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别沧溟 “姑娘，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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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海之下，暗流涌动。
竹簌蜷缩在一处珊瑚礁的缝隙里，将自己藏得严严实实。头顶上方传来隐约的喧哗声，那是族人们正在享用他们今日的“收获”。她捂住耳朵，可那声音却像长了腿似的，无孔不入地钻进她的脑海里——咀嚼声、吮吸声，还有满足的喟叹。
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
她死死咬住下唇，逼迫自己不去想那些画面。可越是不去想，那些猩红的场景便越是清晰地浮现在眼前：族人锋利的獠牙刺入猎物的颈侧，殷红的液体顺着嘴角滑落，他们的眼睛里闪烁着贪婪而嗜血的光芒……
“呕——”
竹簌猛地捂住嘴，眼眶里已经泛起了生理性的泪花。她不明白，为什么同样是幻鲛，独独自己会对这些感到如此深恶痛绝。母亲说她是异类，父亲说她不成器，就连年幼的弟弟妹妹们都嘲笑她胆小如鼠。
可她真的做不到。
那些被拖入深海的人，有的是白发苍苍的老者，有的是嗷嗷待哺的婴孩，他们也有家，也有亲人，也会在临死前发出绝望的哭喊。每当竹簌闭上眼睛，那些声音就会在耳畔回响，日日夜夜，挥之不去。
“幻鲛本就该以人为食，这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你有什么好矫情的？”大姐竹鸢曾冷笑着对她说过这番话，语气里满是不屑与轻蔑。
竹簌没有反驳，因为她知道，在族人眼中，自己不过是个离经叛道的废物罢了。
今日的海水格外冰冷，即使已是暮春时节，深海里仍然不见半点暖意。竹簌从珊瑚缝隙中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朝四周张望了一番。确认附近没有人后，她才长长地舒了口气，缓缓游了出来。
她有一头极长的墨绿色长发，在水中如海藻般柔软地飘散开来，衬得那张苍白的小脸愈发楚楚可怜。幻鲛一族生来便容貌出众，竹簌更是其中的佼佼者——她的眉眼精致如画，一双眼睛是不谙世事的浅金色，像是融化的琥珀，干净得不染纤尘。可此刻，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盛满了疲惫与厌倦。
她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这个念头不是第一次出现，却从未像今日这般强烈。竹簌抬起头，透过层层叠叠的海水望向海面——那里有一片明亮的光，是阳光穿透海水后形成的碎金般的光芒，温暖而诱人。
她听老龟说过，岸上的世界繁花似锦，有青山绿水，有市井烟火，还有许许多多的人类。当然，老龟也警告过她，幻鲛上岸后鱼尾会化成双腿，但那过程痛彻心扉，且一旦遇到过多雨水便会立刻现出原形。
可那又怎样呢？
竹簌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她不再躲藏，不再犹豫，径直朝海面游去。身后的深海越来越远，头顶的光越来越亮，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一般，却莫名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畅快。
“哗啦——”
破水而出的那一刻，漫天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将她从头到脚笼罩其中。那是一种她在深海中从未体验过的感觉——暖洋洋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温柔地包裹住了，连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舒服。
竹簌愣愣地浮在水面上，任由海风吹散她湿漉漉的长发。眼前是一片绵延不绝的金色沙滩，远处是郁郁葱葱的树林，再远一些，隐约可以看见青灰色的城郭轮廓。天是蓝的，云是白的，海鸥在天际盘旋，发出清脆的鸣叫。
这一切都美得像一场梦。
“略略略，想让我吃人，做梦！”
她转过身，朝深海的方向做了个鬼脸，语气轻快得像只挣脱牢笼的鸟儿。说完，她头也不回地朝岸边游去，身后溅起一串晶莹的水花。
上岸比她想象中要艰难得多。
当她的鱼尾触碰到沙滩的那一刻，一股剧烈的疼痛猛然从尾椎处炸开，像是有人拿着烧红的烙铁沿着她的骨骼一寸寸碾过。竹簌死死咬住牙关，额头上冷汗涔涔，却硬是没有叫出声来。
鱼鳞一片片脱落，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银光，随即化为点点星芒消散在空气中。修长的鱼尾逐渐分裂、重塑，骨骼咯咯作响，肌肉撕裂又愈合，最终化作了一双白皙纤细的人腿。
竹簌瘫倒在沙滩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过了许久，那股钻心的疼痛才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轻盈感。
她试着站起来。
“哎呀，怎么这么抖……”
双腿像是两根软绵绵的面条，完全不听使唤。竹簌颤颤巍巍地撑起身体，还没来得及站稳，便一个趔趄直直栽倒下去，整个人扑进了柔软的沙子里，弄得满头满脸都是沙砾。
她狼狈地吐掉嘴里的沙子，挣扎着坐了起来。
不远处的一块大石头上，不知何时停了一只小雀。那雀儿通体褐色，只有翅膀尖上缀着两抹鹅黄，圆滚滚的身子像个小绒球。它歪着脑袋，一双黑豆似的眼睛正目不转睛地盯着竹簌，时不时还扑棱两下翅膀，叽叽喳喳地叫唤着，那模样活像是在看什么新鲜热闹。
“烦死了，你一边去。”
竹簌没好气地挥手赶它，小雀受了惊，扑棱棱飞出去丈许远，却又落在一根枯枝上，继续朝她张望，仿佛在说：我就看看，我就不走。
竹簌也懒得再管它，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双腿。小腿纤细匀称，脚趾圆润可爱，除了还有些微微发抖外，看上去与常人无异。她试着活动了一下脚踝，又小心翼翼地站了起来，这回比上次好了一些，虽然依旧摇摇晃晃，但至少没有再摔倒。
她深吸一口气，正准备试着迈出第一步，耳畔却忽然捕捉到了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竹簌浑身一僵，本能地想要躲起来——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双腿却软得像是灌了铅，根本跑不快。
等等。
她猛地一拍脑袋，暗骂自己蠢笨。
我现在是人啊，我跑什么？
俗话说得好：身正不怕影子斜。她现在有手有脚有模有样，往人前一站，谁能看出她是幻鲛？既然自己是个“人”，那还躲什么？大大方方出去便是。
想到这里，竹簌挺直了腰背，深吸一口气，装出一副从容淡定的模样，从礁石后面走了出来。
然后她就看见了那个少年。
海风拂面而来，少年的衣袂被轻轻吹起，宛如画中走出的谪仙人。他大约十七八岁的年纪，身量修长，眉目间带着几分少年人独有的清隽与疏朗。
他身着淡青色长袍，面料是上好的云锦，质地轻薄如烟，隐约透着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袖口处用银线绣着精致的云彩花纹，抬手投足间流光暗转。腰间系着一条天蓝色腰带，恰到好处地勾勒出清瘦的腰身，带子上缀着一枚半锦鲤玉佩，碧绿通透，雕工精湛，鱼尾处还坠着一缕鹅黄色的流苏，随着海风轻轻摇曳。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这漫天海景都成了他的陪衬。
竹簌低头看了看自己。
她身上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粗布衣裳，还是她在海边寻了整整三天才寻到的唯一一件完好的衣物。那衣裳不知是哪家渔夫遗落的，洗得发白不说，还大了好几号，套在她身上空空荡荡的，袖子长出一截，下摆拖到膝盖，腰身宽得能塞下两个她。
她赤着脚踩在沙地上，墨绿色的长发乱糟糟地披散着，上面还沾着几根海草和贝壳碎片，整个人狼狈得不像话。
和眼前这个少年站在一起，一个是云端上的仙人，一个是泥地里的叫花子。
竹簌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姑娘，”少年的声音清润如玉，“你……是落难了吗？”
也难怪他会这么问。近来城中一直在传战事吃紧的消息，边境连年动荡，流离失所、家破人亡之人不计其数。一个孤身女子衣衫褴褛地出现在荒僻的海滩上，任谁都会联想到战争难民。
竹簌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忽然感觉头顶一凉。
一滴雨。
她猛地抬起头，方才还晴空万里的天际不知何时已经聚拢了一层灰蒙蒙的云，沉甸甸地压了下来。又有一滴雨水落在她的鼻尖上，冰凉的触感让她浑身上下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不好！
她记得老龟的话。
竹簌顾不得自己的走路姿势有多难看了，她转身就跑。双腿还在发软，每一步都像是在踩棉花，跌跌撞撞，踉踉跄跄，好几次都险些摔倒，却硬是凭着求生的本能稳住了身形。
“姑娘——”身后传来少年的声音，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竹簌不敢回头，也不敢停下。她拼尽全力地朝树林的方向跑去，身后的海浪声、风声、雨声交织在一起，在她耳边轰然作响。
幸好那个少年并没有追上来。
他站在原地，望着那个跌跌撞撞消失在林间的身影，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各人有各人的命数，若她不肯接受旁人相助，那便算了。”
说罢，他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竹簌足足跑了半个时辰才停下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粗壮的古木参天而立，枝叶层层叠叠地交错在一起，像一把巨大的绿伞，替她挡住了大部分的雨水。
她扶着树干慢慢滑坐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腔里像是着了火一般灼热。但当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双腿时，忍不住露出了一个惊喜的笑容——它们还在，依旧是人的双腿，没有变回鱼尾。
她跑出来了。
竹簌长舒一口气，盘腿坐在草地上，这才有空打量起四周的环境。这是一片茂密的松柏林，脚下是厚厚的落叶和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像铺了一层地毯。偶尔有几只松鼠从枝头跳过，好奇地朝她张望一番，又飞快地溜走了。
可是，短暂的放松之后，新的烦恼便接踵而至。
她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
坏了。
光顾着兴高采烈地逃出来，却忘了最重要的事情——她该怎么活下去？吃什么？
以前在深海的时候，饿了还能捞几条小鱼填填肚子，虽然她吃鱼的时候也会嫌弃那股腥味，但总归能活。可现在呢？她孤身一人在岸上，身无分文，衣衫褴褛，连双鞋都没有，要怎么活下去？
回去？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掐灭了。回深海无异于自投罗网，那些“亲人”巴不得她回去，好继续嘲笑她、排挤她、逼迫她做那些她做不到的事情。
“怎么办啊怎么办……”竹簌抱着脑袋，苦恼地揪着自己的头发，“竹簌啊竹簌，你动动脑子好不好？”
老天爷好像偏偏喜欢和她作对。
就在她绞尽脑汁思考生存之道的时候，头顶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雷鸣——
“轰隆——”
豆大的雨点开始噼里啪啦地砸下来，起初是零星的几滴，转眼间便连成了密密麻麻的雨幕，铺天盖地地倾泻而下。
竹簌的脸色刷地白了。
她慌忙朝树冠最密集的地方挪去，试图寻找一个可以避雨的角落。可这场雨来得太急太猛，雨水顺着树干往下淌，连脚下的泥土都被浇成了泥泞。她躲到哪里，雨水就跟到哪里，无孔不入，避无可避。
雨水落在她的手背上，冰凉的触感像是某种危险的预兆。
又一滴落在她的肩头。
竹簌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她知道，自己最害怕的事情，终于还是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别沧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