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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五】渡河逢遥客 二人就此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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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光微亮,晨雾漫过山野,将整座渡观城裹进一片朦胧的白霭里。
秋晨的风带着山间独有的清冽,吹散了昨夜宴席的暖意,也吹散了顾庆辞心底积压许久的迷茫。一夜安睡,他心底只剩澄澈的笃定,前路清晰明朗,落云山的方向,便是他此行唯一的归途。
晨起辞别楚家一家三口,顾庆辞再三谢过闻昭提供的关键线索。
闻昭依旧满心温柔叮嘱,反复告知落云山的方位,叮嘱他山路崎岖、河川凶险,务必多加小心。楚云昇素来寡言,只沉声道一句山路安稳、遇事从容,算是无声的送别。
楚芜笙站在府门前,眼底满是真挚的期许,盼他能顺利寻到那位藏在山野间的上官姑娘,圆满这场跨越许久的奔赴。
顾庆辞躬身行礼,一一应下,转身便踏上去往落云山的路途。
从渡观城去往西境深处的落云山村,并无直通官道。
楚家昨日已然细细说过,出城百里之外,便是一片连绵不绝的群山密林,山林阻隔,无路可通。唯有一条横穿两山的大河,是通往落云山唯一的捷径。
此河当地人无名,只凭形貌相称,河道极长、极阔,水深莫测,故而山野百姓都习惯性唤它长阔河。
长阔河依山势蜿蜒,横断群山两岸,一侧是渡观城延伸而出的郊野山林,一侧是落云山绵延的青峰峭壁。河水常年幽深碧绿,水流看似平缓,实则水下暗流丛生,深浅难测,寻常舟船根本不敢轻易横渡。
顾庆辞一路疾行,弃大路走山野小径,不过两个时辰,便走出了城镇地界。
眼底景致彻底变换,褪去了人间市井的烟火喧嚣,入目皆是参天古木、叠翠青山。林间雾气未散,草木沾着晨露,湿润的清风裹着草木清香,扑面而来,静谧得只剩风声与鸟鸣。
行至正午时分,日头高升,林间晨雾尽数褪去,遥遥便望见了横亘眼前的长阔河。
果真如传闻一般壮阔无垠。
一眼望去,河面辽阔无边,看不到对岸尽头,水波层层叠叠,泛着粼粼日光,碧绿的河水沉敛幽深,静静横卧在群山之间,隔绝南北两路。
两岸皆是陡峭岩壁,杂草丛生,乱石嶙峋,荒无人烟,根本不见半分渡口痕迹,更无寻常渡船停靠。
顾庆辞立在河畔青石之上,抬眸望向茫茫河面,目光远眺,试图寻得一丝渡河的法子。
他一路行来,满心急切,只想早日抵达落云山,早日见到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可眼前这浩浩汤汤的长河,硬生生拦住了他所有去路。
他沿河岸缓步前行,细细寻觅,走了近半里路,依旧不见人烟,更无舟楫踪影。
正当他微微蹙眉,思索对策之时,身侧林间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伴随着几声轻快的犬吠,清脆打破山野寂静。
顾庆辞闻声转头。
只见林间小道里,走出一位布衣少年。
少年年岁约莫十六七岁,身形清瘦挺拔,衣着朴素干净,眉眼爽朗利落,带着山野少年独有的肆意洒脱,浑身无半分市井拘束之气。他肩头随意搭着一截麻绳,步履轻快,神色悠然。
而他身侧,紧跟着一只通体黑毛的土狗,身形矫健,毛发顺滑,眼神机敏灵动,正竖着耳朵警惕地打量着陌生的顾庆辞,却不吠不闹,温顺又机敏。
少年显然也是来河畔的,看见立在岸边的顾庆辞,微微顿步,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坦然一笑,并无半分戒备。
这荒山野岭、长河无人之地,骤然遇见外乡来客,本是怪事,可少年心性豁达,全然不以为意。
顾庆辞见状,顺势上前,语气温和开口询问:“这位小兄弟,请问此处可租船渡河?”
他此行急切,只要能渡过长河,无论何等代价,他都愿意应下。
少年闻言,忍不住低笑一声,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本地人独有的熟稔无奈:“你是外乡来的吧?不知道这长阔河的规矩。”
他抬手指向茫茫河面,认真解释道:“这条河看着平静,底下暗流无数,水底还有乱石暗礁,极其凶险。寻常木船、竹筏根本扛不住水下冲力,但凡划出去,不出半里路,必定翻船沉没。”
“而且这两岸荒无人烟,根本没人在此停船。就算你有幸找到船,转头也必定会丢,要么被暗流卷走,要么被山间野水冲跑,从来没有例外。”
租船渡河这条路,从一开始,便是死路。
顾庆辞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失落,却并未慌乱,轻声追问:“那此处,便无渡河之法了吗?”
他千里奔赴至此,绝不能被一条长河拦在半路。
少年见他眉眼执着,不似半途退缩之人,稍作打量,随即咧嘴一笑,语气坦荡:“别人不行,我可以。”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神色自在洒脱:“我倒是能载你过去。我从小在这山野河边长大,熟稔水势暗流,这整条长阔河,没人比我更熟。”
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顾庆辞心底悬着的石头骤然落地,眉眼泛起浅淡暖意,当即颔首应下:“好。那就劳烦小兄弟了。”
“无妨,顺路而已。”少年摆了摆手,笑得肆意开朗。
二人就此敲定渡河之事。
顾庆辞稍作停顿,礼貌开口询问:“不知小兄弟贵姓?”
少年干脆利落应声:“我姓李,名遥。山野闲人一个,日日在这山间河畔闲逛游荡。”
李遥。
随性肆意,远山路遥,倒是人如其名。
顾庆辞默默记下这个名字,正想开口再说些什么,或是询问渡河所需资费、路上行程,话语刚起个头,便微微卡顿,目光下意识落在少年身侧那只乖巧的黑毛土狗身上。
他稍显迟疑,语气略带窘迫:“那……这个……”
他话音未落,目光直指那只静静蹲坐、眼神机敏的黑狗,意图不言而喻。他不知这只狗是否会一同随行,还是留在此地,一时不知如何措辞。
李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瞬间会意,当即爽朗大笑,抬手揉了揉黑狗的脑袋,笑着解释:“啊,你说它啊。这是我的狗,叫阿龙。”
阿龙似是听懂了自己的名字,立刻抬了抬头,甩了甩尾巴,模样温顺又机灵。
“你可别小看它。”李遥眼底带着几分骄傲,认真说道,“这山里山河交错,岔路无数,水汽重、雾多,极容易迷路。我常年进山渡河,全靠阿龙带路。它方向感极好,认水认路、辨气辨位,比任何人都精准,有它在,绝对不会走错路、偏航向。”
原来如此。
顾庆辞恍然点头,心底彻底了然。
难怪少年敢独自横渡凶险长河,除了自身熟稔水势,还有这般通灵懂事、辨路极强的灵犬相伴。
有阿龙在侧,此行渡河,定然稳妥许多。
心中最后一丝顾虑散去,顾庆辞彻底安心。
李遥动作利落,很快从林间推出一艘隐匿的窄身小木船。船体小巧轻便,是他亲手打造、常年渡河所用的旧船,看似简陋,却极为坚固,适配长阔河的复杂水势。
阿龙率先纵身一跃,稳稳跳进船尾蹲坐下来,安安静静,一动不动,俨然一副专职引路护航的模样。
李遥撑篙离岸,木船缓缓划入茫茫长河之中,破开碧绿水波,稳稳向对岸行去。
白日渡河一路安稳。
长阔河水面风平浪静,日光铺洒河面,波光潋滟,两岸青山倒退,风景清幽绝佳。李遥话多爽朗,一路和顾庆辞闲谈山野趣事、落云山风土人情。
从他口中,顾庆辞得知,落云山村世代隐居深山,村民淳朴善良,极少与外界往来。村中确实常年住着一位独居行医的上官姑娘,性子温柔安静,常年闭门行医,救济山民,从不张扬,在周边山野村落口碑极好。
字字句句,都与闻昭所言完全吻合。
顾庆辞坐在船头,听着这些细碎的讯息,心底的思念与期许,一点点沉淀、升温,愈发滚烫。
他离她,越来越近了。
水路漫长,横渡整条长阔河,足足耗费了近四个时辰。
待到木船稳稳靠上对岸落云山脉的河滩时,天色已然彻底昏沉,夕阳落山,暮色吞噬山野,夜色缓缓笼罩天地。
山间入夜极快,短短片刻,周遭便彻底暗沉下来,晚风穿林而过,带来深山独有的微凉与静谧。
天色太晚,山间夜路崎岖陡峭,密林幽深,多有山石险坡,贸然夜行极易遇险。
李遥常年居于山野,深谙山中凶险,便提议今夜暂且在河畔闲置的山神庙歇宿一晚,待明日天光破晓,再入山前往落云山村。
顾庆辞并无异议。
寻人心切虽急,却不必急于一时深夜冒险。安稳休整一夜,明日方能以最好的状态,踏入群山,奔赴故人。
河畔山神庙老旧简陋,无人供奉,断壁残垣,却勉强能够遮风挡雨。
二人简单收拾出一片干净空地,生火取暖,烘烤衣衫。阿龙乖巧趴在火堆旁,闭目休憩,却依旧留着一丝警觉,双耳时不时微动,监听着周遭动静。
夜半三更。
万籁俱寂。
深山之中,寂静得可怕。
寻常山野深夜,唯有风声、虫鸣、流水之声,轻柔舒缓,安稳静谧。可今夜的落云山脉,却隐隐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压抑。
夜风忽然变得凛冽刺骨,不再是傍晚的温柔微凉,而是卷着山林深处的阴寒之气,呜呜穿过破败的庙窗,吹动周遭枯枝荒草,发出沙沙作响的细碎声响。
原本静谧安稳的山林,骤然变了模样。
远处幽深密林深处,隐隐传来断断续续、飘忽不定的怪响。
那声音不似风声、不似兽鸣、不似叶落,幽幽冥冥,忽远忽近,时而细碎如低语呢喃,时而尖锐如凄声泣哭,缠绕在山林之间,阴冷诡异,摄人心魄。
火堆里的柴火骤然噼啪炸裂一声,跳动的火光骤然暗沉下去,橘红火光摇曳不定,将破败的山神庙映照得忽明忽暗,光影斑驳,阴森诡谲。
原本安稳趴卧的阿龙骤然惊醒!
它猛地站起身,四肢紧绷,脊背毛发尽数炸开,喉咙里发出低沉凶狠的呜呜低吼,死死盯着漆黑幽深的山林方向,眼神警惕又惊惧,浑身紧绷,蓄势待发。
变故骤生,气氛瞬间凝滞到极致。
顾庆辞瞬间睁开双眼,原本松弛的眉眼骤然沉凝,周身温润气息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历经两世斩鬼除煞的清冷锐利。
他神魂历经封神淬炼,对阴邪煞气、鬼魅异动极为敏锐。
此刻山林深处翻涌而来的,是浓郁阴冷的煞气,是久聚不散的阴邪之气,绝非山野自然异象!
这深山之中,藏着不干净的东西。
就在此时,身旁的李遥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诡异动静彻底惊醒。
他猛地从地上坐起,睡意全无,浑身一僵,眼底瞬间涌上惊疑与诧异,下意识低喝出声,语气满是猝不及防的错愕与警惕:
“什么鬼动静!”
夜风狂啸,密林幽暗,怪声幽幽,煞气翻涌。
寂静深夜的落云深山,暗流汹涌,未知的凶险,已然悄然逼近。
顾庆辞静静端坐,眸光沉沉望向漆黑山林。
他心底瞬间了然。
乱世百鬼虽已平定多年,可深山阴寒之地,最易滋生邪祟、聚集煞气。想来是落云山深处,常年人迹罕至,阴气积聚,藏了蛰伏多年的阴邪之物。
只是他未曾想到,在即将寻到鹤谦的最后一程路上,竟会先遇鬼魅异动。
他眸色沉静,无半分畏惧,只心底默默转念。
无妨。
前世他护她乱世周全,斩尽八方鬼煞。
今生这小小山野邪祟,若敢扰她清宁、阻他前路,他依旧会尽数肃清,护她安稳,护这一路奔赴,无半分凶险。
夜色沉沉,山林幽暗,一场悄无声息的正邪对峙,在落云山畔的深夜,悄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