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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四十六章 裂缝 第四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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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裂缝
蓝亦忱是被疼醒的。
不是那种钝钝的、闷闷的、像被人打了一拳之后慢慢扩散开来的疼,是一种尖锐的、刺烈的、像有人拿一把很细很长的针从他的肋骨之间扎进去、在胸腔里搅动着的疼。他睁开眼睛的时候,视线是模糊的,白色的天花板在眼前晃着,像在水底看水面上的光。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视线慢慢聚拢了。天花板上有几块方形的灯板,亮着的,白花花的,刺得他眼睛发酸。他偏过头,看到了窗户,窗帘拉着,透进来的光是灰白色的,分不清是上午还是下午。
他的左手被人握着。
他不用看就知道是谁。那只手的温度,那只手的力度,那只手的手指在他指缝之间的位置,掌心贴着他掌心的角度,他闭着眼睛也能认出来。世界上只有一个人这样握他的手——不紧不松,刚好够让他知道“我在”。
他偏过头,看向左边。
沈砚洲坐在椅子上,身体前倾,手肘撑在床沿上,额头抵着他们交握的手。他的姿势像一个正在祈祷的人,手合着,额头贴在手指上,但他的手不是合着的,他握着蓝亦忱的手,把蓝亦忱的手指贴在自己的额头上。他的头发很乱,不是那种睡醒之后的乱,是好几天没有洗、没有梳、在椅子上坐着坐着、头靠在床沿上蹭来蹭去蹭出来的乱。他的衣服还是那天穿的——深蓝色的薄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蓝亦忱记得这件外套,那天早上他到医院的时候,沈砚洲就穿着这件外套。外公走的那天,雨很大的那天,他坐出租车出事的那天,沈砚洲穿着这件外套,从学校赶到医院,从医院赶到另一个医院,从这个病房的门口走进来,在他床边坐下来,握住他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蓝亦忱张了张嘴,想叫他。喉咙很干,像被砂纸磨过,声带像生了锈的刀,从刀鞘里抽出来的时候发出干涩的、刺耳的声响。他试了两次,第三次的时候,一个沙哑的、含混的、几乎不像人类声音的音节从他喉咙里挤了出来。
“沈……”
沈砚洲猛地抬起头。他的眼睛是红的,布满了血丝,眼睑下面的青色阴影深得像被人用墨水画上去的。他看着蓝亦忱,瞳孔从涣散到聚焦用了不到半秒。他的嘴唇在抖,下巴在抖,整张脸都在抖,像一个在寒风中站了很久的人突然被人推进了一间温暖的屋子,身体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突如其来的温度。
“……砚洲。”蓝亦忱把后半截名字说完了。声音还是沙哑的,含混的,但这一次,沈砚洲听清了。
他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手指穿过蓝亦忱的头发,停在耳后。他的拇指在蓝亦忱的颧骨上轻轻划了一下,像在描摹一道看不见的、只有他能看到的曲线。他的手指是凉的,带着在椅子上坐了很久、血液不流通的那种凉。蓝亦忱感受着那个温度,觉得它是真实的,不是梦,不是幻觉,不是他在白色的、很亮的、分不清白天黑夜的房间里做过的一场又一场醒来就忘的梦。他在。沈砚洲在。他的手在他的头发里,他的拇指在他的颧骨上,他的眼睛在他的眼睛里。
“你睡了三天。”沈砚洲说。他的声音很哑,比蓝亦忱的好不到哪里去。
蓝亦忱愣了一下。三天。他不知道自己睡了三天,他只知道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他走在一条很黑很黑的路上,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尽头。他走了很久,久到他以为自己再也走不出去了。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远,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蓝亦忱。我在这里。”
他循着那个声音走,走着走着,前面出现了一点光。很小,很弱,在风中摇着,像一盏快要灭了的灯。他朝那点光走过去,走近了,发现那不是灯,是一只手。一只握着他的手,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在他昏迷的这三天里,在他躺在白色的床上、灯亮着、窗帘拉着、分不清白天黑夜的房间里,那只手一直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过。
他想起了外公。外公走了,在他从医院出来、坐上出租车、雨很大、他闭上了眼睛之后,外公走了。不是走了,是死了。他想到这个词的时候,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那种尖锐的、刺烈的、像针扎一样的疼痛从胸口蔓延到喉咙,从喉咙蔓延到眼睛。他的眼眶开始发烫,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凝聚,越来越多,越来越重,重到他的眼睛装不下了。它们从他的眼角溢出来,沿着太阳穴往下淌,流进头发里,流到枕头上,在枕套上洇出一个一个深色的、正在慢慢扩大的圆点。
他没有出声,眼泪就那么安静地、无声地、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一颗一颗地从眼角滚落。沈砚洲没有说“别哭”,没有说“没事的”,没有说“外公走了,但你还有我”。他把蓝亦忱的手拉起来,贴在自己的脸上,闭着眼睛,把他的眼泪蹭在自己的颧骨上。他的脸是凉的,蓝亦忱的眼泪是烫的,两种温度在他的脸上相遇,像两条不同温度的河流在同一条河道里汇合,没有冲突,没有碰撞,只是安静地、自然地,流到了一起。
蓝亦忱哭了好久。久到他的眼睛干了,又湿了,又干了。久到沈砚洲的脸被他蹭得湿透了。久到窗外的光从灰白色变成了暖黄色,又从暖黄色变成了灰紫色。
医生来了,给他做了检查。肋骨裂了两根,轻微的脑震荡,左腿小腿骨有裂缝,右手腕扭伤。不算太严重,但需要时间恢复。医生问他还记不记得当时发生了什么。蓝亦忱想了想,记得的不多。他只记得雨很大,他上了出租车,说了丁香路12号的地址,然后车开了,他闭上了眼睛。然后一个很大的声音,像什么东西碎了。然后他什么都不知道了。医生说,出租车被一辆闯红灯的货车从侧面撞了,他坐在后座,系了安全带,伤得不算重。司机比他严重,还在ICU。
蓝亦忱听完,没有说话。他偏过头,看着沈砚洲。沈砚洲站在窗边,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塌着。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笼在一片橙色的、温暖的光晕里。但他的肩膀不在那片光晕里,他的肩膀在阴影里,在光没有照到的那个部分,微微塌着,像一个被什么东西压着的人,正在用所有的力气扛着那个东西,不让它掉下来。
蓝亦忱看着他的肩膀,想起了外公。外公走的那天,沈砚洲的肩膀也是这样塌着的,在病房里,在外公的床边,他握着外公的手,把脸埋在外公的手心里,肩膀塌着,抖着,没有声音。蓝亦忱当时站在他身后,想伸出手放在他肩上,但他的手动不了。现在他可以了,他的手没有断,只是扭伤了,可以动,可以抬起来,可以放在一个人的肩膀上,给他一点温度,一点力度,一个“我在这里”的信号。
他抬起右手,手在抖,手腕很疼,但他抬起来了,伸向沈砚洲的方向。“沈砚洲。”
沈砚洲转过身,看到他伸着的手,走过来,在床边坐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还是凉的,蓝亦忱的手也是凉的,两只凉的手握在一起,谁也没能把谁暖热。但他们握着,在夕阳里,在病房里,在外公走了、蓝亦忱出了车祸、两个人都很疼、都很累、都很想哭但又知道不能同时哭的这个傍晚,他们握着,用力地握着,用力到手指发白,用力到骨头咯吱作响,用力到疼。
疼是好的,疼说明还活着。活着就好,活着就还有机会,活着就还能握着手,活着就还能一起回家,回丁香路12号,回那个有丝瓜架、有石榴树、有外公坐过的藤椅、有沈砚洲睡过的地板、有蓝亦忱贴过便利贴的墙壁的家。外公不在了,但家还在。家不是一个人,家是一个地方,一个你受了伤可以回去、回去了就不用再害怕、不用再坚强、不用再假装自己一切都好的地方。
“沈砚洲。”蓝亦忱说。
“嗯。”
“我们回家。”
沈砚洲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弯,是动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有弯了。蓝亦忱不知道他下一次弯是什么时候,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需要很久很久。但他会等的。他可以等,他有很多时间,有整个冬天,有整个春天,有明年夏天,有明年秋天,有很多很多个立冬、小雪、大雪、冬至、小寒、大寒、立春、雨水、惊蛰、春分、清明、谷雨、立夏、小满、芒种、夏至。他可以等,等沈砚洲的嘴角再一次弯起来,左边比右边高,不对称的,但很好看。
他闭上眼睛,手还握着沈砚洲的手。窗外的光从灰紫色变成了深蓝色,从深蓝色变成了黑色。病房里的灯亮了,白色的,很亮,照在他们握着的手上,照在蓝亦忱手腕上缠着的绷带上,照在沈砚洲外套上那些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灰白色的墙灰上。
蓝亦忱的手指在沈砚洲的手心里轻轻动了一下。不是要抽走,是在确认。确认沈砚洲还在,确认他的手还在,确认这个握着他手的、穿着深蓝色外套的、头发很乱、眼睛很红、好几天没有洗澡、没有换衣服、没有合眼的人,是真的。不是梦。
沈砚洲的手指回应了,也在他的手心里轻轻动了一下。不是要握紧,是在回答——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