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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白色的光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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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开学第一周,许念禾养成了一个习惯。
每天早晨到教室的第一件事,就是从书包里拿出一枝白色小雏菊,放在江叙白的桌角。花茎照例用一小段湿纸巾裹着,花瓣上还带着清晨清浅的露意。
她从不看他收到花时的表情。放完就坐好,拿出课本,开始早读。
但她知道他会看。
因为她总能用余光瞥见——那只骨节分明,带着伤痕的手,总是会在桌角停顿片刻,然后才极其缓慢地伸过去,拿起那枝带着晨露的花,像捧着一件极易碎的珍宝,慢慢放进摊开的课本里,再用另一页仔细地夹好。
他从不说谢谢。
她也从不等他说。
但开学第二周,霸凌升级了。
早自习之前,许念禾走进教室,看见江叙白的课桌被人挪到了走廊上,歪歪斜斜地靠在栏杆边,书本散落一地。好几个路过的学生嫌恶地绕道走,没有一个人停下来帮忙。
赵磊靠在教室门口,双手插兜,笑得一脸戏谑:“大学霸今天在走廊里吹吹风,清醒清醒再上课!”
看江叙白没反应,赵磊颇有些扫兴,他走上前恶狠狠地揪住江叙白的衣领,颊上又突然迸发出极为阴险狰狞的笑容:“果然贱人就是烂到了骨子里!”说罢,他一把将江叙白甩到墙上。江叙白的身子晃了晃,随即就是骨头撞击墙面的闷响。
许念禾的呼吸骤然一紧。
她把书包放在自己座位上,走出教室,蹲下身,一本一本地捡起那些散落的课本。书页被风掀开,她看见里面夹着的干雏菊——短短几天,已经有好几朵了,每一朵都被小心地压平,夹好,旁边用铅笔标注着日期。
9月3日。
9月4日。
9月5日。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这些花瓣,抚过那些像小学生描红一样一笔一画,郑重其事的字迹。水泥地面冰凉粗糙,硌得她膝盖发疼。她把书合上,摞成一叠,抱在怀里。书本比她想象的要重,书脊硌着她的手臂,留下几道红痕。
“我帮你搬进去。”她侧过头,对站在走廊另一端的江叙白说。
他站在那儿,背靠着墙壁,双手垂在身侧,整个人像一幅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画。校服袖口上沾着灰,左边膝盖盖处的裤管破了一个小洞,露出里面一小块青紫的皮肤。他的手里攥着一本刚掉出来的笔记本,攥得很紧,指节泛白。嘴唇抿成一条细细的线,嘴角有一个刚结痂的小伤口,在晨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不用。”他的声音低而哑,像是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
“我已经搬了。”
她把课本放回他的桌面,又把课桌从走廊搬回原位。桌子是老式的木课桌,沉得很,四个桌腿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她搬得有些吃力,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凝成一层薄薄的水雾。桌面上还有被人用圆珠笔新刻的字迹,歪歪扭扭地写着“滚远点”,笔画深得陷进木头里。她用指腹摸了一下,能感觉到那些凹痕的棱角。
赵磊幸灾乐祸地吹了声口哨,声音又尖又长,像某种鸟类的鸣叫:“新同学体力不错啊!要不你也来我们体育队?比在这儿搬桌子有前途!”
许念禾不想看他。她甚至没有停顿。她把自己的桌子摆正,和江叙白的桌子并排靠在一起,两张桌子之间留了一条窄窄的缝隙——她故意留的,因为那条缝刚好够她偷偷地放一盒牛奶。
江叙白从走廊进来,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带起一阵极淡的风,混合着洗衣粉的清香和一点点若有若无的铁锈味——是血的味道。新鲜的,但像是被刻意掩饰过。他在她旁边坐下,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一声叹息。
他依旧什么都没说。
但他把桌子上那本被风吹开的课本默默合上了。合上之前,他的手指在压平的雏菊上停留了一秒,像确认那些花还在不在。
早读是语文。许念禾假装在背课文,嘴巴一张一合地念着,目光落在书页上却没有真正的看进去。她在想他膝盖那个破洞里露出的淤青,是新的还是旧的。她在想他嘴角的那个伤口,今天早上出门前有没有人帮他处理过。她在想他昨晚睡在哪里,天台还是楼梯间,有没有风,有没有蚊子,有没有做梦,梦见了什么。
有没有梦见她。
2
那天中午,许念禾在食堂吃饭的时候,苏晚端着餐盘一屁股坐在她对面,“哐当”一声引得周围几个人回头张望。
两人的教室只隔了一条走廊。她们本是初中同学,机缘巧合下来到了同一个高中。苏晚是那种你第一眼见到就不会忘记的人——短发,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走路带风,说话像连珠炮,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我懒得惹你但你也别惹我”的飒爽。
“你最近有点不对劲。”苏晚开门见山,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在嘴边停了一下,“上课走神,下课也不来找我了,天天窝在座位上,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许念禾低头扒饭,米饭的味道寡淡:“没有。”
“你耳朵红了。”苏晚放下筷子,双手交叉撑在桌上,用一种审犯人的眼神盯着她,“每次你撒谎耳朵就红,你以为我不知道?”
许念禾下意识伸手摸了一下耳朵,指尖烫得像被火燎过。食堂的嘈杂声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很遥远,像隔了一层薄膜。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每一下都清晰地撞在胸腔上。
“我同桌——他好像过得很不好...”她放下手,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
苏晚的筷子顿住了,表情从八卦切换到认真,像换了一张脸:“有多不好?我记得他不是年级第一吗?”
“嗯...他身上有很多伤,赵磊他们也一直针对他。”
苏晚听完后,沉默了大概五秒钟。那五秒里,她咬住了下唇,眉心拧出一道浅浅的竖纹,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指尖和桌面碰撞发出笃笃笃的声响。
半晌,她缓缓开口:“许念禾,别接近他,小心伤了你自己。”
许念禾没有回答。
但她用筷子把碗里最后一粒米送进嘴里,嚼了很久,久到那粒米已经没有味道了。
苏晚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她重新拿起筷子,开始吃自己那份已经凉了的红烧肉,吃了几口,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今天你们班主任又来找我们班主任了,两个人在办公室嘀嘀咕咕说了好久,看到我进去就不说了。你那个班主任,我总觉得不太对劲。”
许念禾抬起头:“怎么说?”
“说不上来。”苏晚嚼着肉,含混不清地说,“就是——她看每个人的眼神不一样,看赵磊时是那种温柔带点谄媚,看你同桌,就像在看一个碍事的东西。”
许念禾放下筷子,忽然没有了食欲。
吃完饭回教室的路上,她经过教师办公室,门虚掩着,从门缝里漏出一线灯光和断断续续说话声。
“...那个江叙白,成绩是好,但是太不合群,跟同学处不好关系,经常惹事...”是周曼婷的声音,语调不急不慢,像在陈述一个反复斟酌的事实,“我觉得他这个月的助学金名额可以考虑换给别人。不是要处分他,就是......给更需要的同学嘛。”
另一个老师模糊地应了一声,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许念禾站在门外,手指不自觉得握紧了门框。木质的门框被指尖掐出浅浅的印痕,她几乎要在那一刻推门进去。
但她没有。
她松开了手,退后一步,转身走了。走廊很长,她的脚步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一下又一下,像缓慢的、沉重的鼓点。窗外,梧桐的叶子开始泛黄,有几片在风里打着旋儿落下来,在空中转了许久才着地。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江叙白每个月的助学金,是他买晚饭的唯一来源。
她的脚步更快了。
3
许念禾从食堂回来时,先去了一趟小卖部。小卖部的老板娘正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旁边一台电视机放着午间新闻,声音开得很低。她买了一袋面包,想了想,又拿了一盒牛奶和一小包肉松饼,老板娘睁开一只眼瞥了她一下,像是在说“又来了”。
回班后时间尚早,她趁着教室几乎没有人,把东西悄悄塞到江叙白的抽屉里。
她把手缩回来的时候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一支记号笔,在面包袋的空白处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画完她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但她没有涂掉。
下午第一节课后,赵磊带着一群跟班站在江叙白桌前。
他把手伸进江叙白的抽屉里,翻出了那袋面包。
“哟,面包?”赵磊看了看,冷笑一声,“江叙白,你哪来的钱买面包?该不会是偷的吧?”
江叙白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不说话?那就是默认了。”赵磊把面包拆开,咬了一口,“味道还行。谢谢啊学霸。”他把剩下的面包扔给身后的胖子跟班,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地分着吃了,吃完把空包装袋揉成一团,扔在江叙白的桌面上。
“下次多买点,不够吃。”
他们笑着走了。
江叙白把那个揉皱的空袋子拿起来,目光在笑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叠成一个规整的小方块,放进抽屉最深处。
许念禾想说些什么。她注意到,江叙白的嘴唇比上午更白了一点,握着笔的手也在微微发抖。
她还是把已到嘴边的关心咽了回去。
第二天,她又放了面包,这次是两袋。
赵磊又翻走了。
第三天,许念禾提前把面包塞进了江叙白的书包侧袋里——那里拉链坏了,但位置隐蔽,不仔细翻找不到。
那天下午,她发现江叙白终于吃了东西。
他吃得很慢,很小口,像是在拼命记住每一口的味道。吃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把剩下的半块面包用包装纸重新包好,放回了书包里。
许念禾想,他大概是留着晚上吃的。
4
大课间的时候,许念禾去接水,在教学楼走廊又撞见了赵磊和他的跟班。
他们把江叙白堵在楼梯拐角,推推搡搡。江叙白手里拿着英语笔记本,赵磊一把抢过来,举在头顶。
“想要?跳起来拿啊。”
江叙白没有跳,也没有伸手去够。他只是站在原地,仰来看看着那本高高举起的笔记本,眼神平静得近乎空洞。
赵磊觉得没意思,把笔记本随手往楼梯下一扔。纸页在半空中散开,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白鸟,一张一张地飘落在台阶和水泥地面上。
“捡去吧,学霸。”
几人经过许念禾身边,赵磊还故意示威似的撞了一下她的肩膀。
许念禾站在那里,看着江叙白弯下腰,一张一张地捡起那些散落的纸页。他的动作很慢,没有怨愤,没有委屈,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就像这些事从未发生过,或者发生过太多次,已经不值得有什么情绪了。
她走上去,蹲下来帮他捡。
他们同时伸手去捡一张纸。
手指触碰的瞬间,江叙白像被烫一样缩了回去。
“不用...”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许念禾没有理他,把那张纸捡起来,和手上其他几页摞在一起,递给他。
“你上课要用的,别弄丢了。”
江叙白接过那叠纸,指尖碰到她手心,冰凉的,带着微微的颤。
他没有说谢谢。
但他把那叠纸按在胸口,抱了很久。
傍晚放学,许念禾一个人走回家。路过门卫室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孩子,进来。”
她愣了一下,探头看过去——一个穿灰色工作服的老校工坐在门卫室的小板凳上,面前摆着一个小小的电磁炉,炉子上坐着一口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陈爷爷?”许念禾记得他,那天报道时是他指的路。
“不是你。”陈爷爷摆摆手,目光越过她,望向她身后,“是说你后面的那个。”
许念禾回头望去。
江叙白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三四步远的地方,背着书包,低着头,像一只被灯光照到的夜行动物,整个人僵在原地,似乎随时准备转身逃跑。
“进来进来。”陈爷爷站起身,掀开锅盖,一股热乎乎的米粥香气弥漫开来,“今天爷爷做多了,吃不完要倒掉,你来帮爷爷解决一下。”
许念禾看见江叙白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动。
“愣着干什么?”陈爷爷已经盛好了一碗粥,又从柜子里拿出半块馒头,一小碟咸菜,一起摆在桌上,“你陈爷爷熬的粥可好喝了!”
江叙白站在那里,沉默了将近半分钟,然后极轻极慢地迈进门卫室,在那张小小的折叠桌旁坐下来。
陈爷爷没有看他,低头擦着桌子,好像一切都再自然不过。
许念禾站在门外,看着江叙白端起碗,低下头,一口一口地喝着粥,热气模糊了眉眼,她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她在心里说:陈爷爷,谢谢。
然后悄无声息地转身走了。
回到小屋,许念禾给苏晚打了个电话。苏晚接起来就嚷嚷:“两天了!你终于舍得给我打电话了!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
“没有。”许念禾靠在沙发上,把电话夹在耳边,“今天发生了一点事。”
“什么事?”
许念禾想了想,说:“江叙白...他今天又被赵磊他们欺负了,他们把他的笔记本扔到楼梯间,然后......”
许念禾闭上眼,她脑海里浮现出江叙白在楼梯间无措的模样,他小口喝粥的模样,以及......他碰到她的手后那一瞬间的羞怯模样。
“许念禾?”苏晚的声音带了一丝担忧,“你不是要告诉我你打算管闲事吧?”
“...我不知道。”
“你这个人。”苏晚叹了口气,“心太软。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还想着管别人。”
“我自己挺好的。”许念禾说。
苏晚沉默了两秒,没有拆穿她。
“反正你注意安全。”苏晚最后说,“有事随时跟我讲。”
“好。”
许念禾挂了电话,窗台上的雏菊在夜风里微微摇曳。
她想起苏晚说的“心太软”。
也许吧。但那个少年手臂上的伤痕,和她心里那道看不见的伤疤,好像是同一种东西。她说不清楚,但她觉得,如果她假装没看见,那她和那些在他桌子上乱写的人,也没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