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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课桌左边 男主和女主 ...

  •   1
      九月的风裹挟着桂花的清香,从窗户灌进来。许念禾站在高二三班门口,手里攥着转学通知书。教室内传来班主任周曼婷甜得发腻的声音:“同学们安静一下,我们班转来了一位新同学。”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走进去。
      四十多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头发用黑色皮筋低低扎在脑后,面容静美素雅,像一株无人在意的路边草。
      “许念禾,从省城转过来的。”周曼婷笑盈盈地介绍,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她的穿着,“成绩很优秀,大家多关照。”
      台下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
      许念禾微微颔首,目光掠过教室,然后她看见了他。
      靠窗最后一排的位置。
      一个少年伏在桌上,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周围同学都转头看她,唯独他没有。他的校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领口露出半截锁骨,白得近乎透明。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课本,边角微微卷曲,页面上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字迹清瘦端正。
      他的右手搭在桌沿,袖口往上缩了一段,露出一小截手臂。
      上面有青色的淤痕。
      许念禾的目光顿了一下。
      周曼婷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随即若无其事地笑道:“你坐那边吧。”她抬手指了指,正好是那个少年的旁边,靠过道的位置。
      班里响起一阵窃窃的哄笑声。
      “…好。”
      许念禾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椅子腿在地上刮动,发出刺耳的响动。那个少年终于动了动,他慢慢抬起头,看了许念禾一眼。
      许念禾这辈子都忘不掉那个眼神。
      极黑的瞳孔,像一滩死水。没有好奇,没有热情,甚至连冷漠都算不上——那是一种被生活反复碾压之后,对一切人事都失去期待的空洞。眼眶底下有一圈淡淡的乌青,颧骨处有一道还未完全消退的红痕,像是指印。
      他看了她不到一秒,又低下头去。
      许念禾握着笔的手,不自觉收紧了一些。
      2
      他在看她之前,在看她的空位。
      江叙白是在课间知道要来新同学的。他低头抄笔记的时候,听到前排的女生兴奋地议论:“听说班里那个转学生,从省城来的,好像挺有钱的。”
      他的笔尖没有停顿。
      “有钱”这个词,离他太远了。
      江叙白的生活里只有两件事:活着,和想为什么要活着。
      母亲去世时他才不到六岁。他记得那时她躺在病床上,瘦得像一把干柴,颤颤巍巍将一张存折塞他手心,干枯的手指抚上他的面颊,气若游丝道:“叙白,收好这个……谁也不要给。”
      “妈妈希望你好好活下去。”
      那是她一辈子的积蓄,不多,却是她唯一能留给他的东西。
      母亲走后,父亲江德昌很快再婚了。后妈柳月珍进门时肚子里就已经怀上了他同父异母的弟弟江梓睿。从那以后,他的家就不再是他的家了。父亲长年酗酒,对他动辄打骂,柳月珍不喝酒也能冷言冷语地刺他,弟弟从小被灌输敌视江叙白的思想,从会走路开始就知道抢他的东西,向大人告他的状。
      他们想要的,也许只有那生母离开时留下的存折。
      江叙白不恨弟弟。弟弟只是被教坏了。
      他恨的是自己为什么还不能死。
      存折是父亲一直盯着的东西。“你妈的钱就是老子的钱!你一个小孩子拿什么钱!”父亲歇斯底里的怒吼是他的家常便饭。每次喝醉父亲就翻他书包,翻不到就打。后来他学聪明了,把存折藏在学校的储物柜里,父亲才没能得手。
      但代价就是每次回家都要被打得更狠。
      昨天也是。
      因为月考他又是年级第一,班主任周曼婷在家长群里表扬了他。父亲看到消息,冷笑着等他回家。江叙白一开门,迎面对上一张极为阴鸷可怖的脸:“考第一有用吗?考第一能挣钱?你妈那笔钱你到底藏哪了?”
      他不说话。
      于是耳光就落下来了。
      一下,两下,三下……他数不清楚,嘴角破了,血腥味在嘴里蔓延。柳月珍在旁边嗑瓜子,轻描淡写地说:“别打脸,打脸学校看出来麻烦。”
      弟弟江梓睿整个人陷进沙发里,笑嘻嘻地看着他。
      他最后是被踹出门的。门在身后呼地关上,他在冰冷的楼道里坐了整整两个小时,等脸上的红肿消了一些,才敢起身回学校。
      今晚又要睡天台上了。
      没事的,他睡过很多次了。秋天的天台不算冷,就是风大,不断地往衣服里钻,吹得人骨头发酸。他把校服裹紧,躺在地上看星星,想母亲最后说的那句话:
      “谁也别给。”
      可是妈妈,没有人想要我。存折我不要了,你来带我走好不好……
      他没有等到回答。
      星星不会说话,风也不会。
      第二天一早,他回到教室,坐在最后一排,把脸埋进胳膊里。身上还在隐隐作痛,头很重,似乎发烧了,应该是昨晚没睡好的缘故。
      他听见有人进来,听见了班主任的声音,听见了“新同学”这三个字。
      他不想抬头。
      直到那椅子腿刮地的刺耳声音响起,他才不得不抬起眼皮——新同学坐到了他旁边。
      他对上了一双很安静的眼睛。
      那双眼睛注视着他,没有像别人那样嫌恶地移开,也没有刻意假装没看见他的伤口。就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平静地收回目光,开始整理自己的课本。
      江叙白低下头,继续抄笔记。
      但他的手抖了一下。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一个人用这样的眼神看过了,普通的,不嫌恶,不同情,也不躲闪——就像他是一个普通人。
      3
      许念禾把课本码好,假装在看书,余光却一直落在旁边那个少年身上。
      她又看见了。
      衣袖滑下去的时候,露出的不止是手腕上的淤青,小臂上有几道细长的红痕,新旧交叠,有些已经结了痂,有些还泛着淡粉色的光泽。
      那不是不小心磕破的。
      许念禾太熟悉这种伤痕了。
      不是她自己身上的,她自己没有。她的身体是完整的,干净的,甚至可以说是被精心养护的。许家有钱,养父母从不在物质上亏待她。
      但仅此而已。
      她三岁被许家收养,养父母经营着一家不小的公司,住独栋别墅,开进口车,家里请了一个保姆两个司机。在外人看来,她是被上天眷顾的孩子——从孤儿院被接到这样的家庭,简直是童话故事。
      可童话只写到被收养就结束了。
      养父母后来又有了两个女儿,都是亲生的。从那以后,她在那个家里的位置就变得微妙起来,不像女儿,更像是一个“养着也不费什么钱”的附属品。
      妹妹们有母亲亲手扎的辫子,她没有;妹妹们有父亲带去游乐园的周末,她也没有。年夜饭桌上,养母会给妹妹们夹菜,会笑着说:“多吃点长高高。”到她面前的时候,筷子就会自然地略过她。
      不是虐待。只是不在乎。
      比虐待更让人窒息的东西,叫“视而不见”。
      她试过讨好。考第一名拿回去,养父看了一眼“嗯”了一声就继续低下头看报纸。她试过生病。高烧四十度,保姆打电话给养母,养母说:“让司机送医院就行,我这边走不开。”她试过消失。在房间里待了一整天没出门,没有人来找她。
      后来她就不试了。
      她学会了与自己相处。学会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过生日,一个人在中秋节看月亮。她搬出来独居,养父母没有反对,大概也觉得省事。每个月按时往卡里打生活费,不多不少,正好够花。
      她开始养花。
      白色小雏菊。
      花店老板说这种花好养活,不用怎么管就能开很久。她把它们放在窗台上,每天浇一点水,看它们从花苞一点一点绽开,小小的,白白的,不起眼,但很倔强。
      像她。
      她在那些花里学会了“活着”这件事。不需要谁来看,更不需要谁来夸,自己静静地开放就好。
      转学是她自己申请的。没有人问她为什么,也没有人送她来。她自己坐了两个小时的火车来到这座小城,自己拖着行李箱找到学校,自己办理的入学手续。
      十七岁。她已经习惯了没有人送,没有人接,没有人等的生活。
      但那天上午,当她看见旁边那个少年手臂上的伤时,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那不是同情。
      是认出来了。
      她认出了那种被世界遗忘的痛苦孤独,那种习惯了疼痛所以不再喊疼的沉默,那种对人世间所有善意都不再抱有期待的空洞眼神。
      她不知道江叙白到底遭遇了什么。
      但有一点她能肯定。
      他是另一株没有人浇水的雏菊。
      长在比她更糟糕的泥土里。
      4
      第一节课是数学。
      许念禾专注地做着笔记。她学习好不是因为天赋,是因为从小到大,成绩是她唯一能被看见的东西。考好了,养父母至少会“嗯”一声。
      旁边的人也在写。
      她忍不住用余光看了几眼——他的字真的很好看。笔锋清瘦有力,每一个字都端端正正,像是一笔一画刻上去的,和双手上那纵横交叠的伤痕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他做题的速度很快,老师在黑板上写完题目,她还在读题,他已经开始写了。
      年级第一。
      她听周曼婷介绍时就想到了。这样的人,身上带着伤,脸上有青紫,校服空得像挂在衣架上——可他考年级第一。
      他还活着。
      活着考年级第一。
      许念禾突然觉得很心疼。不是那种施舍式的、高高在上的心疼,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呼吸发紧的心疼。像一株长在墙缝里的花,明明无人滋养,还是要开花。
      她不知道他的名字。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终于鼓起勇气,扭头看向他。
      她愣了一下。
      比伤痕更刺眼的,是他的课桌。
      那张被画满侮辱字眼的课桌。
      许念禾沉默了一瞬,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湿巾,开始擦。
      第一下,黑色马克笔的痕迹纹丝不动,“穷鬼”“该死”的字迹依旧触目惊心。
      她换了一张湿巾,用力地,一点一点地擦。马克笔的墨水渗进了桌面的木质纹路里,很难完全清除。但那些恶毒的言语在她的擦拭下,渐渐变淡,变模糊,最后只剩下浅浅的灰黑色痕迹,像早已结痂但从未痊愈的旧伤疤。
      教室里安静得渗人。
      前排一个板寸头用笔敲了敲她桌子,半站起来看了一眼,嗤笑了一声:“哟,新同学还挺有爱心。”
      这人叫赵磊。
      许念禾没有抬头,平静地擦完最后一块污渍,把脏兮兮的湿巾扔进桌肚,坐了下来。
      她侧过身,拍了拍他的肩:
      “你好,我叫许念禾。”
      他抬起头。
      还是那双空洞的眼睛,但这一次,她离得更近,看得更清。他的皮肤白得几乎透明,眼睫毛很长,笔挺的鼻梁将整张脸衬得更为立体。五官是那种清冷干净的漂亮。如果不是那些伤痕和疲惫,他应该是很好看的。
      “…江叙白。”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许念禾没有追问,她转回去,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下他名字的三个字。
      江。叙。白。
      她不知道他是怎样活到今天的,但她突然很想告诉他一件事——
      你活到现在,已经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了。
      她只是在下课的时候,假装不经意地把自己还未拆封的一盒牛奶,放在两张桌子的缝隙处。
      她不知道他会不会拿。
      但她想让他知道:这里有人看见你了。
      窗外,老校工陈爷爷正在修剪花坛里的杂草。他远远看见三楼靠窗最后一排那两个坐在一起的孩子,眯着眼睛看了几秒,然后低头继续剪。
      “两个小可怜。”他低声嘟囔了一句。
      剪刀咔嚓一声,一截枯枝落在了地上。
      5
      江叙白看见了那盒牛奶。
      白色的包装,朴素简单,就是那种最普通的盒装奶。它安安静静地躺在桌子中间的缝隙上,离他很近,一伸手就能够到。
      他没有拿。
      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还。
      从早他就明白——不要欠任何人的。欠了就要还,但他什么都没有。没有钱,没有家,没有能拿出来回报的东西。就连一句“谢谢”,说出来都觉得太轻了,像在敷衍。
      他在那张椅子上坐了一上午。
      许念禾没有再刻意和他说话,她听课,做笔记,偶尔和前排的女生应一两句。到了下午,她和所有人都能自然地聊上几句了,不是那种自来熟的张扬,而是一种让人舒服,恰到好处的温和。
      但她对他总保持着一个有分寸的距离。
      不回避,不追问,不刻意。

      下午大课间。
      赵磊带着两个跟班走到江叙白桌前。
      “江叙白!”赵磊一脚踢在桌腿上,发出巨大的声响。整张桌子猛得晃动了一下,桌上的笔滚落在地。“昨天的作业呢?你不是年级第一吗?帮兄弟写作业怎么了?”
      江叙白没有说话,弯腰去捡笔。
      赵磊踩住了那支笔。
      “我问你话呢!你聋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前后几排都能听见。
      江叙白看见他眼中奔涌的怒火,手僵在空中,停了两秒,收了回来。
      “哟?不说话?又装高冷?”赵磊旁边的胖子从江叙白桌上抽走了他的数学作业本,随手翻了翻,啧啧了两声:“写得真好啊,年级第一就是不一样!磊哥,这作业我要了。”
      “拿去吧。”赵磊轻蔑地拍了拍江叙白的后脑勺,力道不轻不重,刚是一种羞辱的程度:“反正他也不用交作业——交了也是给别人写的。”
      两个人嘻笑着走了。
      江叙白坐在原地,低头看着空荡荡的桌面,那支被踩过的笔还留在地上,笔杆裂了一条缝。
      大约过了十秒钟,他弯腰捡了起来,试着在草稿纸上划了一下——写不出字了。他把笔放回桌角,从笔袋里重新拿了一支,继续写刚才被打断的数学题。
      许念禾一直看着这一切。
      6
      下午最后一节课,江叙白接完水回来,身旁的座位已经空了。
      他的桌面上还留着一点水渍,那些实在擦不掉的痕迹,被修正液仔细涂掉了。他的课本也被人重新码整齐了,散落的纸张被夹回了该在的地方。
      他不用猜是谁。
      全班只有一个人对他没有恶意。
      他慢慢坐下来,手指摸过桌面上被修正液涂过的痕迹。那些脏话还在,藏在白色的涂层下面,永远不会消失。但至少现在,他不用一低头就看见它们了。
      他的眼眶突然有点热。
      他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上一次哭是母亲下葬那天,他跪在殡仪馆冰冷的地面上,哭得昏天黑地。在那之后,再痛,再绝望,他都没有掉过一滴眼泪。
      但现在他差点哭了。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有一个人用了一天的时间,蹲在他的桌子前面,用湿巾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用修正液一点一点地涂掉那些伤人的字眼。
      她涂的时候在想什么?
      江叙白不知道。他只知道,在那个时候,世界上至少还有一个人的注意力,是全部放在他身上的。
      哪怕只是几分钟。
      对他来说,已经是一辈子都没有过的奢侈了。
      放学铃声响了第二遍,即将走出校门的许念禾又折返回来。
      她推开了教室门,在他些许惊异的目光中,弯下腰,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他桌角。
      是一朵白色的小雏菊。
      花瓣小巧玲珑,干净洁白,还没有完全绽开。花茎用一小段湿纸巾裹着,像是怕它蔫掉。
      “路上小心。”她说完就走了。
      江叙白怔怔地看着那枝花。
      他将它捧在手心,送至眼前。雏菊的花心是淡黄色的,花瓣薄如蝉翼,近乎透明,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香。
      他从来没有收到过花。
      他从来没有收到过任何东西。
      他把那枝雏菊小心翼翼地夹进课本里,合上,抱在胸口。
      走出校门的时候,夕阳照在他的背上,像落了一层鎏金的轻纱。他逆着光走,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像另一个人跟在身后。
      他走了很远,才停下来。
      站在路边,低着头,将额头抵在课本的封面上。
      那句话终于没能忍住,轻轻地,无声地从嘴唇间滑出来:
      “谢谢你…”
      没有人听见。
      但他觉得,足够了。
      7
      许念禾回到自己租的小屋时已是晚上八点。她放下书包,给窗台上的小雏菊浇了水。手机亮了一下,是苏晚发来的消息。
      “第一天,怎么样?新班级还习惯吗?”
      苏晚在高二四班,算是许念禾的半个深交。
      她靠在窗边,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一句:“还行。”
      苏晚秒回:“你就不能多说几个字?你打字收费啊?”
      许念禾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拍了张窗台上雏菊的照片发了过去。
      苏晚回了一串醒目的感叹号:“你又养花了!!你就不能养点猫猫狗狗的吗?!别到时候连自己都养活不了了还养花!”
      许念禾没有回。把手机放在一边,静静地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
      她又想起了那个少年的眼睛。那双空洞的像潭中死水的眼睛。
      像这间小屋没开灯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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