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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二十九章 谷雨 第二十九章 ...

  •   第二十九章谷雨

      谷雨那天,下雨了。

      蓝亦忱站在学校走廊的窗户前,看着雨从天上落下来。不是那种很大的、砸在地上会发出噼里啪啦声响的暴雨,是一种很细的、很密的、像有人在天上拿着一把很细很细的筛子,把雨水筛成粉末状,然后一点一点地往下撒的雨。雨丝在空中飘着,不急着落下来,风把它们吹得斜斜的,一会儿往左飘,一会儿往右飘,像一群没有方向的、正在寻找落脚点的、透明的蝴蝶。

      走廊上没什么人。谷雨是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很多人都提前走了,教室已经空了大半。蓝亦忱没有走,他在等沈砚洲。沈砚洲今天下午请假去了医院,外公的化疗进入第三个周期,今天要做检查,沈砚洲要陪他。走之前他给蓝亦忱发了一条消息:“下午的检查不知道要做到几点,你放学先走,不用等我。”蓝亦忱回了一个“好”,但他没有走,他站在走廊的窗户前,看着雨,等着。

      雨下了很久。从下午三点开始下,下到四点,下到五点,没有停的意思。天从灰色变成了深灰色,又从深灰色变成了一种接近黑色的灰蓝。走廊的灯亮了,白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一片冷冷的、像碎银子一样的光。蓝亦忱靠在窗台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和沈砚洲的短信界面。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沈砚洲下午发的“你放学先走,不用等我”,他发完之后,蓝亦忱没有回复,因为他不知道该回复什么。回复“好”显得太冷,回复“我等你”显得太沉,回复一个句号显得太奇怪。他选择了不回复,把手机收进口袋里,站在窗前,等着。

      五点四十七分,手机震了。蓝亦忱几乎是立刻把手机从口袋里拿了出来,动作快到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沈砚洲的消息:“检查做完了。指标比上次好。你在哪?”

      蓝亦忱打了几个字:“在学校,走廊。”

      回复来得很快:“等我。二十分钟。”

      蓝亦忱把手机收起来,继续靠在窗台上,看着雨。雨比刚才小了一些,从粉末状变成了雾状,飘在空中,看不清雨丝,只能看到一片白茫茫的、像纱一样的水汽,把远处的教学楼和操场和天空都罩住了,所有的东西都变得模糊了,边缘都变得柔和了,像一幅被水洗过的、颜色已经不太分明的水彩画。他在这片水汽中等着,等着那辆黑色SUV从街角拐过来,等着那两道昏黄的车灯在雨幕中亮起,等着那个人的脚步声在走廊上响起——重拍,轻拍,重拍,轻拍,从楼梯口开始,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最后在他身后停下来。

      “等很久了?”沈砚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点雨水的潮气和跑上楼梯之后的微喘。

      蓝亦忱转过身。沈砚洲站在他身后不到两步远的地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帽子没有戴,头发是湿的,额前的碎发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眉骨的弧度往下淌,和之前每一天一样的发型,一样的颜色,一样的滴水的位置和频率。但今天他的身上多了一层雨水的气息,不是被淋湿的那种湿,是在雨中走过之后,衣服的表面吸附了一层细密的、看不见的、只有凑近了才能感觉到的小水珠,那些小水珠把他的体温封在了衣服里面,让他的身体散发出一种潮湿的、温暖的、像刚从浴室里出来一样的气息。

      “没有。”蓝亦忱说,“外公怎么样?”

      沈砚洲走到窗边,站在蓝亦忱旁边,和他一起看着窗外的雨。“医生说指标在往好的方向走,化疗有效果,再坚持两个周期,如果情况稳定,可以出院回家休养。”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比之前轻了很多,不是那种刻意的、为了让对方放心而装出来的轻,是真正的、从身体深处长出来的、像一棵被压了很久的树终于把压在身上的石头顶开了之后,枝叶重新舒展时的那种轻。

      蓝亦忱偏过头看着他。沈砚洲的侧脸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很柔和,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颌线的角度,嘴唇上那个很小很小的疤。所有这些平时看起来冷硬的东西,在雨声和灯光和四月的潮湿空气的包围下,都变得柔软了一些,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很多年的石头,棱角被磨平了,表面变得光滑而圆润,握在手心里,凉凉的,沉沉的,很舒服。

      “那挺好的。”蓝亦忱说。

      “嗯。”沈砚洲偏过头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回到窗外。雨还在下,从雾状又变回了丝状,细细的,密密的,在路灯的光里呈现出一种透明的、发亮的、像无数根很细很细的银线从天上垂下来的样子。

      “你一直在这里等着?”沈砚洲问。

      蓝亦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窗台上,手指微微张开,掌心朝上,放在他和沈砚洲之间。沈砚洲低头看了那只手一眼,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手指穿进他的指缝之间,掌心贴着他的掌心,温度交换着温度。两个人的手在窗台上并排躺着,被走廊的灯光照着,被窗外的雨声包围着,被四月傍晚的潮湿空气浸润着。

      “走吧,”沈砚洲说,“回家。”

      蓝亦忱点了下头,把手从沈砚洲的手心里抽出来,背起书包,两个人并肩走向楼梯。走廊很长,灯很亮,雨声从窗户外面传进来,沙沙的,像很小很小的蚕在吃桑叶。他们的脚步声在走廊上回响着,重拍,轻拍,重拍,轻拍,在某个瞬间重叠在了一起,变成了同一个声音。

      走下楼梯的时候,蓝亦忱看到了楼梯间的窗户上贴着一张黄色的便利贴。不是沈砚洲的字迹——沈砚洲的字是舒展的行楷,而这行字是另一种风格,更圆润,更柔和,像是一个女生写的,笔画之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

      便利贴上写着一行字:“谷雨,春天的最后一个节气。雨生百谷,愿你在这个春天结束时,心里也长出新的东西。”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没有任何能让人知道这是谁贴的、为谁贴的、为什么贴在这里的信息。它就在那里,在楼梯间的窗户上,在谷雨这一天的傍晚,在蓝亦忱和沈砚洲走下楼梯的时候,出现在他们的视线里,像一个安静的、不期而遇的、不需要被回应的祝福。

      蓝亦忱停下来,站在楼梯间的窗户前,看着那张便利贴。沈砚洲也停下来,站在他旁边。

      “谷雨,”蓝亦忱念了一遍,“春天的最后一个节气。”

      “嗯。”沈砚洲看着那张便利贴,目光在那些圆润的、柔和的、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的字迹上停留了片刻,“雨生百谷。”

      蓝亦忱偏过头看着他。“你听过?”

      “嗯。我妈以前说过。她说谷雨这天下的雨,是老天爷给庄稼的礼物。雨水落在土里,种子就会发芽,庄稼就会长高,到了秋天就能丰收。”沈砚洲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和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的语调,但蓝亦忱注意到他说“我妈”的时候,语速比说其他部分的时候慢了一点点,像是这个字在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迟了零点几秒才落地。

      蓝亦忱没有追问。他把目光从沈砚洲脸上移开,重新落在那张便利贴上。他看着那行字——“愿你在这个春天结束时,心里也长出新的东西。”他不知道是谁写的,不知道是写给谁的,不知道贴这张便利贴的人此刻是不是也在某个地方,看着窗外的雨,想着某个人,希望那个人在这个春天结束时,心里能长出新的东西。但他觉得,不管这个人是谁,不管他写给谁,不管那个人有没有看到这张便利贴,这个愿望本身是好的,是干净的,是不带任何杂质的,像谷雨这一天的雨水一样,从天上落下来,落在泥土里,落在种子上,落在根上,落在所有正在等待生长的东西上。

      他伸出手,把那张便利贴从窗户上揭下来,看了一会儿,然后折好,放进了校服内侧最贴近胸口的那一层。那一层现在已经有很多东西了——六张沈砚洲写的便利贴,一张不知道谁写的便利贴,一包抑制贴,几板药片,一朵干花,一个信封。所有的这些东西挤在一起,把那一层塞得鼓鼓囊囊的,拉链已经完全拉不上了,但他不在乎。他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把那个装满了东西的口袋封在了衣服里面,拍了拍,确认它们不会掉出来,然后和沈砚洲一起走下了楼梯。

      雨还在下。

      他们没有打伞,从教学楼走到校门口的路上,雨丝飘在脸上,凉凉的,痒痒的,像很小很小的、看不见的手指在轻轻触碰他的皮肤。蓝亦忱没有加快脚步,沈砚洲也没有。两个人走在雨中,走在四月的最后一个节气里,走在春天快要结束的时候,不快不慢,不急不躁,像这场雨一样,该来的时候来了,该下的时候下了,该停的时候自然会停。

      黑色SUV停在校门口,车窗上覆着一层细密的、亮晶晶的雨珠,在路灯的光里闪烁着,像无数颗很小很小的、被揉碎了的星星。沈砚洲按了一下钥匙,车灯闪了两下,门锁咔嗒一声弹开了。蓝亦忱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把书包放在脚边。沈砚洲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着,把那些雨珠刮掉,新的雨珠又落下来,又被刮掉,又落下来,又刮掉,像在做一件永远做不完的、不需要做完的、做了也不会有人夸奖但还是要做的、因为不做就看不清前方的路的事情。

      车开了出去。蓝亦忱靠在座椅上,把手放在中央扶手上,手指微微张开,掌心朝上。沈砚洲的右手从换挡杆上移开,放到了中央扶手上,手掌朝上,手指微微张开。蓝亦忱把手放进了他的手里,手指穿进他的指缝之间,掌心贴着他的掌心,温度交换着温度。沈砚洲的手指合拢了,握住了他的,力度刚好,不紧不松,和在食堂的餐桌上一模一样的力度,在走廊的窗台上一模一样的力度,在发情期的床上、在凌晨五点的黑暗中、在地板上、在病床边、在小公园的长椅上、在所有他们曾经握过手的地方一模一样的力度。

      车开过那条很长的隧道,橘黄色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在两个人脸上交替着亮和暗。蓝亦忱看着那些光在沈砚洲的脸上明灭,看着他的表情在这些快速的切换中呈现出一种不真实的、近乎透明的质感。那个质感不是“灯笼快灭了”,不是“灯笼被重新点亮了”,不是“正在慢慢好起来”,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稳定的、像一盏已经被点亮了很久的、不需要再被关注和确认的、它就在那里亮着、你知道它会一直亮下去、不需要担心它会灭的灯。

      车开到了丁香路12号。沈砚洲把车停在院门口,熄了火。雨还在下,比刚才小了一些,从丝状变成了点状,一滴一滴的,落在车顶上,发出很轻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木鱼一样的咚咚声。两个人在车里坐了一会儿,谁都没有先动。雨刷器已经停了,挡风玻璃上的雨珠越积越多,越积越密,把窗外的世界变成了一片模糊的、流动的、像在水底看到的光影。蓝亦忱看着那些光影,觉得这个世界在这一刻变得很不真实,像一个梦,一个他在上周三之前绝对不会相信会成真的梦。在这个梦里,他坐在沈砚洲的车里,手被沈砚洲握着,窗外的雨在下,车里的空调在吹,沈砚洲的手指在他手心里微微动着,不是要松开,是在找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可以握得更久、更不费力的姿势。

      “走吧。”沈砚洲松开了他的手,推开车门。

      蓝亦忱跟着下了车。雨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的校服上,在深蓝色的面料上留下一个一个深色的、不断扩大的圆点。他没有跑,没有用手挡在头上,没有做任何试图躲避雨水的事情。他只是走在雨中,走在沈砚洲旁边,走过那条铺着石砖的小路,走进那扇门轴上的漆已经磨掉了一块的铁艺院门。

      院墙上的植物被雨水洗过之后,颜色变得更深了,叶子绿得发黑,每一片叶子的表面都覆着一层薄薄的、亮晶晶的水膜,在路灯的光里闪烁着,像无数面很小很小的、被雨水擦亮了的镜子。蓝亦忱看着那些镜子里自己的倒影——一个缩得很小的、被雨水淋湿了的、头发贴在额头上的、嘴角弯着的、和沈砚洲并肩走着的少年。

      他收回了目光,走进了屋。

      玄关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和之前每一天一样的颜色,一样的亮度。蓝亦忱在门口脱了鞋,光脚踩在木地板上。地暖还开着,地板是温热的,从脚心一直暖到小腿,和之前一样的温度。沈砚洲换了鞋,把书包放在沙发旁边,走进厨房,打开冰箱。蓝亦忱站在玄关,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厨房的门框里,听到冰箱门打开的声音,然后是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水龙头打开的声音,然后是一段很长的安静。

      蓝亦忱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

      沈砚洲靠在灶台边,手里拿着一个玻璃杯,杯子里有水,他没有喝,只是拿着。他的目光落在窗户外面的某个地方,不是在看什么,就是眼睛落在那里的一个方向。他的肩膀是放松的,没有塌着,也没有绷着,就是自然地、不刻意地、像一个人在自己家里、没有任何人注视的时候会有的那种放松。

      这个画面蓝亦忱见过。在上周三,在沈砚洲从医院回来的那天傍晚,在他累得几乎说不出话的时候,他就是这样靠在灶台边,手里拿着水杯,看着窗外,肩膀塌着,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还没有来得及直起来的树。今天他又站在了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姿势,同样的水杯,同样的目光落在窗外同样的方向。但今天他的肩膀是直的,不是刻意挺直的,是它自己在没有被任何力量压着的时候,自然地、不费力地、笔直地立着。

      蓝亦忱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沈砚洲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蓝亦忱看到了。

      “晚上想吃什么?”沈砚洲问。

      蓝亦忱想了想。“你包的饺子还有吗?”

      “有。在冰箱里。”

      “那就饺子。”

      沈砚洲点了点头,把水杯放在灶台上,打开冰箱,从冷冻室里拿出那袋饺子。保鲜袋里的饺子还是和上周四一样的数量,一样的大小,一样的形状,一样的褶。它们在保鲜袋里挤在一起,像一群抱团取暖的、正在冬眠的小动物,被冻得硬邦邦的,但它们的形状还在,褶还在,沈砚洲一个一个捏出来的那些不完美的、左边密右边疏的、上面厚下面薄的褶还在。

      沈砚洲烧了水,把饺子下进锅里,用勺子沿着锅底推了一圈。他的动作很熟练,力度均匀,没有一个饺子被推破。蓝亦忱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些饺子在沸水里翻滚,白色的皮在水的加热下慢慢变得透明,能看到里面馅料的颜色——深色的肉馅,浅色的菜馅,还有一些橙色的、不知道是胡萝卜还是什么的碎末。他看着那些颜色在透明的皮下面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显现出来,像一个正在被冲洗的、从模糊到清晰的照片。

      饺子煮好了。沈砚洲把火关掉,用漏勺把饺子一个一个地捞出来,装进两个碗里。没有一个破的,十二个完整的、白白胖胖的、皮薄馅大的、褶子左边密右边疏的、上面厚下面薄的、一看就是手工包的、一看就是沈砚洲包的饺子,安安静静地躺在碗里,冒着热气,散发着肉和菜和面粉和水的、经过加热之后融合在一起的、复杂的、温暖的、让人安心的香气。

      两个人坐在餐桌前,面对面,一人一碗饺子。蓝亦忱夹起一个饺子,蘸了醋,放进嘴里。皮很薄,馅很多,肉和菜的比例刚好,咸淡刚好,温度刚好。他嚼了嚼,咽下去,觉得这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饺子。不是因为馅调得多好,不是因为皮擀得多薄,不是因为褶捏得多密,是因为这碗饺子是沈砚洲在上周四的下午、在他应该睡觉的时候、一个人站在案板前、一勺馅一张皮一根褶一条纹地、把一堆面粉和水和肉和菜变成了这些饺子。然后他把它们放进冰箱,冻了整整一个星期,等到了今天,等到了谷雨,等到了这个雨从天上落下来的、春天快要结束的、他和蓝亦忱坐在餐桌前、面对面、一人一碗饺子、安静地吃着的傍晚。

      “好吃。”蓝亦忱说。

      沈砚洲看着他,嘴角那个弧度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加深了,深到左边嘴角比右边嘴角翘得更高一些,不对称的,但很好看。

      “嗯。”他说。

      窗外的雨还在下,比刚才大了一些,从点状变成了线状,一条一条的,从天上垂下来,落在院子里的植物上,落在院墙的石板上,落在铁艺院门的门轴上,发出各种不同的声音——沙沙的,嗒嗒的,咚咚的,像一首没有旋律的、只有节奏的、用雨滴做音符、用万物做乐器的、不需要任何听众的、它自己就是自己的听众的歌。蓝亦忱听着这首歌,把碗里的饺子一个一个地吃完了,把汤也喝完了,把筷子并排放在盘子的右侧,用纸巾擦了嘴。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雨,觉得谷雨这个名字真好。雨生百谷,雨水落在土里,种子就会发芽,庄稼就会长高,到了秋天就能丰收。他不知道自己的心里有没有长出新东西,但他知道沈砚洲的心里一定长出了。从上周三到今天,从三月到四月,从冬天到春天,从走廊上的那一眼到餐桌前的这一碗饺子,沈砚洲的心里一定长出了很多东西。那些东西不是一夜之间长出来的,是每一天长一点,每一天长一点,像竹子一样,在地下酝酿了很久很久,然后在一个雨夜,突然就破土而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节一节地往上拔,节节高。

      蓝亦忱不知道那些东西是什么,是勇气,是信任,是希望,是爱,是别的什么他不知道名字的东西,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也许只是一棵很普通的、不需要被命名的、不需要被分类的、不需要被研究、被分析、被定义的树。它在那里,在沈砚洲的心里,在谷雨这一天的雨水里,在春天的最后一个节气里,在这个不知道是终点还是起点的时刻,安静地、缓慢地、不可阻挡地,生长着。

      “沈砚洲。”蓝亦忱说。

      “嗯。”

      “谷雨过了就是夏天了。”

      沈砚洲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意外,不是期待,是一种更安静的、更笃定的、像一个人听到了一个他早就知道的事实、但还是很想听对方再说一遍的、那种“我知道,但你说给我听”的表情。

      “嗯。”他说,“立夏。”

      蓝亦忱看着窗外的雨,雨丝在路灯的光里呈现出一种透明的、发亮的、像无数根很细很细的银线从天上垂下来的样子。他看着那些银线,觉得它们像一根一根的、看不见的、把天和地连在一起的线。那些线把雨水从天上运到地下,把养分从地下运到天上,把春天运走,把夏天运来,把时间从三月运到四月,从四月运到五月,从一个季节运到另一个季节,从一个人运到另一个人。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一条论坛私信。发信人是那个灰蓝色的Y。消息内容是一张图片,蓝亦忱点开,图片加载了一瞬,然后呈现出来——是一张手写的纸条,写在一张黄色的便利贴上。字迹是蓝亦忱不认识的,不是沈砚洲的舒展行楷,是一种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一笔一划都很用力的字体。纸条上写着:“谷雨快乐。愿你心里也长出新的东西。”

      下面是一行更小的字,和上面的字迹不一样,更圆润,更柔和,像是一个女生写的:“夏天见。”

      蓝亦忱看着这张图片,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回了口袋。他没有回复,因为他不知道该回复什么。他不知道发这张图片的人是谁,不知道那些在便利贴上写字的人是谁,不知道那些在论坛上替他说话的人是谁,不知道那些在走廊上看着他、然后走开的人是谁。但他知道他们存在,在这个学校的某个角落,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在谷雨这一天的雨水里,在春天快要结束的时候,他们存在。他们用他们的方式,在蓝亦忱不知道的时候,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在他没有发出任何求救信号的时候,就已经接收到了他的信号,就已经做出了回应,就已经在往他的方向走了。不是因为他发出了多大的声音,是因为他们的耳朵一直在听,听那个很轻很轻的、几乎听不到的、像蝴蝶扇翅膀一样的声音。那个声音不是信息素,不是语言,不是任何可以用仪器测量、用文字记录、用逻辑分析的东西。它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像两块磁铁在看不见的情况下也能感知到彼此存在的东西。它在谷雨这一天的雨水里,在春天的最后一个节气里,在蓝亦忱和沈砚洲手牵着手走过的、铺着灰色地砖的路上,在所有被他们走过、坐过、站过、停留过的地方,留下了回声。那个回声很轻很轻,轻到只有他们自己能听到。但它会在,在谷雨过后,在立夏到来,在春天结束,在夏天开始,在所有的季节更替、时间流逝、万物生长的时候,它会在那里,在蓝亦忱的心脏里,在沈砚洲的心脏里,在他们之间那些不需要再被说出口的、已经被理解了的、正在被时间慢慢酿成更浓更醇的东西的所有角落里,持续地震动着,发出很轻很轻的、像心跳一样的、像血液在血管里流动一样的、像雨滴落在泥土里、种子在黑暗中破壳而出、幼苗在雨水中拔节生长一样的声音。

      蓝亦忱听不到那个声音,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在他的心脏里,在他的血液里,在他的每一个细胞里,在他的后颈上腺体最深处那个被沈砚洲的信息素标记过的、永远的、不可逆的、像纹身一样洗不掉的、像烙印一样烧不掉的、像时间一样不会倒流的位置上。

      它在说——谷雨快乐。春天结束了,但夏天会来,夏天来了,秋天也会来,秋天来了,冬天也会来,冬天来了,春天还会再来。四季会轮回,时间会继续,所有的东西都会生长、变化、衰老、死亡,但有些东西不会。有些东西会在时间里留下来,在季节的更替中,在万物的生长中,在蓝亦忱和沈砚洲一起走过的每一条路上,在所有他们停留过的地方,在所有他们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交换的眼神中,留下一道很轻很轻的、几乎看不到的、但确实存在的痕迹。那个痕迹不会被时间冲走,不会被距离削弱,不会被任何东西阻挡。

      它就是会一直在那里。和谷雨这一天的雨水一样,从天上落下来,落在泥土里,落在种子上,落在根上,落在所有正在等待生长的东西上。

      蓝亦忱把碗收走,拿到厨房,打开水龙头,开始洗碗。沈砚洲跟在他后面走进来,站在他旁边,伸手去拿他手里的碗。蓝亦忱没有让。他把碗从水槽里拿出来,放在沈砚洲的手里,然后把沈砚洲的手连同碗一起按回了水槽里,和在丁香路12号的厨房里一模一样的动作,一模一样的力度,一模一样的位置。

      “你洗,”蓝亦忱说,“我陪你。”

      沈砚洲低着头,看着蓝亦忱覆在他手背上的那只手。那只手的颜色比他的浅,手指比他的细,骨节比他的小,但它覆在他的手背上,把他的手按在水槽的底部,力度不大,但他挣不开。不是因为蓝亦忱的力气大,是因为他不想挣开。在一个人不想挣开的时候,哪怕只是一根手指按在他手背上,他也挣不开。

      沈砚洲洗碗的时候,蓝亦忱站在他旁边,手从沈砚洲的手背上移开,放在了灶台的边缘。两个人并肩站在水槽前,一个洗碗,一个看着。水龙头的水声哗哗的,碗碟碰撞的声音清脆的,和在丁香路12号的厨房里一模一样的画面,一模一样的声音,一模一样的人。但今天和那天不一样了,今天沈砚洲的肩膀不是塌着的,是直的;今天他的眼睑下面没有青色的阴影,是干净的;今天他的嘴角那个弧度从洗碗开始就没有消失过,一直在那里,在他低头洗碗的时候,在他把碗递给蓝亦忱的时候,在他擦干手、把抹布叠好搭在水龙头上的时候,一直在他脸上,左边比右边高,不对称的,但很好看。

      沈砚洲洗完碗,把抹布叠好搭在水龙头,转过身,靠着灶台。蓝亦忱靠在他旁边的灶台上,两个人面对面,距离很近,近到蓝亦忱能闻到沈砚洲身上雨水和洗衣液和苦橙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近到他能看到沈砚洲睫毛上那一点点还没有完全干透的水珠——是雨水,是在从教学楼走到校门口的路上飘在脸上的那些雨丝,没有擦掉,留在了睫毛上,在厨房的灯光下闪烁着,像很小很小的、透明的、会发光的珍珠。

      蓝亦忱伸出手,用拇指的指腹轻轻碰了碰沈砚洲睫毛上那些水珠。水珠沾在他的拇指上,凉凉的,在指尖停留了一瞬,然后被他的体温蒸发了,变成了一小团看不见的、透明的、没有痕迹的水汽。他的拇指从沈砚洲的睫毛上滑下来,沿着眉骨的弧线,经过太阳穴,经过颧骨,停在嘴角旁边那个很小很小的、左边比右边高的弧度上。

      沈砚洲没有动。他靠在灶台上,让蓝亦忱的手指停在他的嘴角旁边,感受着那个指腹的温度和力度。那个温度比他嘴唇的温度高一些,那个力度比他想象的要轻一些,轻到像一片很小的、被风吹落的、还没有来得及变黄就离开了树枝的、还带着绿色的、嫩嫩的、软软的叶子,落在了他的嘴角上。

      蓝亦忱把手指收回来,放在自己的嘴角上。他的嘴角也有一个弧度,和沈砚洲的一样的弧度,左边比右边高,不对称的,但很好看。他不知道自己的嘴角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也许是今天,也许是昨天,也许是上周三走廊上的那一眼之后,也许是在更早的时候,在他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开始模仿沈砚洲的笑容的时候,他的身体就已经在学了——学他的步伐,重拍,轻拍;学他拿筷子的方式,筷子在右手的第三根手指和第四根手指之间,夹菜的时候手腕不动,只有手指在动;学他笑的方式,左边嘴角比右边嘴角翘得更高一些,不对称的,但很好看。

      他不知道自己在学,但他的身体知道。他的身体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在后台默默地运行着这个程序,把他看到的、听到的、感受到的关于沈砚洲的一切,一点一点地复制、粘贴、保存到自己的系统里,变成了他的一部分,变成了他的步伐,他的笑容,他拿筷子的方式,他看人的眼神,他在雨中不打伞的习惯。

      他在变成沈砚洲,不是故意的,是自然的,像一棵树在风的吹拂下会朝着风的方向倾斜,不是因为树想倾斜,是因为风一直在吹,吹了很久,久到树的枝干已经习惯了那个角度,就算风停了,它也会以那个角度继续生长。

      沈砚洲看着蓝亦忱把手指放在自己的嘴角上,看着他的嘴角弯起和自己一样的弧度。他的目光在蓝亦忱的嘴角上停留了很久,久到蓝亦忱以为他会说些什么。但他没有说。他只是伸出手,把蓝亦忱放在嘴角上的那只手拿下来,握在手心里,手指穿进他的指缝之间,掌心贴着他的掌心,温度交换着温度。然后他低下头,把嘴唇贴在蓝亦忱的指节上。

      不是吻,是贴。他的嘴唇轻轻贴在蓝亦忱食指的第二个指节上,那个位置刚好是蓝亦忱握笔时笔杆压着的位置,有一小块不太明显的、因为长期写字而微微凸起的茧。沈砚洲的嘴唇贴在那块茧上,停留了大概两秒,然后离开了,抬起头,看着蓝亦忱。

      蓝亦忱的手还在他的手心里,食指的第二个指节上还残留着沈砚洲嘴唇的温度和触感。那个温度比他手指的温度低一些,那个触感比他想象的要软一些,像一片很薄很薄的、被雨水打湿了的、还没有来得及展开的、还蜷缩着的花瓣,贴在他的皮肤上,不想离开。

      厨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雨声和两个人轻轻的、像怕惊动什么似的呼吸声。雨还在下,比刚才大了一些,从线状变成了柱状,一条一条的,很粗,很有力,砸在院子里的植物上,砸在院墙的石板上,砸在铁艺院门的门轴上,发出各种不同的声音——哗哗的,啪啪的,咚咚的,像一首有旋律的、有节奏的、用雨滴做音符、用万物做乐器的、不需要任何听众的、它自己就是自己的听众的歌。

      蓝亦忱在这首歌里握着沈砚洲的手,食指的第二个指节上还残留着那个温度。那个温度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下降,从沈砚洲嘴唇的温度降到蓝亦忱手指的温度,从暖变温,从温变凉,从凉变回它本来的温度。但它不会完全消失,它会留在那里,在那个被笔杆压出来的、微微凸起的茧上,在蓝亦忱每一次握笔的时候,被笔杆压着,被手指暖着,被他想起这个谷雨的夜晚、这个雨声不停的傍晚、这个嘴唇贴在他指节上的瞬间,然后嘴角会弯起一个和沈砚洲一样的弧度,左边比右边高,不对称的,但很好看。

      “蓝亦忱。”沈砚洲说。

      “嗯。”

      “谷雨过了就是夏天了。”

      蓝亦忱看着他,沈砚洲的嘴角那个弧度还在,左边比右边高,不对称的,但很好看。蓝亦忱看着那个弧度,觉得自己的嘴角也在弯,弯到和沈砚洲一样的角度,左边比右边高,不对称的,但很好看。

      “嗯,”他说,“立夏。”

      窗外的雨还在下,很大,很密,很急,像是要把春天最后一场雨一口气下完,然后把天空洗干净,把云赶走,把太阳请出来,迎接夏天。蓝亦忱不知道夏天会是什么样子,不知道立夏那天会不会出太阳,不知道蝉什么时候开始叫,不知道西瓜什么时候上市,不知道暑假什么时候开始,不知道沈砚洲外公什么时候出院,不知道他和沈砚洲之间会发生什么。他不知道这些,但他知道一件事——立夏那天,他会和沈砚洲在一起。不管那天是晴天还是雨天,不管蝉叫不叫,不管西瓜上没上市,不管暑假开没开始,不管外公出没出院,不管他和沈砚洲之间会发生什么。他们会在一起,在丁香路12号的厨房里,在市二院住院部5楼的病房里,在学校那条铺着灰色地砖的路上,在这间被雨声包围的、灯光暖黄的、灶台上还放着没洗的醋碟的、两个人手握着手的厨房里,在一起。

      这就够了。不需要知道更多了。

      蓝亦忱松开了沈砚洲的手,走到窗前,拉开了一点窗帘。雨丝在路灯的光里呈现出一种透明的、发亮的、像无数根很细很细的银线从天上垂下来的样子。他看着那些银线,觉得它们像一根一根的、看不见的、把天和地连在一起的线,把雨水从天上运到地下,把养分从地下运到天上,把春天运走,把夏天运来,把时间从三月运到四月,从四月运到五月,从一个季节运到另一个季节,从一个人运到另一个人。

      沈砚洲走到他身后,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一起看着窗外的雨,肩并着肩,手没有握在一起,但蓝亦忱能感觉到沈砚洲手臂的温度,隔着两层衣服的布料,从不到十厘米的距离传过来,暖洋洋的,像一个很小很小的、不烫的、不会灼伤人的、只会让人觉得安心的暖炉。蓝亦忱偏过头看了沈砚洲一眼,沈砚洲也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没有火花,没有闪电,没有小说里写的那种“整个世界都安静了”的夸张描述。他们只是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同时把目光移回了窗外,继续看着雨。

      蓝亦忱的嘴角弯着,和沈砚洲一样的弧度,左边比右边高,不对称的,但很好看。他不知道自己的嘴角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也许是在谷雨这一天的某个时刻,也许是在更早的时候,在他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开始模仿沈砚洲的笑容的时候,他的身体就已经在做了。做得很自然,很流畅,很不需要用力,像呼吸,像心跳,像血液在血管里流动,像雨从天上落下来,像种子在泥土里发芽,像春天过去、夏天到来,像所有的自然的、不需要控制的、有它自己节奏的东西,在它该来的时候来,在该走的时候走,在该停的时候停。

      雨该停的时候会停,春天该结束的时候会结束,夏天该来的时候会来。蓝亦忱和沈砚洲该走到哪里,就会走到哪里。不是他们说了算,是时间说了算,是季节说了算,是雨说了算,是风说了算,是那些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听不到的声音、感受不到的力量说了算。

      蓝亦忱不担心。他站在窗前,站在沈砚洲旁边,站在谷雨这一天的雨水里,站在春天快要结束的时候,他什么都不担心。因为他知道,不管时间把他们带到哪里,不管季节如何更替,不管雨什么时候停、什么时候再下,不管春天什么时候结束、夏天什么时候来,他们都会在一起。

      窗外的雨还在下。蓝亦忱看着那些从天上垂下来的银线,觉得它们像一根一根的、看不见的、把天和地连在一起的线,也把他和沈砚洲连在了一起。不是从今天开始的,是从上周三走廊上那一眼开始的。那一眼就是第一根线,很细,很弱,风一吹就会断。但它没有断,它撑过了所有的风,所有的雨,所有的目光,所有的议论,所有的怀疑,所有的害怕,所有的犹豫。它撑过了三月,撑到了四月,撑到了谷雨,撑到了春天快要结束的时候。它还在那里,在蓝亦忱和沈砚洲之间,在不到十厘米的空气里,在每一次对视的瞬间,在每一次握手的力度中,在每一张便利贴的字迹里,在所有被他们走过、坐过、站过、停留过的地方,发出很轻很轻的、像心跳一样的、像血液在血管里流动一样的、像雨滴落在泥土里、种子在黑暗中破壳而出、幼苗在雨水中拔节生长一样的声音。

      蓝亦忱听不到那个声音,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在他的心脏里,在他的血液里,在他的每一个细胞里,在他的后颈上腺体最深处那个被沈砚洲的信息素标记过的、永远的、不可逆的、像纹身一样洗不掉的、像烙印一样烧不掉的、像时间一样不会倒流的位置上。

      它在说——谷雨快乐。春天结束了,但夏天会来。夏天来了,蝉会叫,西瓜会上市,暑假会开始,外公会出院,蓝亦忱和沈砚洲会在一起。在丁香路12号的厨房里,在市二院住院部5楼的病房里,在学校那条铺着灰色地砖的路上,在这间被雨声包围的、灯光暖黄的、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看雨的厨房里,在一起。

      蓝亦忱伸出手,握住了沈砚洲的手。沈砚洲的手指在他手心里微微颤了一下,然后合拢了,握住了他的手。两个人的手在窗台上并排躺着,被窗外的路灯照着,被窗外的雨声包围着,被谷雨这一天的潮湿空气浸润着。

      蓝亦忱没有看沈砚洲,沈砚洲也没有看他。两个人只是看着窗外的雨,手牵着手,站在窗前,站在谷雨这一天的夜里,站在春天最后一个节气里,站在春天快要结束、夏天快要开始的这个时刻。

      雨还在下。

      蓝亦忱觉得,这场雨可以一直下,下过今夜,下过明天,下过整个春天,下到夏天来临。他不在乎。因为他站在这里,站在沈砚洲旁边,手被沈砚洲握着,窗外的雨声是他的背景音乐,路灯的光是他的舞台灯光,谷雨这一天的雨水是他的观众。他在这个舞台上,和沈砚洲一起,演着一场没有剧本、没有导演、没有观众的戏。观众只有他们自己,他们自己就是自己的观众,自己就是自己的演员,自己就是自己的剧本。

      这场戏不会结束,它会一直演下去,演过谷雨,演过立夏,演过所有的节气,所有的季节,所有的年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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