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第二十八章 回声 第二十八 ...
-
第二十八章回声
蓝亦忱是被手机闹钟叫醒的。六点整,三下震动。他伸手按掉闹钟,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灰蓝色的,和昨天一样的颜色,一样的亮度。但今天他感觉到了不同——不是光不同,是他的身体不同了。后颈上的腺体是安静的,不发烫,不发胀,不疼,像一只被喂饱了的、正在打盹的猫,蜷缩在他皮肤下面最深处的位置,呼吸平稳,尾巴偶尔动一下,但不会醒。他躺在那里,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摸到了那六张便利贴,确认了一下它们还在,然后掀开被子,光脚踩在地板上。
地板是凉的。他弯下腰,手指碰了碰昨晚沈砚洲睡过的位置——不,沈砚洲昨晚没有睡在这里。昨晚他们从医院回来已经很晚了,沈砚洲把他送到家门口,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了晚安,然后开车回了丁香路12号。蓝亦忱一个人在黑暗中换了鞋,洗了澡,爬上床,把被子拉到下巴,在月光中闭上了眼睛。没有人在地板上睡,没有人在他床边坐着,没有人握着他的手。但他不觉得空,不觉得冷,不觉得少了什么。因为他知道那个人在丁香路12号,在另一张床上,在另一片月光下,可能也在想着他,也可能已经睡着了,在做着他不知道的梦。不管他在做什么,蓝亦忱都知道他在那里,在这个城市的同一个夜晚里,在同一片天空下,在同一个春天的尾巴上,在距离他不到十公里的某个地方。
这就够了。不需要更近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天还没有完全亮,东边的天空是灰蓝色的,和昨天一样的颜色,但今天的云比昨天更多,更厚,更低,像一床巨大的、灰色的棉被,把整个天空都盖住了,一丝光都透不过来。太阳已经升起来了,但在云层的后面,看不到,只能感觉到那片灰蓝色里有一种正在努力往外冲的、被压住了但还在挣扎的、像一个人被捂住了嘴还在拼命发声的亮。蓝亦忱看了一会儿,转身去洗漱。
刷牙的时候他在镜子里看了看自己。嘴唇上的伤口已经完全看不到了,新生皮肤和周围的肤色已经融合在一起,找不到分界线。他用手摸了摸,光滑的,和周围的皮肤一样的触感。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这个人看起来和上周三不一样了——不是五官变了,不是皮肤变好了,不是头发变黑了,是眼神变了。上周三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到的是一双把一切都收在眼底但不说出来的眼睛,谨慎的,克制的,像一个一直在算棋的人,每一步都要想三步以后。今天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到的那双眼睛还是把一切都收在眼底,但它开始说出来了,不是用嘴,是用光——眼睛里多了一些光,不是灯光的反射,是从里面透出来的,从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涌上来的,像泉水从地底下冒出来,挡不住,堵不了,只能让它流。
他对着镜子笑了一下。镜子里的人也对着他笑了一下。
换好校服,背上书包,他在玄关穿鞋的时候,打开鞋柜的抽屉看了一眼。两个保温袋还叠在一起,一大一小,一深一白。他没有拿出来,只是看了一眼,然后关上了抽屉,出了门。
黑色SUV停在昨天早上的位置。蓝亦忱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把书包放在脚边。沈砚洲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长袖T恤,外面套了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拉链拉到胸口的位置,露出里面白色的领口。他的头发是干的,额前的碎发被撩到了旁边,露出眉骨那道利落的弧线。他的眼睑下面青色的阴影比昨天又浅了一些,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了,只有在某个特定的角度、某种特定的光线下,才能看到一层极淡极淡的、像铅笔在纸上轻轻划了一下的灰色痕迹。
“外公昨晚怎么样?”蓝亦忱问。
沈砚洲把车开出小区,拐上了主路。“没发烧,没吐,睡得很好。今天早上护工说他吃了大半碗粥和一个鸡蛋。”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比昨天又轻了一些,更自然,更流畅,像在说一件正在慢慢变好的、不需要再用那种小心翼翼的语气去说的事情。
蓝亦忱点了下头,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张开。他没有把手伸到中央扶手上,因为他知道沈砚洲在开车,需要换挡,需要打方向,需要两只手。他的手在膝盖上放着,掌心朝上,像一个正在等待的、不着急的、知道该来的一定会来的、不需要催促也不需要提醒的容器。
车开过一个路口,红灯。沈砚洲停下来,右手从换挡杆上移开,放到了蓝亦忱的膝盖上,手掌覆在蓝亦忱的手背上,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握住了他的手。他的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了,像这个动作已经变成了开车的一部分,变成了等红灯的一部分,变成了和蓝亦忱一起度过的每一个早晨的一部分。
蓝亦忱低头看着沈砚洲覆在他手背上的那只手。那只手的颜色比他的深,手指比他的长,骨节比他的分明。它覆在他的手背上,把他的整只手都盖住了,从指尖到指根,从手背到掌心,不留一丝缝隙。
绿灯亮了。沈砚洲松开他的手,把手放回换挡杆上,开过了路口。蓝亦忱把手放回膝盖上,掌心朝上,继续等着,不急。
车开到了学校附近的那个路口,沈砚洲把车停在路边,没有熄火。蓝亦忱解开安全带,拿起书包,推开车门。脚踩在路面上的时候,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弯着腰,从打开的车门上方看着沈砚洲。
“今天几号了?”
“四月二号。”
蓝亦忱点了点头,关上车门,转身朝学校的方向走去。他走过那家文具店,走过那个小花坛,走过那一排公告栏,走进校门,穿过闸机,走过大厅,爬上楼梯。走廊上已经有人了,有人在看他,有人在假装没在看他。蓝亦忱没有去看他们,他的嘴角一直是弯着的,从下车的那一刻开始,弯着,弯着,弯着,弯到他走进三班教室的时候,苏晚已经在座位上坐着了,手里拿着一个面包,桌角上照例放着一盒草莓牛奶。看到蓝亦忱,她把牛奶往他那边推了推。
“你今天又很开心。”苏晚说。
蓝亦忱坐下来,把书包放进抽屉里,把草莓牛奶拿起来,插了吸管,喝了一口。甜的,凉的。他把牛奶放在桌角上,偏过头看了苏晚一眼。“你每天都带草莓牛奶,你不腻吗?”
苏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终于问我了。我等这个问题等了好久了。”她把面包放下,从抽屉里拿出一盒新的草莓牛奶,放在自己桌角上,插了吸管,喝了一口。“腻。但我妈说我脸色不好,需要补维生素。草莓牛奶里有维生素C和维生素D和钙和铁和一大堆我记不住名字的东西。她说每天喝一盒,喝一个学期,我的脸色就会从‘像鬼一样’变成‘像人一样’。”她说着说着自己笑了,笑得很无奈,但眼睛是亮的,带着那种“虽然我妈很烦但她说的好像有点道理”的、不服气但又不得不承认的表情。
蓝亦忱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你的脸色不像鬼。”
苏晚看着他,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
苏晚笑了,这次不是无奈的笑,是真正的、开心的、被人夸了之后那种藏不住的、从心里往外冒的笑。她低下头,继续啃面包,嘴角那个弧度比刚才大了很多,大到面包屑从嘴角掉下来,落在桌面上,一小粒一小粒的,金黄色的,像很小很小的星星。
上午的课,蓝亦忱上得很认真。他的脑子很清楚,思路很清晰,记笔记的速度很快。他把所有需要做的事情一件一件地做完——听课,记笔记,回答问题,做练习。每一件事都做得很好,不是因为他聪明,是因为他专注。他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正在做的事情上,不分心,不走神,不想任何和“现在”无关的事情。现在他在上课,他就上课。现在他在做题,他就做题。现在他在和沈砚洲一起吃午饭,他就和沈砚洲一起吃午饭。他在每一个“现在”里待着,不出来,不跑远,不回头,不往前看,就在“现在”这个窄窄的、小小的、像刀刃一样锋利的时间点上站着,保持着平衡,不掉下去。
中午的下课铃响的时候,蓝亦忱没有等苏晚,也没有叫苏晚一起。他站起来,拿起书包,走出了教室。苏晚在后面看了他一眼,看到他走出教室时步伐的节奏——重拍,轻拍,重拍,轻拍。她的嘴角弯了一下,低下头,继续收拾自己的东西。
蓝亦忱走到四班门口的时候,沈砚洲正好从教室里走出来。两个人同时出现在同一道门框的两侧。今天和上周三不一样了,今天他们之间没有那道门框了——沈砚洲从门框里面走出来,蓝亦忱从门框外面走进去,两个人在门框的位置相遇,沈砚洲侧了一下身,让蓝亦忱先过,蓝亦忱没有过,他站在门框的正下方,抬起头,看着门框上方那块白色的墙面。墙面上什么都没有,没有便利贴,没有字,没有画,只有一片被日光灯照得很亮的、白色的、干净的、像一张还没有写过一个字的白纸一样的墙面。
“在看什么?”沈砚洲问。
“在看这个门框。”蓝亦忱说。
“门框怎么了?”
“没怎么。”蓝亦忱把目光从墙上收回来,落在沈砚洲脸上,“就是想起来,上周三你从这里经过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沈砚洲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意外,不是感动,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的、像一个人在听另一个人讲一个他知道的故事,但他不打断,不补充,不替对方讲,他只是听着,让那个人用自己的语言、自己的节奏、自己的方式,把这个故事从头到尾讲完。
“然后呢?”沈砚洲问。
“然后我的抑制贴就翘起来了。”
沈砚洲的嘴角弯了一下。“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闻到了。”
蓝亦忱愣了一下。“你不是在走廊上吗?隔了那么远,你怎么闻到的?”
沈砚洲看着他,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在走廊的光线里显得很深很静。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他的嘴角那个弧度更深了,深到蓝亦忱不需要他回答就知道答案了。不是因为他闻到了,是因为他的身体在蓝亦忱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开始释放信息素的时候,就已经接收到了那个信号。那个信号不是从鼻子里进去的,是从更深的、更原始的、更本能的某个通道进去的,直接到了他的大脑最底层那个不受理智控制的部分,那个部分在接收到信号之后,自动做出了反应——他偏过头,看了一眼三班的门口,看了一眼蓝亦忱。不是因为他想看他,是因为他的身体在告诉他——那个人在那里,他在释放信息素,他在发情期的边缘,他需要你。
不是“他想看他”,是他“必须看他”。不是选择,是本能。
蓝亦忱看着沈砚洲,觉得自己的眼眶有一点热。不是因为想哭,是因为他在这一刻突然明白了——从上周三走廊上的那一眼开始,沈砚洲就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在蓝亦忱不知道的时候,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在他没有发出任何求救信号的时候,就已经接收到了他的信号,就已经做出了回应,就已经在往他的方向走了。不是因为他发出了多大的声音,是因为沈砚洲的耳朵一直在听,听那个很轻很轻的、几乎听不到的、像蝴蝶扇翅膀一样的声音。那个声音不是信息素,不是语言,不是任何可以用仪器测量、用文字记录、用逻辑分析的东西。它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像两块磁铁在看不见的情况下也能感知到彼此存在的东西。它在走廊的那一眼里,在食堂的红烧肉里,在车里的草莓牛奶里,在便利贴上的字里,在发情期握着的手里,在这间学校、这座城市、这个春天的每一个角落里,在所有被他们走过、坐过、站过、停留过的地方,留下了回声。那个回声很轻很轻,轻到只有他们自己能听到。
“沈砚洲。”蓝亦忱说。
“嗯。”
“吃饭去吧。”
“嗯。”
两个人并肩走在走廊上,十厘米,手背偶尔碰到手背,肩膀偶尔擦到肩膀。蓝亦忱没有去握沈砚洲的手,沈砚洲也没有来握他的。他们只是走着,在从四班门口到食堂的这条路上,在四月二日的正午阳光下,在所有人的目光里,走着。不需要牵手,不需要说话,不需要做任何多余的事情来证明他们在一起。他们在一起这件事,不需要证明。它就像今天的日期一样,是一个事实——四月二日,星期四,晴,蓝亦忱和沈砚在一起。不需要加粗,不需要标红,不需要感叹号。它就是一个事实,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和所有其他的事实一起,被时间带向四月三日、四月四日、四月五日,被带向这个春天的尽头,被带向夏天、秋天、冬天,被带向下一个春天。它会在那里,在所有的时间里,在所有的事实里,在所有被他们走过、坐过、站过、停留过的地方,留下回声。那个回声会一直在,在他们听不到的时候,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在他们睡着了之后,在他们在不同的床上、不同的月光下、不同的梦里的时候,它还在那里,在走廊上,在食堂里,在车里,在便利贴上,在门框上,在每一个被他们触碰过的物体的表面,以一种只有他们自己能接收到的频率,持续地震动着,发出很轻很轻的、像蝴蝶扇翅膀一样的、像心跳一样的、像血液在血管里流动一样的声音。
蓝亦忱听不到那个声音,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在他的心脏里,在他的血液里,在他的每一个细胞里,在他的后颈上腺体最深处那个被沈砚洲的信息素标记过的、永远的、不可逆的、像纹身一样洗不掉的、像烙印一样烧不掉的、像时间一样不会倒流的位置上。那个声音在说——他来过,他在,他还会来。
食堂里人很多。他们打了饭,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蓝亦忱把餐盘放在桌上,把筷子摆在盘子的右侧,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然后开始吃饭。今天他打了红烧肉,打了青菜,打了番茄炒蛋,打了二两米饭。他把每一样菜都吃了一些,把红烧肉的肥肉挑出来放在盘子的一角,沈砚洲把它们夹走,吃掉。
蓝亦忱吃着吃着,忽然停下来,看着沈砚洲。沈砚洲正在吃一块红烧肉的瘦肉部分,腮帮子鼓了一下,又瘪下去。他感觉到蓝亦忱的目光,抬起头,嘴里还含着肉,不方便说话,就用眼睛问——怎么了?
“沈砚洲。”蓝亦忱说。
沈砚洲把肉咽下去,放下筷子,看着他。
蓝亦忱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在食堂的光线里显得很亮,和昨天一样的亮,和前天一样的亮,和上周三走廊上那一眼一样的亮。它一直是亮的,从上周三到今天,从三月到四月,从冬天到春天,它一直是亮的,没有灭过,没有暗过,没有在任何一次风暴中被吹灭过。
“没什么,”蓝亦忱说,“就是想叫你一下。”
沈砚洲看着他,嘴角那个弧度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加深了,深到左边嘴角比右边嘴角翘得更高一些,不对称的,但很好看。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窗外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落在红烧肉的盘子里,落在番茄炒蛋的汤汁上,落在两只放在桌面上、偶尔会碰到一起的手上。
食堂里人很多,声音很嘈杂。有人在大声说话,有人在笑,有人在争论一道数学题,有人在抱怨今天的菜太咸了。所有的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白色的、嗡嗡的、像蜜蜂在很远的地方飞行的声音。在这片声音的下面,蓝亦忱听到了那个很轻很轻的声音——不是心跳,不是呼吸,不是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是回声,是上周三走廊上那一眼的回声,是它穿越了七天的时间、经过了无数次的反射和折射、衰减了无数次、已经变得很弱很弱、弱到几乎听不到了、但它还在的、没有被时间冲走的、没有被距离削弱的、没有被任何东西阻挡的回声。
它在说——我看到了你,你看到了我,我们都看到了彼此。
蓝亦忱把最后一口饭吃完,把筷子并排放在盘子的右侧,把手机从桌面上拿起来,放进口袋里。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操场。操场上有人在踢球,穿红色背心的那一队正在进攻,球在草坪上滚得很快,守门员扑了出去,扑到了,把球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他看着那个守门员把球抱在怀里的样子,忽然觉得,那个球就是他的心脏,在过去的七天里,它一直在被踢来踢去,从三班到四班,从食堂到天台,从丁香路12号到市二院,从发情期到发情期结束,从一个状态到另一个状态。它被踢得青一块紫一块,被踢得疼了很多次,被踢得差点裂开,但它没有裂。它被一个人的手接住了——上周三走廊上那一眼,他接住了。上周四食堂里那句“你昨天去做什么了”,他接住了。上周五车里那句“别怕”,他接住了。上周六医院里那句“好”,他接住了。上周日沙发上那句“是”,他接住了。周一冬枣,周二发情期,周三饺子,周四——今天,四月二日,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特别的事,没有特别的话,没有特别的时刻,但蓝亦忱觉得,今天比过去的每一天都好。不是因为今天发生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是因为今天什么都没有发生,他坐在食堂靠窗的位置上,阳光照在他身上,沈砚洲坐在他对面,吃着饭,偶尔抬起头看他一眼,嘴角弯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吃。这就够了,不需要再发生什么了。
他坐直了身体,把餐盘端起来,沈砚洲也端起了他的餐盘。两个人一起走到回收处,把餐盘放上传送带。蓝亦忱放好餐盘,转过身,沈砚洲站在他身后不到一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保温杯,看着他。
“下午放学,你跟我一起去医院吗?”沈砚洲问。
蓝亦忱看着他,点了下头。“去。”
沈砚洲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比之前都大,大到蓝亦忱能看到他左边嘴角比右边嘴角翘得更高一些,大到他能看到沈砚洲嘴唇上那个很小很小的疤在嘴角弯起来的时候被拉成了一条更细更长的线,大到他能看到沈砚洲的牙齿,白的,整齐的,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光,和昨天一样的光,和前天一样的光,和上周三走廊上那一眼一样的光。它一直在,在他脸上,在他眼睛里,在他嘴角,在他手指,在他每一次握住蓝亦忱的手的时候,在他每一次把红烧肉的肥肉夹走吃掉的时候,在他每一次给蓝亦忱吹头发的时候,在他每一次在蓝亦忱家门口放一个系着越拉越紧的结的保温袋的时候,那道光的颜色和亮度和温度都没有变过。
蓝亦忱看着那道光,嘴角弯了起来,弯到和沈砚洲一样的弧度,左边比右边高,不对称的,但很好看。他笑了一下,然后转身,和沈砚洲并肩走出了食堂。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两个瘦长的、靠得很近的、像两棵靠得很近的、枝叶在风中会互相触碰的树,它们的影子在地上并排着,头靠着头,肩并着肩,根连着根。蓝亦忱不知道它们的根有没有连在一起,但他希望它们连在一起了。他希望在地下,在泥土里,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地方,那些细细的、白白的、柔软的、像头发丝一样的根须,已经缠绕在了一起,分不清哪根是谁的。它们在黑暗中互相缠绕着,交换着水分和养分和温度,在所有人不知道的时候,在所有看不到的地方,在每一个无人注视的时刻,它们在做着只有它们自己知道的事——生长,缠绕,交换,等待。等待着有一天,地面上那两棵树长得足够高了,高到可以在风中互相触碰的时候,它们的触碰不是第一次,不是初次见面的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怕被拒绝的触碰,是重逢,是老朋友见面,是两根已经在地底下缠绕了很久很久的根须,终于在地面上看到了彼此的样子。
蓝亦忱伸出手,握住了沈砚洲的手。沈砚洲的手指在他手心里微微颤了一下,然后合拢了,握住了他的手。两个人手牵着手,走在从食堂到教学楼的路上,走在四月二日的正午阳光下,走在所有人的目光里。
走廊上有人在看他们。有人在走廊上走着走着停下来看,有人在教室里透过窗户看,有人从楼上探出头来看,和昨天一样的人,一样的位置,一样的角度,一样的目光。但今天他们的目光和昨天不一样了——不是好奇,不是惊讶,不是“快看”,是一种更安静的、更平和的、像在看一件他们已经看过了很多次、已经不再觉得新鲜、但每次看到还是会觉得“挺好的”的事情的目光。
蓝亦忱没有去看那些人,他只是握着沈砚洲的手,走着。
他走了几步,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停下来。沈砚洲也停下来。蓝亦忱偏过头看着沈砚洲,沈砚洲偏过头看着蓝亦忱。阳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两个人脸上,把两个人的睫毛和瞳孔和嘴角都照得很清楚。
“沈砚洲。”蓝亦忱说。
“嗯。”
“你上周三看我的那一眼,我后来想了很多次。”
沈砚洲看着他,嘴角那个弧度还在。
“想什么了?”他问。
蓝亦忱看着他,想了片刻,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张开嘴,想说很多话——想说那一秒在你的时间线里只是一秒,在我的时间线里被拉成了很长很长的一条线,从上周三拉到今天,从三月拉到四月,从冬天拉到春天。那条线不是直的,它拐了很多弯,经过了食堂、天台、医院、丁香路12号、发情期、沙发、地板、走廊、门框,经过了所有的这些地方,最后在今天,在四月二日的正午,在这条铺着灰色地砖的路上,在所有人的目光中,回到了它出发的地方——你的眼睛。
但他没有说这些话。他把它们咽了回去,咽进了肚子里,咽进了那个从上周三开始就一直有一把小火在烧的地方。火已经烧过了,烧得很旺,烧了很久,把所有的东西都烧成了灰烬。但在灰烬的下面,有一颗种子,没有被烧掉。它在灰烬里待着,在黑暗的、温暖的、潮湿的灰烬里,吸收着那些被烧掉的枝叶和花朵变成的养分,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开始发芽。那颗嫩芽很小,很脆弱,很不起眼,但它是一棵新的树,会长出新的叶子,会开出新的花,会在下一个春天到来的时候,在所有人的目光中,在四月二日的正午阳光下,在这个他和沈砚洲手牵着手走过的、铺着灰色地砖的路上,开出第一朵花。那朵花不会很大,不会很香,不会很艳,它只是一朵很小很小的、白色的、像一片雪花一样的、在风中会轻轻颤抖的花。但它会开,在谷雨过后,在春天快要结束的时候,在所有的人都以为春天已经过去了、不会再有什么新的花开了的时候,它会开。因为它知道,只要根还在,只要泥土还在,只要阳光还在,只要水还在,它就会开。不管有没有人看到,不管有没有人记得,不管有没有人在下一个春天、下下个春天、十年后的春天,走在这条铺着灰色地砖的路上,看到它,认出它,说——“这是蓝亦忱和沈砚洲一起走过的那条路上的那朵花。”
它会开。不是为了被看到,是为了证明——这里有人走过,这里有人爱过,这里有人把一颗种子埋在了灰烬里,等到了春天,等到了雨,等到了阳光,等到了它开。
“想什么了?”沈砚洲又问了一遍。
蓝亦忱看着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之前所有的笑容都大,大到眼睛弯成了月牙,大到牙齿露了出来,大到嘴角的弧度超过了沈砚洲左边嘴角比右边嘴角高的那个不对称的、好看的、属于沈砚洲一个人的弧度。
“没什么,”蓝亦忱说,“就是觉得你很好看。”
沈砚洲愣了一下。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发生了很多变化——意外,不信,确认,接受,然后他的耳朵红了。不是耳廓的最上缘一小块,是整只耳朵,从耳垂到耳尖,从正面到背面,全部红了。红得像被火烧过,像被烫过,像被蓝亦忱的目光灼伤了。他把目光从蓝亦忱脸上移开,偏过头,看着走廊尽头的某个地方。他的嘴角那个弧度还在,但他在努力地、用力地、用他所有的意志力在控制它,不让它变得更大。
蓝亦忱看着沈砚洲红透了的耳朵,觉得这是四月二日最美的颜色。比夕阳美,比月光美,比任何一朵花都美,因为它不是任何颜料调出来的,它是从沈砚洲的身体里自己长出来的,像一棵树在最柔软的枝头长出的第一片新叶,嫩得不敢碰。
蓝亦忱没有去碰。他只是看着,看着那片新叶在他面前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展开,从卷曲到平展,从嫩绿到翠绿,从不敢见人到迎着阳光。他不需要碰,他只需要看,看着它长,看着它变,看着它成为它本来的样子。
他收回了目光,继续往前走。沈砚洲走在他旁边,手被他握着,耳朵红着,嘴角弯着。两个人走在从食堂到教学楼的路上,走在四月二日的正午阳光下,走在所有人的目光里,走着,一直走着,走到走廊的尽头,走到那扇朝东的窗户前面,停下来。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重新照亮了。蓝亦忱松开了沈砚洲的手,把手放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六张便利贴。他用指尖确认了一下它们的存在,然后把手抽出来,放在窗台上。
“下午见。”蓝亦忱说。
沈砚洲看着他,嘴角那个弧度还在,左边比右边高,不对称的,但很好看。他伸出手,在蓝亦忱的头发上轻轻揉了一下,然后把手收回去,转身走了。
他的脚步声在走廊上回响着。重拍,轻拍,重拍,轻拍。
蓝亦忱靠在窗户旁边,听着那个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某个拐角。他转过身,看着窗外的操场。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在树荫下坐着聊天。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整个操场照得很亮很亮,亮到那些在跑步的人的影子被缩成了一个小小的、圆圆的、踩在自己脚底下的黑点。
蓝亦忱看着那些黑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了三班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