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照》孤高一匹狼

1、第一章 大宁七

　　大宁七年，夜将近，天欲明，半面月色残，半面晓天晴。三月的春风携带着无限的生机轻轻降落，不愿惊扰这方即将迎来新生的院落。

　　十月怀胎，千般呵护，万般疼惜，终究抵不过临盆一场煎熬。丫鬟端着血水进进出出，房中的人气息渐弱，直直拖到凌晨，太白金星隐隐露面，屋内才传出婴孩的哭声。

　　“将军，夫人生了一位小小姐！”

　　丫鬟欣喜奔出，却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楼真定定地站在院中央，屋顶彩光萦绕，破晓的第一缕阳光洒落楼府，天边朝霞灿烂，从浅粉铺到橙黄，愈演愈烈，终成炽热的朱红。

　　孩子的哭声似有灵韵，唤来阵阵飞鸟盘旋，为首的一只扑闪着羽翼落在了院中的梧桐树上，尾羽像拖曳的金红羽带，红瞳如熔金落珠，眼波一转，周遭光景尽皆失色。

　　它居高临下，漠然地俯视着院中的一切，像是屈居此地的王。

　　这是……

　　凤凰？

　　楼真常年征战，杀孽深重，安居京城后第一件事就是广施善缘。恰巧有一老僧路过，见他衣衫褴褛，形同枯槁，楼真好心的请他入府，给了一碗饭吃。

　　说来奇怪，那老僧看着枯瘦，一双眼睛却分外精亮，转了一圈楼府，上下打量了楼真许久，最后留下一句，“梧桐难系漂泊心”，飘飘然便走了。

　　楼真夙夜难寐，不得其解，后来遍寻京城，移栽一株梧桐植于院中，原是为安一颗“漂泊心”，未想竟是引凤之基。

　　“感念仙人迎我家小女降世！”楼真率家侍齐齐跪拜，想起身，却被一股无形压力压制。

　　清风徐来，梅香缠绕

　　“叨扰了。”

　　三月春和景明，这人身上却带着隆冬的清冽，唯有声音温润，化开那股寒气，不至让雪落入院中。

　　楼真只见一袭白色的衣角从眼前略过，无视众人，稳稳接过襁褓中的孩子，见来人，粉雕玉琢的娃娃像是心有所感，睁开了眼睛

　　那人突然笑了，冬雪凉薄，抵不住春意复苏。

　　“通天之人，福德圆满。”

　　他朝屋中看了看，缕缕仙气萦绕在指尖，轻飘飘穿过木门，抱着孩子轻轻俯首，“感谢夫人，赐这人间一场梦。”

　　灵气穿过房门融入楼夫人眉心，紊乱的气息渐渐平稳下来

　　楼真感觉身上一松，欣喜上前，伸出手想接过新生的孩子，却被他躲过。

　　“将军身上戾气太重，恐损了这孩子的仙缘。”

　　楼真伸出的手这才急急收了回来，他久经沙场，过的是刀尖舔血的日子，国事安定，才敢提家庭圆满，仅仅看着孩子，就忍不住内心欢喜，躬身问到:

　　“请教仙人名号，小女今日降世，感念仙人来迎。”

　　“我自昆仑来，名霞岫生。”

　　霞岫生……

　　楼真看着天边彩霞环绕，层层晕开，盛世之初

　　这当真是，彩岫环生……

　　“楼将军且备好迎客之事吧，有的忙了。”

　　“哎，是是是”，他欣喜回着，哪家孩子降世不得宾客盈门，况且他楼真的孩子，局促的看了怀里的孩子好一阵，又问夫人安好，大手一挥，重赏四方

　　楼真，少年将军，跟随萧衍征战四方，一路扶持，在乱世中拼出一片安宁之地，多年的奔波也落下了病根

　　萧衍登帝后感念他忠心为国，封护国将军，落府长安，此子是他与夫人安定下来的第一子

　　楼府得女，天降奇像，万宾来贺，无不震惊

　　贵礼不断，无人不想与这一场仙缘沾上关系

　　……

　　新生儿已经在母亲身旁睡着了，屋外一片和气热闹的景象

　　霞岫生不喜喧嚣，合眼端坐在角落假寐，凤鸟缩小体格，落在他的肩头，静得恍若画中人，绕是如此，人们一进门就注意到他

　　霞岫生，霞岫生……

　　世人皆知，昆仑深处，有位霞岫生，是仙门万年才出的天骄。四国争战，无人敢乱昆仑，那是仙门的地带，灵气萦绕的万古圣地，旁人修习半生能够到昆仑的门槛便是无上荣光，别说这足以载入史书的传奇人物

　　“陛下驾到！”

　　门外的声音传来，原本喧闹的大堂瞬时静了下来，众人纷纷俯首跪拜

　　“恭迎圣上！”

　　霞岫生被吵醒，淡漠的看着，没有要动的迹象

　　紫薇命星与仙门晨星皆降于此

　　独属帝王的威严从殿外传来

　　“众爱卿平身，今日是为楼府家宴，不拘礼”他拍拍楼真的肩膀，笑到，“楼卿啊，你为我们大宁诞下了一位奇子”

　　二人被簇拥着相搂着入席，皇帝自然也注意到了角落里这位仙人，今日一早司命阁便传言福星高照，宁朝的新星降世，彩云环绕楼府经久不散，叫谁都无法漠视

　　“只是一个孩子，怎劳陛下亲临。”

　　这席宴的主角应是楼家，先有霞岫生，后有萧衍，主人家倒是被压了下去

　　“朕与楼卿何谈这些”

　　孩子的名字还没定下，楼真左思右想，若能得皇帝赐字，是莫大的荣幸，抬头问皇帝意下如何

　　萧衍思索半晌，“此子既有仙缘，不如由仙人赐字？”

　　霞岫生没有抬头，看着垂在膝间的手出神，那只手刚才抚过婴孩稚嫩的脸，肩头的凰鸟亲昵的蹭着他的头，将他的思绪拉回

　　“晚照”

　　神女晚降，应照万世

　　话音落，他化作流光消散，只留一枝缀着凰羽的白梅

　　晚照……晚照……

　　此世正平

　　“楼卿，你这女儿，晚也不晚”

　　伴着万人的希冀于祝福，尚在襁褓中的孩子就这般，熟睡在母亲怀中，直到暮色四合，宾客散尽，那场真正的风波才悄然拉开。

　　产妇本需静养，偏堂外三人暗中对峙，硝烟暗涌。她也隐隐察觉不安，紧紧抱住怀中的孩子。

　　散席后萧衍与楼真一路相谈走至此处，霞岫生守在门口，三人相撞，气氛尴尬，倒是萧衍先开了口

　　“琰儿和这孩子年龄相仿，将来入宫也可做个伴”

　　九五至尊，金口玉言，语气里也夹杂着不容置喙。

　　楼真的喜悦一扫而散，冷汗瞬间冒了出来，是了，能让皇帝亲自走一趟绝不只因往昔的旧情。后宫凶险，他不愿意让孩子深居樊笼，未及开口，霞岫生已冷声回怼

　　“此子福德无限，乃宁朝的大庇护，却生在杀孽深重的将军府，不如随我回昆仑修行，待身根稳定再归。”

　　楼真恍然惊觉，开始重新审视这位正道魁首此次前来的目的。自古英雄多磨难，不由其身，不得自在。他少时四处争战厮杀，自知罪孽深重，不求独善其身，但求不殃及亲人。

　　“昆仑向来不问世事，带走我大宁子民，日后此子还能否受我朝管制？”萧衍指尖摩挲着玉扳指，语气悠悠，漫不经心又直戳要处。

　　既是天命之子，唯有握在掌心才安心。

　　“天命已降大宁，百年昌盛。我带她修行，是巩固国运，日后自会归来报效。”霞岫生淡漠的目光戳破帝王伪装：“此番违抗师命而来，也是为亲手保全她。”

　　皇帝思索良久，像是在评估其中利害，霞岫生已然给足情面。半晌，他终是松口，下令大赏楼府。

　　楼夫人泪水在眼眶打转，三人就在房外，并无遮掩，对话当然也一字不漏的传到了她耳中。

　　只是就这三人只言片语，便要她与幼子分离，此子占尽天机，出尽风头，最终却落得两难全，纵使心中再多不舍，她抬眼望向屋外，忍着万般悲戚无力辩驳

　　“既是巩固国运，又为何不能护在妾身身旁”

　　纵皇家松了口，奈不何母女情深

　　“此女应世而生，关乎三界定脉，四方瞩目，千人忌惮，年幼身弱，夫人当知利害。”声音穿透房门，直击母亲的心魄。

　　“昔年卜者便说，我与儿女缘浅……今日看来，竟是一语成谶。”

　　楼夫人狠了心，将孩子托付给丫鬟，丫鬟得了指示，跪地高举襁褓，虔诚悲戚

　　他受过许多跪拜，伤者病者，弱者败者，世人匍匐在他脚下求仙人庇佑，天道显灵。他只能傲然立着，撑着仙人的风骨，全世人的心意，但今日不同，霞岫生伸手将丫鬟扶起来，怀中的孩子安然熟睡，尚不知外界风云。

　　“她不是贡品，不必这般呈给我，我只是想保全她而已。”

　　字字句句，情真意切。

　　只是一场私心。

　　皇帝想得仙族庇护的私心，母亲想护幼子的私心，和他的私心。

　　“诸天神佛，惟愿我子，长安长乐，百世无忧……”

　　霞岫生抱着楼晚照，凰鸟开路，消失在暮色中。皇帝拂袖离去，只留楼氏夫妇望着余晖，满心怅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