运,“我会给她新身份,让她完成她该做的。”
溯洄咬着下唇,她问:“那你打算给她取什么名字?”
何诉垂眸,良久,她说:
“闻喻。”
……
“我要告诉你的,只有这些。”
坐在手术台上的闻喻抬起头,看向居高临下的何诉。
天花板上的灯刺眼得让她不由得眯起眼睛。她看不清何诉的脸,只能看见轮廓外的光。
鼻腔早已熟悉了这消毒水气味,身体也不再对这手术室排斥。但是她的眼睛,却是第一次对眼前的人感到陌生。
一时间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就低下头,双手捂住自己的眼睛,片刻后,她颤抖着声音说:“我想不到还有人会为了我去死,也不知道我该怎么去活。”
“我怎么活,何诉,你告诉我,我该怎么活?我的身份,我的名字,我现在的一切都是你给的!”
她越说越激动,面对莫大的茫然和空虚,她除了愤怒,很难感受到其他确切的情绪。
一直以来,她所追寻的真相,现在确确实实摆在她面前。为什么带来的不是真相大白的释然,而是那些让她难以承受的其他东西?
然而,这也只是真相的一角罢了。何诉只说了她想说的,还有多少她不想说的却又至关重要的?
闻喻不明白。
“我不明白,我不明白啊何诉。”她捂住脸,整个身体都在抖,“我到底是谁!你要的从来都是江沛,不是我!我不是闻喻,我也不是江沛,我到底是什么?!”
没有人回答她,她只能在这安静的手术室中,听到自己的喘气。
“哈。”她听见自己口中发出讥笑,“现在还要沉默吗。你一直不告诉我真相,让我一个人瞎猜,任由我误会你任由我恨你,难道就是为了在这时候惩罚我,告诉我说:闻喻,何诉不是一个控制你的坏人,她是一个救了你命,给了你新生活的恩人啊!”
她抬起头,睁大猩红的双眼,死死盯着那面无表情的何诉,“然后呢,然后让我对你愧疚,对你感恩,让我心甘情愿当你的狗,按照你给我规划的未来活着吗?那之前的那些算什么?”
闻喻站起身,与何诉相对而立,“我误解你,我骂你,我咬你,都算是我幼稚,算我不识好歹,算我贱是吗!”
眼前的人还是那么冷静,那双黑色的眼眸里波澜不惊,就这样看着她,将她的所有情绪隔绝在外。
这样的冷静让闻喻觉得自己的愤怒令人可笑,她一把揪住何诉的衣领,“说话啊,说话啊!”
她扬起拳头,对准何诉,渴求自己的动作能给面前的人带来一点儿反应。
但何诉还是看着她,一言不发。
有一瞬间,闻喻真的想狠狠地把拳头挥下去,她的拳头甚至已经控制不住往前挪动了几厘米。
但她很快想到:她连一个正当的理由都没有。
她没有任何资格动怒,尤其是对眼前的人。
“不说话,你是默认了吗?你要的是一个有着江沛身体、还对你忠诚的闻喻,而不是我,对吧!你——”
话没有说完,她忽然感受到,自己扬拳的那只手腕,被一只发凉的手握住。
何诉的手一直这么凉,有时候她带着白色或白色的制式手套,但和闻喻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她通常会把手套摘下来。
掌心盖住手腕处的淤青,那阵凉穿透皮肤,顺着手臂神经蔓延至全身,像是在安抚,轻轻刮过闻喻的每一次肌肤。
“闻喻,我没有资格决定你是谁。”那双眼睛终于流露出几分动容,何诉似有若无地叹了气,“这个问题,你只能问你自己。”
她垂下眼,又抬起,缓缓开口:“你想你是谁?”
你想你是谁。
这句话萦绕在闻喻耳边,久久不散。就这样从耳朵里穿入她的心,胸腔里的怒火消解了大半,闻喻不理解就这么几句话,为什么就能轻而易举挑弄她的情绪。
一直都是这样,何诉知道怎么毫不费力地拨弄她,用那不冷不淡的语调,用简短精炼的几个词,用那双发凉的手。
她放下拳头,松开揪住何诉的衣领。
后退一步,小腿碰到手术台,她顺势跌坐上去。
“这种事……只要我想我就能决定吗,我有权利吗?”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萎靡下来,“我连得到一个解释的权利都没有,你有让我误会的权利,我呢?”
“你需要时间。”何诉说,“你会想明白的。”
“你呢,难道你的感受也需要我想明白?”闻喻抬起头看她,“你心里是怎么样,我想不明白。”
“那是之后的事。”何诉理好衣领,衣领恢复直挺,但上面还是留下细密的皱痕,“我们该回去了。”
——
“阿嚏!”
窝在主驾驶的顾烟一哆嗦,她看向右边的屏幕,嘟囔着:“都凌晨了,怎么还不出来?”
一时间她的脑子里涌现出无数想法,比如闻喻的发情期又发作,缠着中校不让她走,又比如两个人又产生矛盾,打了一架……
这些想法让一位尽职尽责的副官产生一种使命感,即她现在必须联系中校,寻求之后的命令。
正当她准备用终端联络时,她看见眼前的门忽然打开了。
闻喻推开门,微卷的中长发有些凌乱,随着她的动作,几缕不听话的刘海掉下来,她烦躁地掀起来。
她瞥了一眼身后的何诉,怒声说:“我要坐副驾。”
何诉睨她一眼,没有回答,只是自顾自走到车后座的门前,说:“开门。”
闻喻冷哼一声,打开车门,等何诉进去之后,她砰一声把门关上,自己则坐进副驾驶。
顾烟看了她几眼,没说话,发动车子。只是余光时不时瞥过去。
闻喻托腮,看着窗外沉思。
安静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开始自言自语起来:“还说什么自己没资格,我看她配得感挺高的。不然为什么还要使唤我,让我开门。”
“我觉得她可能不是对你说的。”顾烟平静地说,看了眼操控面板,“因为我这里可以打开车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