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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枫叶红了 枫叶红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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枫叶红了,一切都结束了……
那一天,蔚恒回来得很晚。我和哥哥正埋着头写作业,母亲早已睡下。
屋外的灯光昏沉模糊,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只听见一阵动静,他像是拉开冰箱门,取了一瓶啤酒,紧接着便是家门重重合上的声响。
我和哥哥对视一眼,心下了然:蔚恒又要借酒消愁了。
没过几分钟,窗外忽然晃过一道人影。
“啊!”我被吓了一跳。
“怎么了?”
“没事,吓我一跳。”我下意识望向窗外。
“怕是出现幻觉了吧。”哥哥轻笑一声,“写作业写糊涂了。”
他起身走到窗边,伸手拉严实窗帘。
我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干净修长,格外惹眼。冷白皮衬得指节轮廓分明,手背上青筋泛着玉石般清透的淡青,好看得恰到好处。
手腕上还搭着一块墨黑色机械腕表——那是我送他的生日礼物。
“不早了,收拾收拾睡吧。”见我写完作业,哥哥抬手轻轻揉了揉我的头顶。
隔着一层发丝,我依旧能清晰感受到他掌心温和的温度,像寒冬里一缕暖洋洋的朝阳。
我抬眼望着他,像黏人的小猫一样,伸手轻轻抱住了他。
蹭过他的脖颈,鼻尖蹭到淡淡的檀木香,清浅好闻,让人心里安稳。
喂——呜——喂——呜——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阵救护车的警报声,我和哥哥不约而同冲到窗边俯身往下望——有人跳楼了。
哥哥瞳孔骤然紧缩,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快步拽着我奔向客厅。
“爸——?”
屋内一片死寂,无人应答。
我们刚走到母亲卧室门口,就听见她撕心裂肺的痛哭声。刹那间,所有线索串联在一起,我什么都明白了——
方才窗外那道黑影,是蔚恒。
我的掌心沁出一层冷汗,下意识攥紧了哥哥的衣角。
“零零,别怕。”他反手紧紧将我揽住,我能清晰感觉到,他的身体止不住地发颤。
后面发生了什么,我全然记不清了。
次日清晨醒来,我习惯性侧身望向哥哥的床铺,被褥平整,丝毫没有躺过的凹陷。
我失魂落魄走到客厅,母亲却像往常一样,平静敷着面膜,有条不紊规划着今日的琐事,仿佛昨夜那场崩溃与绝望,从未发生过。
“我哥呢?”
她一言不发,没有回应。
“妈?”
依旧一片沉默。
“零零,过来吃饭。”哥哥从厨房走出来开口。
我没敢提起昨夜惊心动魄的事,安安静静低头吃着早餐。
班级群早已炸开了锅——
【XXX:你们都看新闻了吗?昨晚R市那个知名老板,被人卷走巨额资金,公司彻底撑不下去,直接跳楼了!好像是在观海小区。】
【没事别烦我:对了,蔚晖见家不是住在观海小区吗,昨晚你是不是就在现场?】
【不儿:是啊,蔚晖见,你昨晚看见有人跳楼了吗?】
我没有回答。
“吃完我带你出去一趟。”哥哥站在我身后,想来是已经看完了群里的聊天记录。
“可是今天要上学。”
“我已经帮你请好假了。”他今日的声线和往日截然不同,透着一层淡淡的疏离冷淡,陌生得让我心头一紧。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沙发,母亲正坐在那里。
“她去吗?”
“不。”
我轻轻摇了摇头,没再多问。心底翻涌着难以置信,可到最后,还是慢慢接受了这一切。
五十分钟的公交路程,我一路都轻轻靠着哥哥的肩膀。
眯着眼睛,却毫无睡意……
原来死亡是这样轻易的一件事,不过眨眼之间,就能够落幕。
我还记得小时候,去别人家参加葬礼,家属哭得撕心裂肺、痛彻心扉。我本以为昨夜亲眼目睹那一幕后,等到一切尘埃落定,我也会痛到崩溃。
可当真的来临时——我没有哭。
只浑身发凉,心底像是被尽数抽空,手心沁出一层冷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我们家不像从前邻居那般讲究繁杂丧葬礼节,只是哥哥带着我去墓地看望父亲。
从父亲遗体送往火化厂,再到火化、安葬,从头到尾所有事,全是哥哥一人操办。母亲除了整日躲在房间默默落泪,仿佛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可我既没有哭闹,也没有上前安慰任何人。原来从头到尾,只有我才是那个格格不入的外人。
任由哥哥牵着我的手腕,我安静伫立在墓碑前,目光落在碑上的照片,身旁的哥哥垂着头。
我的视线在父亲的照片与哥哥的侧脸间来回游走,轻声问他刚刚和父亲说了什么。
他低声应道:“走了。”
“哦。”
听见他的声音,我身子微顿。我们四目相对片刻,而后他再次低下头,朝外走去。
日子安安静静地淌了三天,再次踏入房间时,周遭肃穆的装潢、端坐的法官、分列两侧的两方家属,提醒我这里是法庭。
原告席是想收养我的那对夫妻,温和有礼,愿意给我安稳优渥的生活;被告席上只有哥哥孤零零一个人,单薄的身影衬得格外无助。
他拼尽全力提交证明,一遍遍向法官保证会好好照顾我,可他尚且年少,没有稳定收入,不具备独立抚养我的法定条件。
这件事,母亲一无所知……
她只想将哥哥带走去过新的生活,把我留给那对夫妇抚养……
庭审过程漫长又压抑,法官反复核对材料,询问我的意愿。
我攥紧衣角,目光自始至终黏在哥哥身上,多想开口说我只想和他在一起,可单薄的诉求抵不过冰冷的法律条文。
可是哥哥终究是要跟着妈妈走的,而我也终究是会被那对夫妇带走的……
等到宣判的时刻,整个法庭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法官沉稳的声音落下,字字清晰地敲在我心上:经本院审理,未成年人小晖交由申请人夫妇监护抚养,兄长不具备监护能力,丧失抚养权。
一纸判决书轻飘飘递到桌上,却压得我喘不上气。
我侧头看向哥哥,他脊背猛地一僵,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却一句争辩的话都说不出来。短暂的调解过后,没有转圜的余地,一切已成定局。
走出法庭的那一刻,一抬眼就看见了哥哥。他眼眶泛着红,隐忍的泪水在眼底打转,看见我出来,立刻快步奔上前,伸手紧紧抱住了我。
他的怀抱依旧温暖又轻柔。
“对不起……”他埋在我耳边,一遍遍地低声重复,声音哽咽发颤。
我在心里轻轻反驳:明明不是他的错,又何须道歉。
“哥。”我放软声音唤他,“上学我们还是能见面的,不要难过了,好不好?”
“嗯。”他抬手,指尖微微发颤,轻轻顺着我的头发。
“没关系的,我只是换个地方生活而已,微信、电话我们随时都能联系。”
“小晖,该走了。”不远处那对收养我的夫妇朝我抬手,温柔示意我过去。
哥哥缓缓松开我,俯身,在我的额头轻轻落下一吻,嗓音沙哑:“一路平安。”
“好。”我浑身发麻,心口堵得发闷。
这些年,我们早已很少这样亲密相拥,骤然贴近,局促与紧张交织,心底翻涌着化不开的酸涩与不舍。
坐在那辆黑色的车里,我望着哥哥,却始终没有看见他回过头来,而是背对着我,一个人静静地站在那里,我猜他可能在哭……
车子开动了,他还是没有转过身目送我,只是径直走进法庭。
叮——
我的手机响了,是我哥发来的一条语音。
“早睡早起,吃好喝好,每天开心。”
十二个字,用沙哑冷淡的声音说出来,陌生却也熟悉,我似乎从未真正了解过他……
我曾设想过许多个结局,可唯独这一个怎么也没想过。
我哥和母亲搬去了新家,而我也流落到了另一个新家,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是一个完完全全陌生的地方,好在我并没有因此转学。
所以我仍能在校名班次看见他。
明明是同一栋教学楼,同一所校门,我们却活成了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课间操人潮涌来的时候,我扒着二楼走廊的栏杆往下望,总能精准找到他单薄的身影。
他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隔着人群冲我笑,把偷偷藏起来的糖往我手里塞。
如今他只会一个人缩在角落,肩膀绷得笔直,像是刻意隔绝周遭所有热闹,连余光都不肯往我这边瞟一下。
有一回我故意绕远路,走他必经的楼梯,直直撞进他怀里。
他浑身猛地一僵,像触到烫手的炭火,下意识往后撤了一大步,眼神慌乱地躲开我的视线,嘴唇动了动,半个字都没吐出来,最后只是侧着身,一言不发地快步下楼。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早上特意给他带的热牛奶,纸盒慢慢凉透,和我心口一样。
收养我的那家人待我客气周到,三餐准时,衣物齐全,从不会苛待我分毫,可这间房子太大,安静得吓人。
夜里躺在床上,我一遍遍循环那条十二秒的语音,反复捕捉他声音底下压不住的颤音,才后知后觉听懂,那句轻飘飘的“每天开心”,根本不是祝福,是他无能为力,只能放手的诀别。
我终于读懂那天他不肯回头的理由。
他不敢看我离开,不敢和我对视,只要多看一眼,他就会控制不住冲上来拉开车门,可他什么都做不到。
母亲自顾不暇,他年纪太小,拦不住一纸冰冷的判决,只能眼睁睁看着我被送去别人家里。他连挽留的资格都没有,最后只剩一句不敢流露半分不舍的叮嘱。
月考那天放学下雨,我没带伞,站在校门口檐下躲雨,远远看见他一个人撑着一把旧伞走过来。
我心里骤然升起一点微弱的期待,攥紧书包带等着他,可他看清是我,脚步硬生生顿住,立刻调转方向,拐进了旁边狭窄的小巷,宁愿绕远路淋雨,也不肯同我共撑一把伞。
雨水顺着屋檐砸在脚边,溅湿我的裤脚,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淌。
周末我借着借口回原来的老房子,想碰碰运气遇见他。
开门的是陌生租客,屋里早已没有半点我们从前生活过的痕迹,墙上我们一起贴的合照被撕得干干净净,满地碎纸屑。
我蹲在空荡的客厅地上翻手机,那条语音还安安静静躺在对话框最顶端。
我鼓起勇气给他发消息:哥,我好想你。
消息发送成功,红色感叹号迟迟没有出现,可直到深夜,屏幕始终一片死寂。
第二天去学校,我拦住他,颤抖着问他为什么不回消息。
他垂着眼,脸色苍白,声音冷得像窗外寒冬的风:“以后别再找我了。”
“为什么?”我抓住他的衣袖不肯松开,“我们明明只是分开住了,又不是再也见不到。”
他猛地甩开我的手,力道大得把我推得踉跄后退,眼底红得可怖,却硬生生压下所有情绪,一字一句砸在我心上:
“你现在有新的家人,过得安稳,就别再揪着过去不放了。我不配再做你哥哥,看见你,我只会时时刻刻记起,当初我没能护住你。”
说完他转身就走,这一次,他没有丝毫停顿,再也没有回头。
我独自站在走廊尽头,看着他消失在拐角,耳机里循环播放着那条语音。
“早睡早起,吃好喝好,每天开心。”
原来那句祝你开心,从头到尾都是他求我,不要再记起他。
我们明明离得那么近,近到一节课的走廊距离,却隔着一辈子都跨不过去的遗憾。
往后岁岁年年,我们会在同一个校园擦肩而过,却永远只能做互不相识的陌生人。
可是我却没想到,虽然他嘴上那么说,但后来的每一天都会给我发一条语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