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檐下兰 “江淮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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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势来得比想象中还要凶猛。
竹簌拼命用手遮住头顶，可那点微薄的遮挡根本无济于事。
更可怕的是，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双腿正在微微发烫，那是即将现出原形的征兆。
“不行，不能在这里变回去……”
竹簌咬紧牙关，拼命压下心底翻涌的恐惧。她抬起头，透过密集的雨幕努力辨认方向——就在她几乎要绝望的时候，视野尽头忽然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是一座小木屋。
木屋掩映在一片翠竹之间，若不仔细看，几乎要与周围的景致融为一体。它不大，甚至可以说有些简陋，灰褐色的木板外墙被岁月和风雨侵蚀得斑斑驳驳，屋顶上铺着厚厚的茅草，在暴雨的冲刷下簌簌作响。但即便如此，那座小木屋在这一刻的竹簌眼中，无异于沙漠中的绿洲，汪洋中的孤岛。
她顾不得那么多了。
竹簌拔腿就跑，泥泞的地面湿滑不堪，她赤着的双脚踩上去，好几次都险些滑倒。雨水模糊了视线，她便用手背胡乱一抹，不管不顾地朝那座木屋冲去。
快一点，再快一点。
终于，她气喘吁吁地冲到了屋檐下。
这座木屋的屋檐出乎意料地宽大，向外探出足足有四五尺，像一把撑开的巨伞，将檐下的方寸之地护得严严实实。
竹簌一头扎了进去。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双腿，提心吊胆地等了一会儿，那股灼热的感觉渐渐退去，双腿依旧完好无损地保持着人的模样。
竹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顺着墙壁滑坐下去。
好险。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这才有余裕打量起四周。屋檐下的空间不大，却收拾得颇为整洁，墙角堆着几捆劈好的柴火，整整齐齐地码放着。门框上挂着一串风铃，是用竹节和贝壳穿成的，风一吹便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竹簌的目光忽然被什么东西吸引住了。
就在她脚边不远处，紧挨着墙根的地方，种着一丛兰花。
那兰花开得正盛，花瓣是极淡的藕荷色，边缘晕染着一圈近乎透明的白，像是用最上等的宣纸裁剪而成。花心处点缀着几缕金蕊，细如发丝，在雨幕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娇艳欲滴。
竹簌不由得俯下身去，好奇地凑近了些。
真是奇怪。
她虽初来乍到人间，却也知道兰花向来是高雅之物，需得精心侍弄才能养好。这座木屋的主人——从这简陋的房屋来看，恐怕日子过得并不宽裕，一个贫困之人，怎么会有闲情逸致种兰花呢？
更奇怪的是，这兰花种得毫无章法可言。东边一丛，西边一簇，有的长在墙角，有的歪在石缝里，还有一株居然从柴火堆的缝隙中探出头来，仿佛全凭心情，想种在哪里便种在哪里。
竹簌忍不住伸手去碰了碰最近的那一朵兰花。她忽然觉得这兰花和这座木屋的主人一样，都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矛盾感。
外面的雨还在下，没有半点要停的意思。
等待总是漫长的。竹簌百无聊赖地蹲在屋檐下。雨声单调而重复，听得她昏昏欲睡，可每次只要身子稍微往外倾一些，冰凉的雨丝便会毫不客气地扑面而来，吓得她赶紧缩回去，整个人恨不得贴到墙壁上去。
她实在太无聊了，又开始折腾那丛兰花。一会儿把歪倒的花茎扶正，一会儿又抠抠花根周围的泥土，像是找到了什么新鲜玩具似的，玩得不亦乐乎。她的手指纤长白皙，格外美丽。
竹簌浑然不觉，自己这一番幼稚的举动，全被一个人看在了眼里。
少年撑着伞站在竹林小径的尽头，已经看了许久。
他从海滩回来后，本打算直接回木屋避雨，却没想到远远地就看见屋檐下蹲着一个纤细的身影。那身影缩成一团，小得可怜，宽大的破旧衣裳罩在身上，像是一个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孩子。
他认出了她。
就是方才在海滩上那个跌跌撞撞跑掉的姑娘。当时他见她衣衫不整、神色慌张，本想出手相助，她却像受了惊的兔子一样头也不回地跑了。没想到兜兜转转，她竟然跑到了他的住处。
江淮屿撑着油纸伞，不疾不徐地走近。他的脚步极轻，踩在泥泞的地面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加之雨声嘈杂，竹簌丝毫没有察觉他的到来。
直到他走到屋檐下，收起伞，在她身旁蹲下身来。
“姑娘，”他的声音盖过了雨声，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你不回自己家，来我家做什么？”
竹簌正全神贯注地和一朵歪倒的兰花较劲，那朵花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她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它扶正，正得意洋洋地欣赏自己的杰作。
她猛地抬起头。
距离太近了。
江淮屿不知何时已经蹲在了她的身旁，两人之间不过咫尺之遥。竹簌甚至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着的细小水珠——他的睫毛又长又密，微微上翘，像是两把精致的小扇子，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一股清雅的香气扑面而来。
那不是寻常的花香或草香，带着几分木质调的温润和药香般的清苦。竹簌后来才知道，那叫苏合香，是他襟间常年熏香的味道，清新雅致，不浓烈不寡淡，恰到好处地萦绕在他的周身，若有若无，挥之不去。
靠得好近啊。
她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少年，一时竟忘了该如何说话。
雨幕在他身后铺成一片灰蒙蒙的背景，衬得他整个人愈发清逸出尘。他的发丝被水汽濡湿了几缕，散落在脸侧，非但没有显得凌乱，反而平添了几分慵懒随意的风流韵味。
这人笑起来怎么这么好看……
竹簌在心里暗暗惊叹，完全忘记了自己还保持着那个半蹲半坐的别扭姿势。
“公子，”她脱口而出，语气真诚而热切，“我能和你在一起吗？”
这话在她看来，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
她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既没有落脚的地方，也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眼前这个少年看起来和善可亲，又长得赏心悦目，如果能和他待在一起，那不是挺好的吗？至于这话在旁人听来是什么意思，她完全没有想过。
可在少年听来，这话无异于石破天惊。
他的表情瞬间僵住了，眉梢微微跳了一下，满脸不可置信。
“姑娘，”他收敛了笑意，正色道，“你我不过一面之缘。”
他的语气郑重而疏离，言辞之间不着痕迹地划出了一道界限。
他说完这话，便伸出手来，轻轻地扣住了竹簌的手腕，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
竹簌的手腕很细，皮肤冰凉滑腻，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玉石。
江淮屿的手指触上去的瞬间，微微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
“姑娘不妨到我屋里避雨，”他侧身让开半步，“檐下湿气重，待久了容易染上风寒。”
竹簌低头看了看自己浑身湿透的狼狈模样，又抬头看了看江淮屿的脸，乖巧地点了点头。
她没有拒绝的理由。
踏入屋门的那一刻，并没有意识到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她的样貌正在悄然发生变化。
幻鲛上岸之后，鱼尾化为双腿的同时，身体的其他特征也会逐渐向人类靠拢。最明显的变化是眼睛——她原本那双浅金色的眼瞳，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深，金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的琥珀色，与常人的眸色相差无几，只是更加通透清澈，仿佛盛了一汪清泉。
她的头发也在变。那头墨绿色的、如同海藻般的长发，从发根开始一寸一寸地变成乌黑色，绿意渐渐褪去，留下的是最纯粹的墨色，乌黑油亮，像是浸透了月光的丝绸。这个过程无声无息，连竹簌自己都没有察觉。
待到她的样貌彻底稳定下来时，她已经和一个普通的、容貌出众的人间少女没有任何区别了。
木屋里面的陈设比外面看上去要雅致得多。
江淮屿引她进门，绕过一道竹编的屏风，眼前便是一间不大不小的厅堂。
竹簌好奇地四处张望，目光所及之处都是新鲜事物。她从未进过人类的屋子，看什么都觉得稀奇，每一样东西都让她忍不住多看两眼。
“姑娘请坐。”
江淮屿为她倒了一杯热茶，递到她面前。茶水是刚沏的，碧绿的茶叶在沸水中缓缓舒展，散发出清冽的茶香。竹簌接过茶盏，双手捧着，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心里暖暖的。
她低头喝了一口，苦涩的令她忍不住皱了皱鼻子，表情微妙得很。这茶怎么这么苦？她在海里的时候喝的都是海水，咸腥咸腥的，可从来没有喝过这么苦的东西。
江淮屿见她这副模样，眼中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姑娘，”他说，“冒昧一问，方才在雨中，姑娘为何跑得那样慌张？”
竹簌捧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她当然不能说自己是因为怕雨水现出原形才跑的。她垂下眼帘，睫毛微微颤动，飞快地想着说辞。好在她虽然不谙世事，脑子却转得极快，不过片刻便抬起头来，脸上挂着一副坦然的表情。
“我……我初来乍到，对这里人生地不熟的，方才忽然下起雨来，怕淋湿了，就随便找了个方向跑。”
这个回答听起来合情合理，江淮屿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竹簌松了一口气，忽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她到现在还不知道这位好心收留她避雨的公子的名字呢。
“这位公子，”她放下茶盏，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多谢你让我进来避雨。请问你的名字是？”
江淮屿微微颔首，答道：“江淮屿。江水的江，淮水的淮，岛屿的屿。”
见竹簌似乎没有自我介绍的打算，江淮屿便主动开口问道：“姑娘呢？”
竹簌这才想起来她还没有告诉人家自己叫什么。
“我叫竹簌。”她咧嘴一笑，笑容明朗坦率，“簌，簌……就是那个，风吹竹叶的那种声音的簌。”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檐下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