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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生死对持国境线 第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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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生死对峙国境线
冰冷的溪水带走体温,也暂时冲散了身后的追兵。但苏砚禾知道,这只是喘息,不是安全。枪声和爆炸已经像惊雷,劈开了“野人谷”死寂的伪装,也彻底惊醒了盘踞在暗处的毒蛇。他们这三个暴露的侦察尖兵,此刻就像滴入滚油的水,自身难保,更成了吸引火力的活靶子。
“不能停……他们熟悉地形……很快会顺着水路追上来……”山猫脸色惨白,冷汗混着溪水涔涔而下,左腿的简易包扎被血浸透,但他咬着牙,声音断续却清晰,“队长……放下我……我拖住……”
“闭嘴!”陆屹低吼一声,眼底赤红,粗暴地打断他。他迅速观察了一下四周,这里是溪流转弯处的一片碎石滩,三面是陡坡,一面是继续下泻的激流,并非久留之地。“苏砚禾,警戒高处!山猫,坚持住!”
苏砚禾立刻端起枪,顾不上浑身湿透冰冷,手脚并用地爬上碎石滩边缘一块较高的岩石,枪口指向他们来时的方向和高处的树林。晨光熹微,雾气在林间缓缓流动,能见度依然很差。每一片晃动的枝叶,每一道异常的阴影,都可能是死神探出的触角。她的心脏在肋骨后面沉重地擂动,耳朵却像最精密的雷达,过滤着风声、水声、以及任何一丝不属于这片森林清晨的杂音。
陆屹半跪在山猫身边,用匕首割开他浸透血的裤腿,伤口狰狞,子弹可能伤到了骨头。他动作飞快地清理、上药、重新用加压绷带捆扎,但鲜血还是不断渗出。“通讯……试试……”陆屹对苏砚禾低声道,自己手上动作不停。
苏砚禾单手尝试调校单兵电台。昨晚的激战和冰水浸泡,让设备状况堪忧。杂音刺耳,时断时续。她压低声音,一遍遍重复着预定的紧急呼号和小队代号,报告当前位置概要和遭遇敌情、人员受伤情况。每一次发送,都冒着被对方无线电监测定位的风险。
“沙沙……这里是……巢穴……收到……鹰雏三号……信号微弱……确认你们位置……坚持……支援已出发……沙沙……” 终于,杂音中艰难地挤出了一段破碎的回应。是支队的指挥中心!“巢穴”是行动代号。支援来了!但“信号微弱”和“已出发”之间那段模糊的语音,又让她心头发沉——支援抵达需要时间,而他们,恐怕没有那么多时间了。
“收到……我们……在‘响水湾’附近……山猫重伤……急需医疗……有武装人员……数量不明……正向我们……方向运动……”苏砚禾尽可能简练地回复,话音未落——
“咻——砰!”
一颗子弹尖啸着掠过她头顶的岩石,打在她身后一棵树干上,木屑纷飞!紧接着,更多子弹从高处林间泼洒下来,打在碎石滩上,溅起一簇簇火星和石屑!
追兵到了!而且占据了制高点!
“找掩体!”陆屹怒吼一声,拖着山猫就往几块较大的岩石后面滚。苏砚禾也从岩石上滑下,翻滚到一处浅洼地。子弹追着她的脚步,打得周围碎石乱崩。
对方的火力很猛,而且配合娴熟,显然不是乌合之众。自动步枪的点射声中,还夹杂着轻机枪的短连发,压得他们根本抬不起头。更糟糕的是,苏砚禾从岩石缝隙中瞥见,对面高坡上,有人影在快速横向移动,显然是想从侧翼包抄,将他们彻底困死在这片绝地。
“不能让他们合围!”陆屹的声音在枪声中嘶哑传来,“苏砚禾!十点钟方向,那棵歪脖子树后面,有个拿机枪的!压制他!我解决右边想包抄的!”
“明白!”苏砚禾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因寒冷和紧张而颤抖的手指稳定下来。她猛地从掩体后探出半个身子,夜视仪早已在激流中丢失,只能依靠模糊的晨光和枪口焰来判断目标。她看到了,十点钟方向,那棵被子弹打得树皮翻飞的歪脖子树后,一个身影正架着一挺轻机枪,向他们的位置疯狂扫射。
没有时间精确瞄准。苏砚禾扣动扳机,一个长点射扫过去。子弹打在树干和岩石上,火星四溅。对方的机枪火力果然一滞。趁着这个间隙,陆屹那边也爆发出短促而精准的还击,右侧试图包抄的人影闷哼一声,似乎被打中了。
但对方的火力很快重新组织起来,而且更加凶猛。子弹像雨点一样泼洒在掩体周围,压得他们几乎窒息。山猫因为失血和疼痛,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呻吟声微弱。苏砚禾的弹药也所剩无几,最后一个弹匣,只剩不到一半。陆屹那边,枪声也稀疏下来。
绝境。
汗水混着冰冷的溪水,从苏砚禾额角滑落。她能闻到空气中浓烈的硝烟味、血腥味,以及自己口腔里铁锈般的恐惧味道。要死在这里了吗?像037一样,变成一个冰冷的编号,埋骨在这无名山谷?父母怎么办?陈老师会知道吗?她还没来得及真正做些什么……
就在这时,陆屹突然做了一个手势,指向下方汹涌的溪流。苏砚禾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跳河,顺着激流冲下去,那是唯一可能摆脱包围的、也是九死一生的生路。
没有犹豫。陆屹一把将几乎昏迷的山猫扛在肩上,用最后一段绳索飞快地将两人腰部粗略捆在一起。苏砚禾打光枪里最后的子弹,将空枪甩到背后,拔出了□□。
“我数三下!一起跳!”陆屹吼道,眼睛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包抄人影。
“一!”
苏砚禾握紧了刀柄,冰冷粗糙的触感传来一丝虚幻的坚实。
“二!”
她最后看了一眼高处那些喷吐火舌的枪口,那些想要他们命、也想将毒品和死亡带入国境的狰狞面孔。
“三!跳!”
两人扛着山猫,用尽最后力气,从岩石后跃出,向着下方白浪翻涌、水声震耳欲聋的溪涧激流,纵身跳下!
子弹追射而来,打在身后的水面上,激起一连串水花。失重感瞬间攫住全身,然后便是冰冷的、巨大的撞击力!水流像无数只疯狂的巨手,撕扯、翻滚、拖拽着他们,狠狠撞向水下的暗礁和岩壁。苏砚禾眼前一黑,呛进一大口冰冷刺骨的河水,五脏六腑都像是移了位。她死死闭住气,凭着本能挥舞手臂,试图在狂暴的水流中保持一丝方向感,更紧地抓住绑着陆屹和山猫的绳索。
世界变成了一片翻滚的、咆哮的、冰冷刺骨的混沌。不知被冲了多久,就在她肺里的空气即将耗尽,意识开始模糊时,前方水势似乎稍缓,水流将他们猛地推向一侧。
是河岸!苏砚禾用最后一点力气,将□□狠狠扎进岸边的泥土,止住了被继续冲走的势头。她剧烈地咳嗽着,吐出浑浊的河水,拖着几乎失去知觉的身体,奋力将陆屹和山猫也拽向岸边。
陆屹先爬上岸,然后两人合力,将已经彻底昏迷、面色死灰的山猫拖了上来。三人瘫在泥泞的岸边,像三条离水的鱼,只剩下撕心裂肺的喘息和咳嗽。
暂时……安全了?苏砚禾挣扎着抬起头,环顾四周。这里是一处更为狭窄的山涧,两侧峭壁如刀削斧劈,头顶只留下一线灰白的天空。溪流在这里变得平缓了一些,但前方不远,又是隆隆的水声,似乎有瀑布。
而最关键的是——她看向左侧的峭壁,那里,有一道人工开凿的、极其狭窄陡峭的石阶,蜿蜒向上,消失在雾气中。石阶旁,立着一块斑驳的、半人高的水泥界碑,上面刻着鲜红的、有些褪色的十字和一行数字编码。
国境线! 他们被激流冲到了国境线附近!那道石阶,是早年边民往来留下的小道,而界碑,明确无误地标记着,线的“这边”和“那边”。
几乎就在他们看到界碑的同时,对岸——河的另一边,那片属于邻国的、同样茂密幽暗的丛林里,传来了清晰的、嘈杂的人声和脚步声!不止一两个,是一群!而且正快速向河边靠近!
是“察卡”集团的大部队?还是听到枪声赶来接应或查看的武装分子?
陆屹和苏砚禾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绝望。后有追兵(虽然暂时被激流阻隔),前有国界,界外是虎视眈眈、数量不明的武装毒贩。他们三个,一个重伤濒死,两个精疲力竭、弹药耗尽、浑身是伤,几乎失去了战斗力。
绝境中的绝境。
陆屹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从腰间拔出他那把只剩两发子弹的手枪,检查了一下,又默默插回枪套。他看了一眼昏迷的山猫,又看了一眼脸色惨白、但眼神依旧死死盯着对岸的苏砚禾。
“听着,”陆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他指着那道界碑,“线,在这里。我们,在这里。” 他顿了顿,目光像烧尽的炭,最后一丝光却亮得骇人,“我们身后,没有退路。我们面前,是国门。守不住,毒潮就从这里进去。山猫的伤,白受了。037的命,白丢了。我们在这山里熬的这两天,也白熬了。”
他弯腰,捡起苏砚禾掉在泥里的□□,递还给她,又拔出自己那把更长的丛林砍刀。“枪没子弹了,就用这个。石头,牙齿,命。有什么用什么。” 他走到界碑旁,用后背紧紧抵住那冰冷粗糙的水泥碑体,横刀在身前,目光如铁,望向对岸丛林晃动越来越剧烈的地方。“我爹,当年大概……也是这么站的。”
苏砚禾接过□□。刀柄上,还沾着湿滑的泥和她自己未干的血迹,冰冷,沉重。她看着陆屹以身为碑的背影,看着那道斑驳却无比清晰的红□□线,看着对岸黑暗中渐次亮起的、属于手电或枪灯的不祥光点,以及影影绰绰、正在涉水过河的人影。
所有的恐惧、疲惫、伤痛,在这一刻,突然潮水般退去。心底只剩下一种近乎虚无的、却又无比坚硬的清明。
是啊,线在这里。身后是绝壁和追兵,退无可退。身前是国门,是“那边”汹涌而来的黑暗与疯狂。
那就站在这里吧。
像陆屹的父亲一样,像037一样,像无数个未曾留下姓名的守护者一样。
用身体,用断刀,用最后一口气,站成这道线上,最后一块沉默的、会流血的石头。
她走到陆屹身边,同样背靠着冰冷的界碑,横起了手中豁口的□□。晨光艰难地穿透一线天的雾气,落在斑驳的碑面和鲜红的字迹上,也落在他们满是血污泥泏、却再无一丝动摇的脸上。
对岸,第一批武装分子,已经淌过了界河中心线,枪口,清晰地指向了他们。
生与死,在此刻,被简化成一道线的宽度,和一步的距离。
对峙,无声,却压上了山河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