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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风雨落尽,烟火重回 第五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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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山河无恙,三生皆安
第十八章风雨落尽,烟火重回
从“鬼见愁”那条死亡山谷被抬出来时,苏砚禾的世界是颠倒摇晃的,混杂着担架的颠簸、消毒水刺鼻的气味、身体各处尖锐或钝重的疼痛,以及一种深沉的、几乎将意识溺毙的疲惫。她在摇晃的救护车里短暂醒来,模糊的视线里是陆屹同样缠着绷带、闭目靠坐的侧脸,还有医疗兵忙碌的身影。然后,黑暗再次将她吞没。
再次有清晰的意识,是在支队卫生队的病房里。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空气里有淡淡的来苏水味道,窗外传来隐约的、熟悉的边境山林的风声,以及远处训练场若有若无的口令声——一切,都和那个充满硝烟、血腥、冰冷溪水和死亡气息的山涧,截然不同。
她躺在洁白的病床上,左臂打着石膏,肋骨处缠着厚厚的绷带,额角和脸颊贴着纱布,身体像被拆开重组过一样,每一寸肌肉和骨骼都在叫嚣着酸痛。但心脏在平稳地跳动,肺叶在自如地呼吸,阳光是暖的,风是柔的。
活着。这个认知,像一股温热的泉水,缓慢地、却无可阻挡地,浸润了她干涸皲裂的灵魂。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指导员走了进来。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脸上带着连日鏖战后的疲惫,但眼神是温和的,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醒了?感觉怎么样?”
“还好。”苏砚禾想动一下,牵动了伤口,忍不住吸了口冷气。
“别乱动,”指导员在床边椅子上坐下,将文件夹放在膝盖上,“山猫已经脱离危险,转到市里医院了,腿能保住,但以后可能没法在一线了。陆屹那小子,都是皮肉伤,缝了几针,活蹦乱跳的,被支队长按着写检查呢——谁让他擅自提前开火,不过,”指导员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功过相抵,给你们小组,记集体二等功。你个人,也有嘉奖。”
功勋。苏砚禾听着,心里却没什么波澜。她想起的是山猫腿上狰狞的伤口,是陆屹背靠界碑、横刀而立的背影,是那个被狙击榴弹炸碎的巨石,是炮火覆盖时对岸仓皇逃窜的身影。功勋是事后总结的符号,而那一刻的生死、抉择、坚守,是烙进骨血里的真实。
“支队伤亡情况……”她低声问。
指导员脸上的轻松淡去了,沉默了几秒。“有牺牲,有重伤。具体数字……还在统计。但,”他抬起头,目光郑重地看着苏砚禾,“‘察卡’集团这次渗透被彻底粉碎。主犯‘蝰蛇’在逃亡途中被击毙,几个骨干落网,囤积的毒品和武器被缴获大半。这条线,他们短期内,是别想再碰了。”
胜利。以鲜血和生命为代价的胜利。它不带来狂喜,只带来一种沉重的、混合着悲痛的平静。苏砚禾闭上了眼睛,眼前仿佛又闪过037那个冰冷的编号牌。这一次,没有新的编号牌增加,或许,就是最好的消息。
“你父母,”指导员换了个话题,声音放得更缓,“昨天接到通知,连夜赶来了。在招待所,怕影响你休息,没让进来。你要见见吗?”
父母。苏砚禾的心猛地一缩,随即泛起一阵复杂的酸楚。她可以想象,接到女儿重伤消息时,父母会是怎样的天崩地裂。她点了点头。
当母亲红肿着眼睛、脚步虚浮地被父亲搀扶着走进病房时,苏砚禾的眼泪几乎瞬间夺眶而出。母亲扑到床边,想抱她,又怕碰到她的伤口,手悬在半空,颤抖着,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是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父亲站在母亲身后,背似乎更佝偻了,眼眶深陷,布满血丝,就那么沉默地、深深地看着她,那目光里有后怕,有心痛,有无尽的担忧,还有一种苏砚禾从未见过的、复杂的、近乎认命的沉默。
“妈……爸……我没事……”苏砚禾想扯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你这孩子……你这孩子……”母亲终于泣不成声,轻轻抚摸着女儿裹着纱布的脸和打着石膏的手臂,像是触碰一件失而复得、却已破碎的珍宝,“吓死妈了……你要是……你要是……妈可怎么活啊……”
父亲走上前,将颤抖的母亲揽住,目光依旧落在苏砚禾脸上,良久,才用沙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说:“回来就好……活着回来……就好。”
没有责备,没有旧事重提。只有最朴素、最深沉的庆幸。苏砚禾知道,有些心结,或许永远无法真正解开,但有些理解,已经开始在生死边缘,悄然生长。父母或许永远不会赞同她的选择,但他们终于不得不接受,他们的女儿,已经将自己的一部分,永远地烙在了那条线上。
父母在病房里守了她两天,喂水喂饭,小心翼翼,欲言又止。苏砚禾能感觉到他们想劝她离开一线,却又开不了口。最终,是支队长和指导员来“探病”,顺便“汇报”了此次行动的成果和意义,也委婉地说明了苏砚禾在其中的表现和“价值”。父母听着,沉默着,脸上的神情复杂难辨。临走时,母亲只是握着苏砚禾没受伤的手,一遍遍地摩挲,低声说:“以后……一定要小心……千万小心……” 父亲则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很重,什么都没说。
又过了些日子,苏砚禾能下床走动了。一个傍晚,她穿着病号服,披着外套,慢慢踱到支队院子里。夕阳西下,将营房的影子和那面高高飘扬的国旗都拉得很长。训练场上,新一批队员正在操练,口号声嘹亮,脚步整齐。远处的山峦轮廓清晰,染着一层温暖的金红色。国境线方向,一片宁静。
她走到那面国旗下,抬头望着。旗帜在晚风中舒卷,猎猎作响,那抹红色,在夕阳下,红得惊心动魄,也红得温暖安稳。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陆屹。他也还吊着一只胳膊,但走路已经虎虎生风。他走过来,和她并肩站着,也望着那面旗。
“山猫来信了,”陆屹忽然说,声音平静,“说装了义肢,恢复得不错,支队安排他去后勤了,以后管仓库。他媳妇也调过来了,在镇上小学当老师。挺好。”
“嗯,挺好。”苏砚禾轻声应道。山猫还活着,还能有以后,这就是最大的“挺好”。
两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群山之后,天空从金红变成绛紫,最后化作深邃的宝蓝,第一颗星子悄然亮起。
“想什么呢?”陆屹问。
苏砚禾想了想,缓缓说:“想勐河镇,这个时候,该飘着炊烟了。想镇口的集市,不知道明天开不开。想我妈腌的酸木瓜,今年该好了。”
陆屹侧头看了她一眼,那张被山风和硝烟打磨得棱角分明的脸上,露出一个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容。“那就回去看看。”
几天后,苏砚禾伤愈归队前,得到了短暂的假期。她没有通知父母,独自一人,坐上了从支队返回勐河镇的班车。
班车在熟悉的、蜿蜒的山路上颠簸。窗外的景色,是她从小看到大的。橡胶林,香蕉田,偶尔掠过的边境村寨,竹楼上升起的袅袅炊烟。空气里是熟悉的、混合着泥土和植物气息的、微腥的暖风。一切都和从前一样,又似乎,有些不一样了。她看着那些平静的田野和村舍,心里知道,这份平静之下,依然暗流潜藏,守护永不能停歇。但至少此刻,风雨暂歇。
车子在镇口停下。正是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将青石板路染成温暖的橙色。空气中果然飘荡着饭菜的香气,谁家在炒辣椒,呛辣的味道钻进鼻子,却让人莫名心安。街边的店铺亮着昏黄的灯,卖米线的大婶正在收摊,看到她,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惊喜的笑容:“哎哟!是砚禾啊!回来啦?听你妈说你……工作忙?好久没见啦!长成大姑娘了,就是……好像瘦了,也黑了。”大婶的目光在她还有些疤痕的脸上和似乎更沉稳的眼神上停留了一瞬,笑容里多了些别的东西,但没有多问,只是热情地说,“还没吃饭吧?家里坐坐?”
苏砚禾笑着婉拒,继续往里走。路过周家那扇曾经紧闭、充满破碎和绝望的木门时,她脚步顿了顿。门依旧关着,但门楣上那“平安”二字,似乎被人重新描过,颜色新鲜了些。院子里传来隐约的、孩童的笑闹声,还有年轻女人呵斥孩子吃饭的、充满生活气息的嗓音。阿云被接走,这房子似乎租给了外来务工的人家。一个破碎的痕迹,在被时间和新的人间烟火,缓慢地覆盖、填充。伤痛或许永远不会消失,但生活,终究要继续前行。
回到家门口,院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电视新闻的声音和父母低低的交谈。她推开门,母亲正端着一盆洗好的菜从厨房出来,看到她,手里的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青菜洒了一地。父亲从屋里冲出来,手里还拿着遥控器。
“爸,妈,我回来了。”苏砚禾站在门口,夕阳将她有些单薄却挺直的身影,投在熟悉的、斑驳的院墙上。
母亲呆呆地看着她,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但这一次,没有嚎哭,没有颤抖。她只是快步走过来,用力地、紧紧地抱住了女儿,很紧,很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也不分开。父亲站在一旁,眼圈也红了,他转过身,用力抹了把脸,然后弯腰,默默捡起地上的盆和洒落的青菜。
晚饭很丰盛,都是她爱吃的。母亲不停地给她夹菜,父亲沉默地喝着酒,但目光不时落在她身上,那里面的东西,苏砚禾看懂了。是担忧,是骄傲,是无奈,是接受,是千言万语化不开的、深沉的爱。
饭后,她搬了小竹凳,坐在院子里,看着熟悉的星空。母亲挨着她坐下,手里拿着针线,就着屋里的灯光,缝补着什么。父亲坐在门槛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水烟筒,烟雾在夜色中袅袅升起,融入无边的静谧。
没有人提边境,提战斗,提伤痛。他们只是像无数个过去的夜晚一样,静静地坐着,守着这一方小院,守着这份失而复得、平凡到近乎奢侈的团聚。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狗吠,更远处,是勐河永不停歇的、温柔的水声。
镇上的灯火,一盏盏,在夜色中亮起,温暖,安宁,连成一片人间星河。
风雨落尽,硝烟散入群山。
而人间烟火,依旧袅袅,在边境的星空下,生生不息。
苏砚禾深深吸了一口带着缅桂花残香和家味道的空气,闭上了眼睛。
她知道,战斗远未结束,守护永是征途。
但至少今夜,山河无恙,烟火重回。
这便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