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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对视 这是他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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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连镇,七月,夏。
正值酷热的时候,镇西边的小卖部里没有空调,偌大的空间里只有前后两个个落地风扇在呼呼地摇头。
二楼的窗里透出老板和人通电话的争吵声,聒噪不堪。
站在门口的风扇前的姑娘,碎发被风吹得一动一动,仍旧满脸大汗,仿佛要溺死在这气温里。
她已经在店里做了半天的杂活,帮忙清扫柜台、卸货摆货,一套下来已经是下午。外面的太阳炙烤个不停,任谁也受不了这么炎热的天气里做体力活。
杨轻歌身上棕红色的短袖后背处已经湿了大半,脸上又红又白,汗水差一些就能滴下来。
但她仍旧直挺挺地站着,等着老板给她结今天上午的工钱。
这小卖部的老板是个女的,不到四十岁,勉强同意她暑假在店里打点零工。刚才去楼上不知道找什么东西了,半天没下来,这会又和人打上了电话。
杨轻歌心里清楚,或许她是想拖到自己受不了这闷热先走掉,今天的钱就能拖一拖了,等到明天,再说已经忘了今天这档子事。
上周二就是如此,她没要回钱,回家后被她妈骂了半天,最后以她妈认栽收尾。
所以今天她不能先走,再热也得等着。
祁连镇这一趟街很小,小到腿脚不好的李老头从镇东走到镇西还要再折返一趟才算锻炼到位。
镇上的人自然是不多,能干活的地儿便更加少之又少。她妈桂兰说,忍一忍算了,谁让人家收了你这个死丫头呢。
老板在二楼生气地吼了一声,杨轻歌才听清,这通电话是去讨债的,这债……倒也不算多,二百五十块钱,老板大方地说利息她不要了,先礼后兵道:
“我告诉你王老赖,这周你要是再不还钱,下周我上你家要去!”
杨轻歌又仔细听了会,话语声自此平息了,估计老板直接挂了电话。
过了十分钟,门口有人来买酱油,那人喊了两声,老板仍旧没现身,在二楼不声不响。
她去货架上帮忙拿了,收好钱后,那人又要买酒。
杨轻歌连续找了几次,都没拿对那人想要的酒。
四五十岁的壮汉满脸不耐烦,额头上也开始冒汗珠,他朝着楼梯口又喊了几声,夹杂着脏字和谩骂。没两分钟,老板终于下来了。
老板身材微胖,夏天穿了一席清凉的花裙,不紧不慢往下走,回应那壮汉:“哟!大夏天的来买什么酱油啊,你也不嫌热得慌!”
壮汉道:“别扯有的没的,赶紧给我拿瓶酒,你家这屋热死了,要么你雇人就雇个机灵点的,这丫头跟哑巴似的,不如不雇。”
杨轻歌早早退到门口的位置,等待两人聊完,猛然听到这样一句,身形顿了顿。这话她从小到大不知听过多少遍,但自从她上初一之后,就很少再听到了。
老板没接这茬,只是走近的时候瞥了杨轻歌一眼,不置可否。快速找出了他要的酒,递过去,态度算不上好,是熟人间的玩笑话。
“给给给,你个死醉鬼。”
壮汉拿到酒给了酒钱之后,迫不及待逃出焖炉一样的屋子,顶着烈日快步走回家,吱吱吱的蝉鸣在耳旁还伴着奏,显得这夏日更加聒噪难熬。
“刚才酱油那钱,你收完了?放柜台里了吗?”老板转身对杨轻歌显出一副刻薄样,没等她做出反应就赶忙继续说:
“那几块钱在你那儿呢吧,今天也三十五,那我就给你结三十了。”
她把钱往杨轻歌手里一塞,就将人推出了门外,嘴里还在抱怨:“走吧走吧,你要是不在,连风扇我都不用开。”
杨轻歌毫无准备就被赶到门外,再一转身,面对的是两扇关闭的门,玻璃门四角遍布裂痕,反射着锐利的光。老板已经匆匆转身上了楼,仿佛为了这五块钱,整个下午都不会再开张。
她在烈日下又站了两分钟,被晒得后背发烫,只能低下头叹口气,攥着手里干巴巴的三十块钱走回家。
家里的一楼不太热,但也立着一台会转脑袋的电风扇,那电风扇吱吱呀呀的,就快过十周年生辰。
她爸孟高超今天没出门干活,黑黝黝的皮肤直发亮,翘着二郎腿抽烟,手上不停翻手机,仿佛没听见她进门。
她妈桂兰则在厨房不知忙活什么,系着围裙走出来匆匆忙忙地指使她:“钱你先别放下,你去卖鱼那儿买条草鱼回来,今天家里来人,做点菜,你麻利点儿,再带瓶啤酒回来,炖鱼用。”
杨轻歌点头应了,外面太阳太大,她出门时拿了角落一顶草帽戴在头上。
没走两步,后头便听到她妈的骂声:“死丫头,别把帽子弄丢,走两步娇气不死你!”
……
一辆破旧的银色面包车从城里开到乡下,又要从乡下开到镇上,马路上坑坑洼洼,面包车也跟着叮叮当当地响了一路。
季唯一和母亲方芝收拾了一小车的行李,坐着继父孟鸿光开的车来到了他老家——祁连镇,安平村。
回村是为了接他的继弟,也就是孟鸿光的儿子,名儿叫孟昊昊,才上小学四年级。
季唯一对此并无所谓,弟弟也行,妹妹也好。他蜷在座椅上,一手握着车门上的把手,一手玩着老年机里的贪吃蛇。
他的智能机前阵子摔坏了就卖了,贪吃蛇也挺好玩。就是村里这路实在太破了,颠得他想吐。
孟鸿光开着车,从倒车镜里回头看了他一眼。
身形有些瘦削的少年翘着二郎腿,对着个老年机全神贯注“哒哒哒”地摁,场面实在不好形容。
“唯一啊,一会你弟上车了,你们视频里见过,他挺淘气一小子,你多让让,别嫌他烦啊。”孟鸿光开口,提前打个预防针。
过了两秒,倒车镜里的少年仿佛才回过神来,刚才是在叫他,抬起眼来,“嗯”了声。
季唯一嗯完又低下头,全神贯注在那块小屏幕上面,有点紧张地呼出一口气,手上的小蛇险些死了。
他听见他妈说话了。
方芝说:“那肯定了,我们唯一都多大了,怎么可能跟小孩计较。他从小啊,可是最听话的了……”
话说一半,就没音了,毕竟也是歪了题。
孟鸿光又瞥了他手里那老年机一眼,假客气道:“唯一,用老年机你现在是不是不方便啊,要不再买一个算了。”
季唯一被正好被颠得手一抖,胳膊肘都朝车门上杵了一下,这回蛇死了。刚好破了上次记录。他抬头,散漫地答:“不用,平时我也不干嘛,有个手机就够了。”
下一秒,孟鸿光继续说:“你也知道,爸妈回来挺想找个地方开店的,最近手里确实也没什么闲钱,不然就给你买了……”
……
季唯一扯扯嘴角,扯出一个没人看到的假笑。
他是孩子,不是傻子。
孟鸿光又说:“对了,你叔叔家有个女孩,你们好像差不多大,是你表妹。”
方芝问:“是么,女孩啊,没听你说过。”
孟鸿光:“我给忘了,才想起来,也还上学呢,就在区里那高中。”
一路颠簸,继弟孟昊昊上了车后嘴很甜,哄得方芝很高兴,同样他也获得了一堆新玩具。
季唯一垂眸看着方芝,她仿佛卸下了很久以来的担子,今天是走入新生活的第一步,眼睛里都比从前更加有神。
他发呆半晌,也微微牵起嘴角,而后望向窗外看风景。
一连又一连的山丘、郁郁葱葱的树,还有隐隐露出来的灰褐色的土地,都在随着车行一路向后倒退,仿佛推着他们不断前行。
到了镇上小叔家,季唯一看着孟昊昊像回家般自如地冲向屋内,他只打过招呼后就匆忙去找厕所,狠吐了一通。
他很久没晕车了,这是他十九年人生里的第三次。
漱完口,他在沙发上坐了会,叫了几声叔叔婶婶,接了几句夸奖,小叔和婶婶实在太过热情,见了他第一面便像见过他从小长到大似的,亲切得不行。
由于实在不愿意听大人的寒暄,他也朝着弟弟走的方向,向二楼走去。
老式的二层房子装修很简陋,楼梯都是水泥糊的,大喇喇地暴露在外,只为实用,不为美观。
季唯一无聊到四处观察,这楼梯就像刚才不大的洗手间,有些狭小到憋闷。
婶婶说二楼有个小阳台,能透透风。他便毫无顾忌地抬步走上去,在并无遮挡的阳台上试图靠吹风驱散闷热。
旁边一间房里传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他顿时想起孟叔说,他这儿有个表妹,也在上高中。
季唯一忽觉站在女孩房间门前不太礼貌,转身想下楼,但他那个便宜弟弟突然从那房间里蹿出来,不知道抱着什么东西一路跑了下去。
季唯一没看清,一阵风从屋里的窗户吹过来,他转头,看见房间门来回晃了晃,屋里没有人。
他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握住门把手,思考几秒,轻轻推开,不过推到一半,房门被什么东西挡住了,推起来有些阻力。
房间里的一地狼藉已经可以窥见一部分,让人分不清这本身就是杂物间还是被人故意翻乱成这样。
季唯一一手插着兜,侧着身看了看门后,看到有个装书的箱子正抵在那,像是高中教材,而脚旁,则有几个干净清新的本子散落在地上。
他侧身进去,弯腰捡起其中的一本,看的是原本就打开着的那一页,也是本子上的第一页。
上面有一个名字,和一行日期。
「杨轻歌.2017年3月15日.记」
日记本?
季唯一愣在原地五秒钟,一种做了坏事的感觉从心底油然而生,他赶紧挪开眼,抬起头准备赶紧出去下楼。
毕竟偷看人小姑娘日记,实在是太不可言说的一种变/态行为,想他一世名声定不能栽在今天……
“哐当——”
门忽然被人暴力地推了一下。
季唯一转身,刚好和一个姑娘对了视。
姑娘头上带着一顶草帽,瘦白的胳膊上不知从哪溅上几道血水,整个人气喘吁吁,乌梅般的眼睛泛着晶莹的光。
姑娘的眼神向下移,视线刚好落到他的手里——那本打开的日记上。
季唯一也很久没出过冷汗了,特别是在如此炎热的夏天。这是他十九年人生里,记忆深刻的第二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