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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十二章 蝉鸣 第三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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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蝉鸣
老人出院后的第三天,丁香路12号的院子里多了一把藤椅。不是新的,是老人自己从房间里搬出来的,旧的,深褐色的,藤条有些地方断了,用麻绳缠着,缠得很仔细,一圈一圈的,很密,像是什么人花了很多时间做的,不像是随便缠两下应付了事。
蓝亦忱第一次看到那把藤椅的时候,老人正坐在上面,在院子里晒太阳。六月的阳光很烈,晒在皮肤上会疼,但老人不在阳光里,他在屋檐的阴影下,把藤椅放在了阳光和阴影的交界处,脚伸在阳光里,上半身在阴影里。他闭着眼睛,头靠在藤椅的靠背上,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慢,和之前每一天在病房里一样的呼吸,一样轻,一样慢,但他的脸色不一样了。不是那种被稀释了很多遍的粉色,是一种更健康的、更自然的、像一个人晒了几天太阳之后皮肤会自然呈现出的那种淡淡的、温暖的、有光泽的颜色。蓝亦忱站在院子门口,看着藤椅上的老人,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在老人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
他没有说话,怕吵醒老人。老人也没有醒,呼吸还是那么轻那么慢,胸口的起伏还是那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他没有在呼吸。但他的手在动,手指在藤椅的扶手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一下,两下,三下,和他之前在餐桌上画圈的时候一模一样的动作,一模一样的频率,一模一样的无意识。
蓝亦忱看着那只手,想起了沈砚洲的手。沈砚洲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着的时候,在等待红灯的时候,在思考问题的时候,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蓝亦忱的问题的时候。他也会在某个固定的表面——方向盘、桌面、扶手、膝盖上,用固定的频率、固定的力度、固定的节奏,叩着,画着,摩挲着。他以前以为这是沈砚洲的习惯,现在他知道了,这不是沈砚洲的习惯,这是外公的习惯。沈砚洲从小和外公一起生活,他看着外公在藤椅扶手上画圈,看了十几年,看着看着,自己也会了。不是学的,是长的,像一棵树长在另一棵树旁边,它的根会朝着另一棵树的根的方向延伸,不是因为它在学,是因为它在长。
“来了?”老人的声音从藤椅上传过来,沙哑的,但比之前大了一些,清晰了一些。
蓝亦忱偏过头,老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看着他,那双深棕色的眼睛浑浊但温和,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很亮,像两颗被擦干净了的旧玻璃珠,光线从它们表面反射出来,在蓝亦忱的脸上投下两个小小的、亮晶晶的光点。
“外公,您醒了?”
“没睡。闭着眼睛养神。”老人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指了指院子角落里的那棵石榴树,“你看,石榴花了。”
蓝亦忱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石榴树在院子的东南角,不高,和他差不多高,但枝叶很密,叶子是深绿色的,油亮亮的,在阳光里反着光。花是红色的,不是那种暗红,是真正的、鲜艳的、像火一样的红,一朵一朵地挂在枝头,有的已经全开了,花瓣层层叠叠的,像很小很小的裙摆;有的还是花骨朵,鼓鼓的,尖尖的,像一支一支蘸满了红墨水的毛笔,立在枝头,等着谁来握住它们,在白纸上画下一笔。
“开了好几朵了,”老人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慢悠悠的,像在讲一个很长的故事,“昨天还没开,今天早上起来一看,开了。谷雨的时候它还没动静,立夏也没动静,小满也没动静,芒种也没动静。到了夏至,它开了。等了整整一个春天,等到夏天才开。”
蓝亦忱看着那些石榴花,想起了那棵在后颈上长出来的、开满了白色小花的树。那棵树在三月开了花,在四月落了花,在五月长出了新叶子,在六月——他不知道六月这棵树怎么样了,他很久没有梦到它了。也许它还在,在某个他看不到的地方,在某个他触不到的维度,在某个他只有在睡着了才能进入的空间里,安静地、缓慢地、不需要任何人的注视和关心地,生长着。它的根在往下扎,扎得很深很深,深到连他自己都找不到它的根在哪里。也许在丁香路12号的院子里,也许在市二院住院部5楼的病房里,也许在学校那条铺着灰色地砖的路上,也许在沈砚洲家的厨房里,也许在他的心里。
“好看吗?”老人问。
“好看。”
“送你了。”
蓝亦忱愣了一下,偏过头看着老人。老人也在看他,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很浅很亮,像一杯被阳光照透了的红茶,所有的颜色都沉在底部,表面是一片干净的、近乎透明的琥珀色,和沈砚洲的一模一样。
“石榴树?”蓝亦忱问。
“嗯。等你和沈砚洲以后有了自己的房子,把它移过去,种在院子里。”
蓝亦忱张了张嘴,想说“我们还早”,想说“我们还没有想过那么远的事”,想说“这棵树是您的,您留着吧”。但他说不出来,因为老人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太平常了,平常到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像在说“晚饭吃了吗”,像在说一件已经确定了的、不需要再讨论的、只需要通知你一下的、理所当然会发生的事情。
“好。”蓝亦忱说。
老人笑了,嘴角弯起来的弧度比之前大了很多,大到能看到他缺了一颗的牙齿——下排左边,第二颗,和之前一样的缺。但蓝亦忱今天看着那颗缺了的牙齿,不觉得它让人心疼了。他觉得它让外公的笑容看起来更完整了,不是缺了东西的完整,是有了自己独特印记的完整。那颗缺了的牙齿就是外公的印记,就像沈砚洲左边嘴角比右边嘴角高的弧度是沈砚洲的印记,就像蓝亦忱走路的时候右脚比左脚重一点是蓝亦忱的印记。这些印记让他们成为他们,让他们在茫茫人海中可以被认出来,被记住,被想念。
下午的阳光从头顶移到了西边,院子里的阴影从屋檐下移到了院墙边,藤椅上的老人从阴影里移到了阳光里。蓝亦忱帮他把藤椅往屋檐下挪了挪,老人又回到了阴影和阳光的交界处,脚在阳光里,上半身在阴影里,和之前一模一样。
“今天沈砚洲怎么没来?”老人问。
“他学校有事,晚一点过来。”
“什么事?”
“学生会的事,要开会。”
“哦。”老人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闭上眼睛,手指又开始在藤椅扶手上画圈,一下,两下,三下,和之前一样的频率,一样的力度,一样的无意识。
蓝亦忱坐在台阶上,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石榴花的影子投在地上,一朵一朵的,红色的花瓣在灰色的水泥地上变成了黑色的、模糊的、像墨迹一样的形状。风吹过来,石榴树的叶子沙沙地响着,花的影子在地上晃动,像一群正在跳舞的、黑色的、很小很小的精灵。
他忽然想起今天是六月二十一号。夏至。一年中白天最长的一天。太阳从东边升起,在北回归线的正上方停留很久很久,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南边移。从今天开始,白天会一天比一天短,黑夜会一天比一天长,直到冬至,然后再反过来。四季就是这样循环的,春天过了是夏天,夏天过了是秋天,秋天过了是冬天,冬天过了又是春天。石榴树会在春天长出新的叶子,在夏天开出红色的花,在秋天结出红色的果实,在冬天落光所有的叶子,光秃秃地站在院子里,等着下一个春天。
蓝亦忱站起来,走到石榴树前,伸手摸了摸其中一朵花。花瓣很薄,很软,摸上去像丝绸,又像纸,又像蝴蝶的翅膀。他的指尖沾上了花粉,黄色的,很细,很轻,风一吹就散了,但他的指尖上还残留着花粉的触感,滑滑的,腻腻的,像很小很小的、看不见的、正在融化的糖粒。他把手收回来,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有一股很淡很淡的、甜丝丝的、像蜂蜜一样的味道。不是石榴花的味道,是他自己的信息素的味道。发情期过去快一个月了,他的信息素浓度已经降到了正常的水平,不会不受控制地往外冒了,但它还在,在他的皮肤里,在他的血液里,在他的每一个细胞里,在他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每一次眨眼、每一次伸手触摸一朵花的时候,它会从毛孔里渗出来,以非常非常微小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剂量,被他身边的人——沈砚洲,外公,苏晚——闻到。沈砚洲说过,他的信息素是甜的,草木的,像新鲜折断的植物茎秆断口处渗出的汁液的味道。他闻着自己的手指,觉得这个味道不像折断的植物茎秆,像石榴花的味道——甜的,但不是那种浓烈的、霸道的、侵略性的甜,是一种很淡的、很收敛的、需要你把鼻子凑得很近很近才能闻到的、在你不注意的时候就会从你鼻尖溜走的甜。
“蓝亦忱。”
他转过身,沈砚洲站在院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书包只挂了一边肩膀,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额前的碎发扫过眉骨。他的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个绿色的、圆圆的、表皮上有一层细细的绒毛的东西。蓝亦忱走过去,接过塑料袋,打开,里面是几个桃子,不大,比他的拳头小一圈,表皮是绿色的,但有些地方已经微微泛黄了,摸着有一点软,闻起来有一股很香很香的、甜中带酸的、让人想立刻咬一口的味道。
“桃子?”蓝亦忱问。
“嗯。学校门口买的,说是今天刚摘的。”
蓝亦忱从袋子里拿出一个桃子,在衣服上蹭了蹭,咬了一口。很脆,很甜,汁水很多,从他咬开的口子里涌出来,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滴在他的白色短袖上,在胸口的位置洇出一个浅黄色的、圆圆的、像一枚小小的印章一样的痕迹。沈砚洲看着他,嘴角弯了起来,左边比右边高,不对称的,但很好看。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给蓝亦忱。
“擦擦。”
蓝亦忱接过纸巾,擦了擦下巴,又擦了擦胸口那个桃汁印出来的痕迹。印迹擦不掉,它已经渗进了白色的棉质面料里,变成了一个浅浅的、淡黄色的、边缘模糊的圆。他低头看着那个圆,笑了一下,把纸巾团成一团,扔进了院子角落的垃圾桶里。
“外公呢?”沈砚洲问。
“在屋里,看电视。”
沈砚洲点了点头,走进屋。蓝亦忱跟在他后面,手里还拿着那个咬了一口的桃子。桃子的切口在空气中慢慢氧化,从浅黄色变成了深黄色,从深黄色变成了浅褐色,汁水在切口的表面凝成了一层薄薄的、亮晶晶的膜,像一层透明的、正在慢慢变硬的糖壳。他把它吃完了,把桃核扔进垃圾桶,用纸巾擦了手,然后走进客厅。
老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和昨天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姿势,一样的频道——中央三套,唱歌的节目,有人在唱一首很老的歌,声音沙哑的,和老人的声音有点像。沈砚洲坐在老人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桃子,正在用水果刀削皮。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刀锋贴着果皮的内侧,从顶部到底部,一条一条地削,削下来的皮是连续的,很长很长,垂下来,在空气中轻轻晃着,像一条绿色的、细细的、正在跳舞的蛇。
老人偏过头看着沈砚洲削桃子,看了一会儿,又把目光移回到电视上。
沈砚洲削好了,把桃子切成小块,装在碗里,插上牙签,放在老人面前。老人没有吃,他还在看电视,看那个沙哑的声音唱歌,唱完了,下一个歌手上来,年轻的,声音很亮,很高,像一把被擦亮了的银勺子,敲在玻璃杯上,发出清脆的、好听的声音。老人听着这个声音,手慢慢伸到碗里,拿起牙签,扎了一块桃子,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他的嘴角开始弯,弯到能看到那颗缺了的牙齿,弯到他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弯到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线,弯到沈砚洲看着他,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
蓝亦忱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们。沈砚洲坐在老人旁边,老人坐在沙发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沈砚洲的手臂几乎要碰到老人的肩膀。电视的光在他们脸上交替着亮和暗,一会儿红,一会儿蓝,一会儿黄,一会儿紫,和之前每一天一样的画面,一样的光,一样的颜色。但今天蓝亦忱觉得这个画面不一样了,不是画面变了,是他看画面的角度变了。以前他站在门口,看的是沈砚洲和老人——沈砚洲在照顾老人,老人在被沈砚洲照顾,他们是祖孙,他们是彼此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今天他站在门口,看的不是沈砚洲和老人了,他看的是一个画面。一个他很想记住的画面,一个他以后可能会在很多很多个夜晚、在很多很多个睡不着的时候、在很多很多个想沈砚洲想得心里发疼的时候,会从记忆里调出来看、看很多很多遍、看到每一个细节都烂熟于心、看到每一个细节都刻进了他的骨头里、看到每一个细节都变成了他自己的一部分的画面。他要把这个画面里的所有东西都记住——老人手里那根牙签上还沾着一点桃汁,在灯光下反着光;沈砚洲左脚的鞋带松了,垂在脚踝旁边,鞋带的头是透明的塑料封套,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电视里那个年轻的歌手唱到高音的时候头会往后仰,喉结很突出,上下滚动着;窗外有蝉在叫,很响,很长,一声接一声的,像是在喊谁来救它,又像是在庆祝夏天的到来,又像是什么都没在喊,只是在叫,因为它活着,活着就要叫,叫到死的那一天。
蓝亦忱靠在门框上,把这些细节一个一个地收进眼睛里,存进脑子里,存进那个叫“沈砚洲”的文件夹里。那个文件夹现在已经很大了,从三月十七号到今天,六月二十一号,三个月,三个季节,一个文件夹。里面有沈砚洲在厨房里炒菜的画面,在车里开车的画面,在走廊上走路的画面,在天台上看操场的画面,在病床边握着外公的手的画面,在地板上睡觉的画面,在沙发上握着蓝亦忱的手的画面,在楼梯间的窗户前看着谷雨便利贴的画面,在丁香路12号的厨房里把嘴唇贴在蓝亦忱指节上的画面,在院子里削桃子、把桃子切成小块、装在碗里、插上牙签、放在外公面前的画面。所有的这些画面,一帧一帧地,按时间顺序排列着,从春天到夏天,从三月到六月,从走廊上的那一眼到院子里的这棵石榴树,从“你昨天去做什么了”到“外公,您醒了?”,从一颗漏跳了一拍的心脏到一颗平稳地、匀速地、一下一下地跳动着的心脏。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沈砚洲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那个深蓝色的保温杯,杯盖拧开了,热气从杯口冒出来,在两个人之间形成一层薄薄的、透明的、正在慢慢消散的白雾。
“喝点水。”沈砚洲说。
蓝亦忱接过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泡着红枣和枸杞,和三月第一次在食堂喝到的味道一模一样,甜度一样,温度一样,连杯壁上水珠凝结的位置都一样。他喝了三个月了,从三月喝到六月,从春天喝到夏天,从沈砚洲第一次把保温杯推到他面前的那个中午,喝到了今天,喝到了夏至,喝到了一年中白天最长的一天。
“好喝。”蓝亦忱说。
沈砚洲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蓝亦忱看到了。
院子里传来蝉鸣。
不是一只蝉,是很多只,在石榴树上,在院墙上,在隔壁邻居家的院子里,在丁香路12号的上空,在这个夏至的傍晚,在太阳快要落山、天还没有全黑、光线从橙色变成灰紫色的这个时刻,它们同时开始叫了。声音很大,很响,很长,一声接一声的,像是在比赛,像是在吵架,像是在开一场没有听众的音乐会,像是在告诉这个世界——我们还在,我们还活着,我们还在这里,在这个夏天,在这个丁香路12号的院子里,在这棵石榴树的枝头,在这个六月的傍晚,在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我们要叫,叫到太阳落下去,叫到天完全黑下来,叫到月亮升起来,叫到明天早上太阳再升起来。
蓝亦忱站在厨房的窗前,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石榴花在暮色中变成了深红色的、模糊的、像一团一团的火一样的东西。他看着那些火,觉得它们不会灭。即使夏天过去了,即使秋天来了,即使花瓣落了,即使叶子黄了,即使整棵树光秃秃地站在冬天的寒风里,那些火也不会灭。它们会藏在树根里,藏在泥土里,藏在树干的最深处,藏在年轮的中心,藏在每一个细胞里,等到下一个夏天,等到六月的阳光再次照到它们的时候,它们会重新从枝头冒出来,一朵一朵地,火红火红的,和在每一个夏天开过的花一模一样——一样的颜色,一样的形状,一样的大小,一样的味道。
蓝亦忱不知道他和沈砚洲之间会不会也像石榴花一样,每年夏天都开一次,每次开的花都和上一次一模一样。他不希望它们一模一样,他希望它们不一样。他希望今年的花和去年的不一样,明年的花和今年的不一样,每一年的花都比前一年的更红、更大、更香、更美。因为他们是人,不是花。花只能按照基因的指令开,开成它被设定好的样子,开了几十年,几百年,几千年,都是一样的。人可以不一样,今年的人可以和去年不一样,明天的人可以和今天不一样,下一秒的人可以和这一秒不一样。因为人会变,会长,会进步,会退步,会做对,会做错,会后悔,会庆幸,会在某一天突然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和以前完全不一样的人,会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这个人既熟悉又陌生,会问自己——我是怎么变成这样的?然后他会想起某个人,想起那个人在某一天、某个地方、某个时刻,跟他说过的一句话,做过的一件事,露出过的一个表情。然后他会知道——我是因为他变成这样的。
蓝亦忱转过身,沈砚洲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两个碗,碗里装着饭,饭上盖着菜,菜上冒着热气。他看着沈砚洲,觉得这个人就是让他变成这样的人。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是因为他做了很多很小很小的、不起眼的、容易被忽略的、但在他心里留下了很深很深的痕迹的事——在食堂里帮他把红烧肉的肥肉挑掉,在车里把草莓牛奶放在他腿上,在走廊上对他说“别怕”,在发情期握着他的手,在厨房里把嘴唇贴在他的指节上。这些事很小,小到沈砚洲自己可能都不记得了,但它们在他的心里留下了痕迹,那些痕迹一层一层地叠着,叠了三个月,叠出了一个新的他。这个新的他会在石榴树前站很久,会看石榴花看到忘了时间,会帮外公把藤椅从阳光里挪到阴影里,会把桃子咬一口然后看着桃汁在衣服上印出一个浅黄色的圆然后笑出来,会站在厨房的窗前听着蝉鸣想着一些以前不会想的问题——明年的花和今年的花一样吗?明年的他和今年的他一样吗?明年的沈砚洲和今年的沈砚洲一样吗?明年的他和明年的沈砚洲,还在一起吗?
“吃饭了。”沈砚洲说。
蓝亦忱接过碗,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菜放进嘴里。是青菜,清炒的,只放了盐和蒜末,很清淡,但很好吃。他把青菜嚼了嚼咽下去,又夹了一块,又嚼了嚼咽下去。沈砚洲坐在他对面,也吃着饭,也夹着菜,也嚼着咽着。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窗外的蝉在叫,电视里的歌手在唱歌,老人在沙发上睡着了,毯子盖在身上,边角塞进了肩膀和靠背之间的缝隙里,密不透风,像在包裹一件很珍贵的、很容易碎的、需要被小心保护的东西。蓝亦忱看着那个画面,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嘴,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沈砚洲。
“沈砚洲。”他说。
“嗯。”
“今天夏至。”
“嗯。”
“白天最长的一天。”
沈砚洲放下筷子,看着他。窗外的蝉还在叫,一声接一声的,很响,很长,像是在喊谁来救它,又像是在庆祝夏天的到来,又像是什么都没在喊,只是在叫,因为它活着,活着就要叫,叫到死的那一天。但蓝亦忱从这蝉鸣中听出了一些别的东西,不是求救,不是庆祝,不是单纯地因为活着所以叫。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的、像一个人在经历了很长很长的冬天、终于等到了春天、又经历了春天、终于等到了夏天、站在夏天的阳光下、眯着眼睛、用手搭着凉棚、看着天空、看着飞机从头顶飞过、拖着一条细细的白线、白线慢慢消散在蓝天里、他放下手、偏过头看着身边的两个人、说出的那两个字里所包含的所有那些不需要被说出来、不需要被解释、不需要被任何人理解、只需要被他自己感受到的东西。
沈砚洲伸出手,握住了蓝亦忱放在桌面上的手,手指穿进他的指缝之间,掌心贴着他的掌心,温度交换着温度。他的手是热的,比蓝亦忱的热一些,也许是刚吃完饭,也许是夏天的缘故,也许只是因为它是沈砚洲的手,在夏天的时候就是会比在春天的时候热一些,就像石榴花在夏天的时候会比在春天的时候红一些,就像蝉在夏天的时候会比在春天的时候叫得响一些,就像人的心脏在夏天的时候会比在春天的时候跳得快一些。
蓝亦忱握紧了他的手,闭上了眼睛。
蝉在叫,在石榴树上,在院墙上,在丁香路12号的上空,在这个夏至的傍晚,在太阳快要落山、天还没有全黑、光线从橙色变成灰紫色的这个时刻,它们同时叫着,声音很大,很响,很长,一声接一声的,像是在比赛,像是在吵架,像是在开一场没有听众的音乐会,像是在告诉这个世界——我们还在,我们还活着,我们还在这里,在这个夏天,在这个丁香路12号的院子里,在这棵石榴树的枝头,在这个六月的傍晚,在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我们要叫,叫到太阳落下去,叫到天完全黑下来,叫到月亮升起来,叫到明天早上太阳再升起来。叫到夏天结束,叫到秋天来临,叫到天气变凉,叫到我们死去。然后我们的尸体从枝头掉下来,落在泥土里,被蚂蚁吃掉,被细菌分解,变成肥料,被石榴树的根吸收,送到树干,送到树枝,送到明年夏天的新叶和花苞里。然后我们会在那些新叶和花苞里重生,从枝头钻出来,趴在石榴树的叶子上,趴在院墙上,趴在丁香路12号的上空,在夏至的傍晚,在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重新开始叫。和去年一样响,一样长,一样大声,一样拼命。
蓝亦忱闭着眼睛,听着蝉鸣。沈砚洲的手在他手心里,很热。他握紧那只手,觉得这一刻可以一直持续下去,持续到蝉鸣停止,持续到太阳落山,持续到天完全黑下来,持续到月亮升起来,持续到明天早上太阳再升起来,持续到夏天结束,持续到秋天来临,持续到冬天,持续到下一个春天,持续到下一个夏天,持续到明年的夏至。明年的夏至,他还会坐在丁香路12号的餐桌前,面前是沈砚洲做的饭,窗外是石榴树上的蝉鸣,老人坐在沙发上,毯子盖在身上,边角塞进肩膀和靠背之间的缝隙里,密不透风。电视里有人在唱歌,唱的还是那些很老的歌,声音沙哑的,和老人的声音有点像。沈砚洲的手握着他的手,手指在他的指缝之间,掌心的温度比他的高一些。
蓝亦忱睁开眼睛,沈砚洲也在看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没有笑,没有说任何话,只是看着对方。窗外的蝉还在叫,电视里的歌还在唱,老人还在睡。蓝亦忱把手从沈砚洲的手里抽出来,拿起筷子,继续吃饭。菜已经凉了,但没关系。他夹了一块凉了的青菜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又夹了一块,又嚼了嚼咽下去。
沈砚洲也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窗外的蝉鸣还在继续,一声接一声的,很响,很长。蓝亦忱听着蝉鸣,把碗里最后一口饭吃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