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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四十四章 霜降 第四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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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霜降
霜降那天夜里,外公发高烧。蓝亦忱是被一阵咳嗽声惊醒的。不是那种轻轻的、咳一下就没了的咳嗽,是那种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带着痰音的、撕心裂肺的咳嗽,一声接一声,像要把肺都咳出来。他从床上坐起来,摸黑走到外公的房间。老人侧躺在床上,身体蜷缩着,脸憋得通红,手攥着被角,指节发白。蓝亦忱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烫的,不是那种正常的、运动后的烫,是那种不正常的、病的、从身体里面烧出来的烫。
他跑出去敲沈砚洲的门。沈砚洲几乎是立刻开了门,像是根本没睡,或者刚睡着就被某种本能叫醒了。他冲到外公床边,试了体温,三十九度八。他的手没有抖,他的脸没有表情,他的声音没有变,但蓝亦忱看到他穿反了拖鞋——左脚的穿在右脚上,右脚的穿在左脚上。沈砚洲不会穿反拖鞋,他从来不会。他从衣柜里拿出外公的衣服,一件一件地帮他穿上。外公烧得浑身发抖,牙齿打颤,扣子扣了好几次都扣不上。蓝亦忱蹲下来,一颗一颗地帮他扣,从下往上,从最下面那颗开始,扣到最上面那颗。他的手很稳,比沈砚洲的稳,因为他没有穿反拖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穿反,也许是运气好,也许是他在跑出房间的时候看了一眼脚下,也许是他比沈砚洲更冷静。不是因为他更坚强,是因为他还没有被逼到极限。沈砚洲被逼到了,在他穿反拖鞋的那一刻,蓝亦忱就知道他已经到了。剩下的路,该他走了。
他叫了车,扶着外公下楼,沈砚洲拿着住院的东西跟在后面。车上,老人靠在他肩上,呼吸很急很快,像一只被追了很久的、终于跑不动了的、靠在树上喘气的动物。蓝亦忱握着他的手,拇指在他的手背上摩挲着,一下,两下,三下,和之前每一天一样的动作。老人的手很烫,烫到蓝亦忱觉得自己的手在被灼伤,但他没有松开。
急诊室的医生说是肺部感染,老人年纪大,免疫力差,秋天天气转凉,细菌容易入侵。要住院,要输液,要用抗生素。沈砚洲去办住院手续,蓝亦忱陪着外公坐在急诊室的走廊上。走廊里有很多人,有哭的,有喊的,有沉默的。老人闭着眼睛,嘴唇干裂,呼吸很重。蓝亦忱用棉签蘸了水,在他嘴唇上轻轻涂抹着,从左边到右边,从上唇到下唇,一遍一遍地,像在画一幅很重要的、不能出错的、需要用很多时间和耐心去完成的画。
沈砚洲回来了。他的拖鞋换过来了,左脚的穿在左脚上,右脚的穿在右脚上。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换的,也许是在办手续的时候,也许是在走过来的路上,也许是某个他低头的瞬间,看到了自己的脚,然后停下来,蹲下来,一只一只地换好。他的手里拿着一沓单子,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是红的。
病房在三楼,三人间,外公被安排在靠窗的位置。护士来扎针,外公的手背上的血管已经很细了,很难找。护士拍了好几次,换了两个位置,才找到一根勉强能扎的。针头刺进去的时候,外公的手抖了一下,但没有醒。他一直在半梦半醒之间,有时候睁眼,有时候闭眼,睁眼的时候看不清人,闭眼的时候不知道在想什么。
蓝亦忱去打了一壶热水,倒在盆里,把毛巾泡进去,拧干,叠好,放在外公的额头上。毛巾很烫,烫到他的手都红了,但医生说要用温水,不能太烫,也不能太凉。他不知道这个温度算不算温水,他只是用手试了试,觉得可以,就敷上去了。他一次又一次地换毛巾,盆里的水从热变温,从温变凉,他去水房换了三次水,每一次都用手试了温度,觉得可以,才端回来。
凌晨三点,外公的体温降到了三十八度二。护士说,降了,但还要观察。沈砚洲让蓝亦忱去睡一会儿,蓝亦忱不肯。沈砚洲说:“你不睡,明天谁帮我?你倒下了,我一个人做不了这么多事。”蓝亦忱看着他,这句话他今天刚对沈砚洲说过。沈砚洲记住了,在他最累的时候,在他最需要蓝亦忱去睡一会儿的时候,他把这句话还给了蓝亦忱。蓝亦忱张了张嘴,想说“我不累”,想说“我可以”,想说“我不放心”。但他没说,因为他知道,沈砚洲说的是对的。他倒下了,沈砚洲一个人做不了这么多事。他要去睡,不是为自己,是为沈砚洲。他在外公旁边的空床上躺下来,闭上眼睛。病房的灯关着,只有床头监护仪的小灯亮着,绿色的,一闪一闪的。他听着外公的呼吸声,听着沈砚洲的呼吸声,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在三个声音的交织中,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的外公站在丝瓜架下面,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头发是黑的,脸是饱满的,眼睛是亮的,嘴角是弯的,没有缺牙齿。他笑着,看着蓝亦忱,伸出手,在蓝亦忱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力气不大,但拍得很实在,一下,两下。
蓝亦忱醒了。
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灰蓝色的,天刚亮。他偏过头,外公还在睡,呼吸比昨晚平稳了很多。沈砚洲坐在床边,手握着外公的手,头靠在床沿上,睡着了。他的脖子歪着,肩膀一高一低,手垂在身侧。蓝亦忱看着他的睡脸,觉得他比昨天老了一些,不是一夜之间老的,是一夜之间累的。累会让人变老,不是真正的老,是看起来老。皱纹不会因为累而增加,但会因为累而变深。
他轻轻地从床上起来,把毯子盖在沈砚洲身上,把边角塞进他的肩膀和床沿之间的缝隙里。然后他走出病房,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看着窗外的天空。天还没有完全亮,东边的天空是灰蓝色的,和三月一样的颜色。他看着那片天空,觉得它和三月的那个早晨一样,一样的灰蓝,一样的安静,一样的什么都没有。但他不一样了。三月他站在走廊上,等的是沈砚洲从走廊的另一头走过来。现在他站在走廊上,等的是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他等了很久,太阳没有出来。今天是阴天,也许明天也是,后天也是。太阳不会因为你想让它升起来就升起来,它有自己的节奏。但蓝亦忱不在乎,他不需要太阳,他有沈砚洲,有外公,有丝瓜架,有石榴树,有丁香路12号。这些是他的太阳,在他需要的时候,它们会亮,在他不需要的时候,它们也会亮。它们一直在亮,在他看不到的时候,在他睡着的时候,在他不知道它们还在不在的时候,它们亮着。
他转过身,走回病房。沈砚洲醒了,正坐在床边,看着外公。他的头发乱着,眼睛眯着,脸上有床单压出来的红印。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蓝亦忱,嘴角弯了一下,左边比右边高,不对称的,但很好看。
“早。”他说。
蓝亦忱看着他,笑了。“早。”
那天早上,外公醒来的时候,烧已经退了。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后他偏过头,看着沈砚洲,看着蓝亦忱。他的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弯了起来,弯到能看到那颗缺了的牙齿,弯到他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弯到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线。
“你们还在。”他说。
沈砚洲握着他的手,点了点头。“在。”
蓝亦忱也握着他的手,点了点头。“在。”
老人的嘴角弯得更深了,深到能看到他牙龈的颜色,粉色的。他笑得很开心,开心到沈砚洲也笑了起来,蓝亦忱也笑了起来。三个人在病房里笑着,窗外的天还是阴的,没有太阳,没有风,很安静。但他们的笑声在病房里回荡着,很响,很亮,像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