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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四】故人终有讯 或许……有 ...

  •   烟雨城的暮色,落得温柔又缠绵。

      整日不散的细雨渐渐收势,漫天水雾被夕阳染成淡淡的橘粉,覆在青瓦长街、流水河埠之上,整座城池安静得像一幅浸了水的古画。

      烟雨楼的热闹散去大半,楼外行人归家,舟船靠岸,晚风穿水而过,携着晚秋独有的清凉。

      白日一场猝不及防的重逢,让闻昭心底积了多年的惦念彻底翻涌起来。

      自顾庆辞与上官鹤谦当年不辞而别后,这么多年,她从未停止过挂念。乱世浮沉数年,太平盛世安稳至今,她时常和楚云昇提起那对品性极好、却命运飘摇的少年男女,总惦记着二人是否平安,是否得以安稳度日。

      此刻故人近在眼前,闻昭哪里舍得让他独自留宿在外。

      她当即含笑开口,语气热忱又恳切:“顾公子,你好不容易重回西境,又与我们重逢,万万没有让你住客栈的道理。今日晚间我做东设宴,你随我们回渡观城楚府,暂住些许时日也好。一来好好叙叙旧,二来你孤身在外寻人,终归有个落脚安稳的地方。”

      楚云昇站在一旁,素来古板严肃的眉眼柔和了几分,微微颔首附和:“内子所言极是。故人重逢,理当款待,还望顾公子不要推辞。”

      他性情守礼刻板,不擅温言客套,却也记着当年二人寄居楚家时的分寸温顺。
      乱世之中,难得遇见品性端正、心怀良善的晚辈,时隔多年再见,心底亦是生出几分真切的欣喜。

      一旁的楚芜笙睁着清亮的眼眸,满脸期待地看着顾庆辞:“顾公子,渡观城山水清净,比烟雨城雅致安稳许多,你就随我们回去吧!我也想多听听爹娘年少时的旧事呢。”

      一家三口皆是真心相邀,言辞恳切,暖意融融。

      顾庆辞心头微暖,微微躬身应下:“那就叨扰楚伯父、楚夫人了。”

      他本就在烟雨城漫无头绪,苦苦寻觅鹤谦的踪迹,如今得旧时故人照拂,既能安稳落脚,或许还能从他们口中打探出些许过往旧事,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简单收拾好行囊,辞别烟雨楼掌柜,四人一同登上了楚家停靠在河畔的乌篷画舫。

      渡观城毗邻烟雨城,依山傍水,是西境数一数二的清净古城,也是上辈子山洪过后,他与鹤谦寄居良久的地方。

      画舫缓缓驶离渡口,破开平静的河面,荡开层层细碎的水纹。晚风拂起船帘,带着雨后独有的湿润草木清香,两岸青山次第后退,暮色沉沉铺展在天地之间。

      楚芜笙从未听过父母年少乱世的过往,自上船后便格外好奇,时而趴在窗边看两岸山水,时而回头悄悄打量身侧安静伫立的顾庆辞。

      这位顾公子生得实在太过好看,清隽温润,气质出尘,不似寻常江湖旅人,也不似市井书生,周身带着一种沉淀悠远的沉静,仿佛看过千山万水,历经世事沧桑,全然不像十七岁的少年人。

      她心底好奇,却也知礼不轻问,只安安静静待在一旁,偶尔听着父母低声闲谈旧时往事。

      时光最是无声,一晃两世匆匆过,当年乱世飘摇,人人身不由己,唯有楚家夫妇,予了他们乱世里最难得的温情安稳。

      水路行船半个时辰,渡观城的轮廓渐渐清晰。

      不同于烟雨城的朦胧温婉,渡观城依山而建,城墙古朴厚重,城内古木参天,亭台错落,溪水绕城而过,山水清宁,静谧悠然,少了市井喧嚣,多了几分世外清雅。

      踏入楚府宅院,更是满目清幽。

      庭院内青石铺路,佳木葱茏,晚秋的桂树还残留着淡淡的余香,池水澄澈,锦鲤闲游,亭台回廊雅致规整,处处透着世家府邸的端庄安稳。

      这座宅院,和他记忆里的模样几乎别无二致。

      当年他与鹤谦便是在这一方庭院里,躲过乱世风雨,朝夕相伴数日。白日里鹤谦会在院中晒药整理药方,温柔耐心;夜里二人会并肩立于廊下,看月色落池,闲谈山河世事。

      旧景历历在目,触目皆是回忆。

      楚家下人早已接到通知,早早备好了丰盛晚宴、干净雅致的厢房。

      几人稍作休整,天色彻底沉暗下来,星月悬空,庭院灯笼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铺满整座院落,驱散了秋夜的微凉。

      正厅宴席摆开,佳肴满桌,酒香清浅,氛围温馨从容。

      席间无太多世俗客套,闻昭频频给顾庆辞布菜,言语间皆是真切关怀,细细询问他这些年的境遇,问他这些年漂泊何处,过得是否安稳。

      顾庆辞言语温和,简略带过今生安稳无忧的年少时光,未曾细说前世轮回、神位羁绊的隐秘,只淡淡道自己这些年平安顺遂,此番远行,只为寻一位故人。

      楚云昇端坐主位,偶尔开口闲谈,言语克制温和,不再似当年那般疏离古板,看着眼前沉稳有礼的少年,心底满是感慨。岁月磨人,当年青涩的少年,如今早已褪去稚气,眉眼沉稳,气度不凡。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席间气氛愈发松弛。

      楚芜笙喝了两杯清甜的果酒,眼底亮晶晶的,望着庭院外清幽山水,轻声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少女独有的温柔通透:“我总觉得,世间之人,各有归宿。俗世之人追名利,江湖之人逐风雨,而真正心性干净、温柔通透的有缘人,向来不喜喧嚣闹市。”

      她转头看向顾庆辞,眉眼温柔,轻声道:“顾公子一心寻找的那位姑娘,定然是极好的人。或许……有缘人,自会栖身清宁山水之间,避世而居,安然度日。”

      在楚芜笙的认知里,绝世温柔、心性纯粹的女子,本该隐于青山绿水,远离人间纷扰,守一方清净,度岁岁安稳。

      这话温柔恬淡,合乎情理,亦是世间最美好的期许。

      可顾庆辞闻言,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漆黑的眼眸里盛着漫天灯火,藏着跨越两世的深情执念,嗓音清浅却无比笃定。

      “不是的。”

      他抬眸望向窗外温柔月色,脑海中自然而然浮现出上官鹤谦的模样。

      浮现出乱世长街上,她提着药箱穿行市井,救人济世的温柔模样;浮现出炊烟袅袅的小院里,她洗手做羹汤,眉眼含笑的模样;浮现出她立于轮回尽头,轻声告白的温柔模样。

      他缓缓开口,一字一句,温柔又坚定:“山水虽清宁,却太过孤寂。但是……她喜欢人间烟火。”

      两世相知相伴,他最懂她。

      上上辈子,她生于九天仙宫,身居云海之巅,看尽万年清寂仙景,受够了天仙城冰冷刻板的戒律清规。万丈仙途,无上荣光,于旁人是毕生所求,于她却是无尽牢笼。

      所以她厌仙宫清冷,喜凡尘热闹。

      所以她甘愿褪去仙骨,弃却神位荣光,跌入轮回俗世,只求一场人间烟火,一世平凡安稳。

      她爱市井喧嚣,爱人间温热,爱炊烟袅袅,爱众生平凡的岁岁年年。

      她本就是为了人间烟火,才甘愿历经百世轮回。

      一句简简单单的话,藏着无人知晓的两世情深。

      楚芜笙微微一怔,似有所悟,轻轻颔首:“原来如此……是我浅薄了。”

      她忽然懂得,原来有些人的归宿,从来不是清冷山林、世外孤云,而是热气腾腾的人间,是烟火寻常的朝夕。

      席间瞬间安静了几分。

      闻昭看着顾庆辞眼底深沉又滚烫的执念,看着他眉眼间挥之不去的怅然与深情,心底轻轻一叹。

      这么多年,她一直记得那位白衣素裙、温柔善良的鹤谦姑娘。

      她记得她医者仁心,待人温柔,记得她眼底始终藏着对凡尘烟火的热爱,也记得当年这两个孩子相依相伴、深情脉脉的模样。

      看着眼前少年执着寻人的模样,闻昭沉默良久,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眉眼一动,眸光亮起,缓缓开口打破了厅中的沉静。

      “说起来,我倒是最近听闻过一件事,不知算不算机缘。”

      她放下手中玉筷,微微沉吟,细细回想近日听闻的传闻,语气认真:“数月前我随商会友人下乡布施,去往西境深处的落云山村,那村子藏在群山之间,偏僻清净,很少有外人涉足。”

      “我当时在村中义诊,遇见一位姑娘。年岁约莫十九二十,一身素衣,心性温柔,性子恬淡,医术极为精湛,日日守在山村之中,为山野村民问诊施药,慈悲善良。”

      “那姑娘孤身一人住在山村,无亲无故,自幼在山村长大,村里人都唤她——上官姑娘。”

      “我当时便觉得这姓氏少见,气质也格外出尘,与寻常山野女子全然不同,只是当时未曾多想。如今听你这般执着寻她,又想起鹤谦姑娘的品性模样,倒是越想越觉得契合。”

      轰的一声。

      寥寥数语,如同惊雷落进顾庆辞心底。

      他浑身微僵,指尖骤然收紧,胸腔里翻涌而起巨大的悸动,心跳骤然失序,轰然狂跳。

      上官。

      是她的姓氏。

      是她褪去仙尊身份、坠入凡尘轮回,所用的姓氏。

      落云山村,群山清宁,远离喧嚣,却又扎根人间烟火,日日行医济世,温暖众生。

      完完全全,就是上官鹤谦会待的地方。

      两世漂泊,千年等候,踏遍山河的寻觅,无数个日夜的入梦相望,在这一刻,终于有了确切的踪迹。

      压在心底整整一年的牵挂,跨越轮回的执念,漫无目的的奔波流浪,在此刻,尽数落地。

      灯火映在顾庆辞眼底,素来沉稳沉静的眼眸,第一次泛起极致汹涌的光亮,藏不住的欣喜与滚烫的思念几乎要溢出来。

      他抬眸看向闻昭,嗓音微微发颤,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与郑重:“楚夫人……您所言当真?落云山村,当真有一位姓上官的行医姑娘?”

      闻昭见他这般模样,便知大概率是找对人了,当即重重点头,笃定道:“千真万确。那姑娘品性极好,温柔善良,医术卓绝,独居山野行医,不染世俗纷扰。我记得清清楚楚,正是上官姓氏。落云山村就在西境群山深处,路途虽偏,但极好辨认。”

      一旁的楚云昇也适时开口补充,语气稳妥:“落云山我也曾去过一次,山路虽崎岖,但并无凶险,村落与世隔绝,民风淳朴。若真是你要找的人,便是天大的机缘。”

      楚芜笙看着骤然眉眼发亮的顾庆辞,心底也跟着生出几分欣喜,笑着说道:“太好了!顾公子,你终于有线索了!看来有缘人终不会被山河阻隔,你寻了这么久,终于要寻到了!”

      厅中暖灯摇曳,满室温情融融。

      窗外月色皎洁,晚风温柔,吹散了连日以来所有的迷茫与奔波疲惫。

      顾庆辞缓缓抬眸,望向远山夜幕的方向,眼底沉淀千年的怅然尽数褪去,只剩澄澈滚烫的期许。

      他踏遍山河万里,辞别安稳故里,熬过夜夜相思入梦,守过半年朦胧相望。

      从十六岁白雾入梦的茫然,到十七岁忆尽前尘的执念,从孤身策马远行,到故人重逢得获线索。

      兜兜转转,千年轮回。

      他终于快要找到他的贺谦,找到他唯一的人间烟火。

      落云山。

      上官鹤谦。

      这一世,换我翻山越岭,奔赴你而来。

      山水迢迢,前路在即。

      这一次,我绝不会再与你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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