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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春日将近,繁花将谢   午后的 ...

  •   午后的阳光穿过干净的玻璃窗,斜斜地铺洒在高三(1)班的教室里,将空气中漂浮的微尘照得清晰可见。午后第一节课是枯燥的数学理综卷讲评,讲台上老师语速平稳地念着答案、推演着步骤,台下大半同学都被连日高强度的复习磨得有些昏昏欲睡,连翻卷子的声音都带着几分慵懒的拖沓。
      唯有两个人,始终保持着清醒而专注的姿态。
      祁砚川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只摊着一张空白草稿纸,讲台上老师讲的内容对他而言太过浅显,他甚至不需要抬头去听,指尖握着一支黑色水笔,无意识地在纸上轻轻点着,耳里听着步骤,脑子里却早已自行推演完了整套试卷的所有变式题型。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愈发冷白,眉骨锋利,睫毛垂落,周身散发着一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疏离与沉静,仿佛周遭的喧闹、困倦、琐碎的日常,都与他毫无关系。
      他是活在逻辑与精准里的人,世间绝大多数事情,都入不了他的眼,更入不了他的心。
      除了斜后方,隔着一条过道的那个身影。
      祁砚川的笔尖微微一顿,目光看似落在草稿纸上,余光却早已不受控制地,轻轻扫过身后。
      苏枳宁坐得笔直,腰背挺得很乖,双手平放在桌面上,安安静静地听着课,神情专注而认真。他的数学成绩并不算顶尖,比起祁砚川这种天生的理科天才而言,他更擅长感性的美学与文字,可他依旧拼尽全力,把每一个知识点、每一道错题都啃得透彻。
      不为别的,只为了能离祁砚川近一点,再近一点。
      他不想因为自己成绩不够好,连站在对方身边的资格都没有。
      苏枳宁听得很认真,可遇到几道复杂的函数导数大题时,还是忍不住微微蹙起了眉,笔尖在试卷上轻轻停顿,眼神里带着几分困惑与无措。他咬了咬下唇,盯着题目看了许久,草稿纸上画满了凌乱的辅助线与公式,却依旧找不到破题的思路,额角微微渗出一点薄汗。
      他不想下课去麻烦同学,更不想贸然上前打扰祁砚川。
      他怕自己的靠近,会变成对方的负担。
      这一幕,完完整整地落入了祁砚川的眼底。
      男人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冷白的指节泛起一点淡青。他垂着眼,面上没有任何表情,依旧是那副冷淡漠然的模样,仿佛对身后的一切都毫不在意。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看见苏枳宁蹙眉困惑的那一刻,他紧绷了一整节课的心,莫名地揪了一下。
      十七年的人生里,他从来没有给任何人讲过题。
      身边围着无数想要请教、想要攀附的同学,他全都冷眼拒绝,半句多余的话都不肯说。他厌恶与人产生不必要的交集,厌恶应付那些客套与奉承,更厌恶将自己的时间浪费在重复讲解浅显的题目上。
      可此刻,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一个念头。
      他想给苏枳宁讲题。
      想把那个少年蹙起的眉峰抚平,想让他不用再对着难题无措困惑,想看见他眼里重新亮起干净柔和的光。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祁砚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恢复了一片平静无波。他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在老师讲完那道导数大题、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完整步骤的间隙,不动声色地,将自己面前那张写满了极简推演步骤的草稿纸,轻轻推到了桌沿边缘。
      草稿纸的位置,恰好对着苏枳宁的方向,清晰可见,一字不落。
      纸上的步骤写得极简,却每一步都精准踩在得分点上,逻辑清晰,思路通透,把最复杂的题型拆解成了最简单易懂的步骤,甚至连容易踩坑的易错点,都用极淡的笔锋,轻轻标注在了角落。
      做完这一切,祁砚川收回手,重新拿起笔,继续在新的草稿纸上推演题目,仿佛刚才那个举动,只是随手而为,毫无意义。
      可他的耳尖,却在无人看见的发丝下,极轻地泛了一点淡红。
      苏枳宁正对着难题一筹莫展,鼻尖都微微泛红,满心都是挫败与无力。他下意识地抬了抬头,目光不经意间,恰好落在了祁砚川桌沿的那张草稿纸上。
      只一眼,他就愣住了。
      纸上的字迹凌厉工整,是他刻在心底、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字迹,一笔一划,都清晰地写着他此刻最困惑的这道大题的完整思路。步骤极简,却一针见血,把他卡住的所有难点,全都一一解开,通透得让他瞬间豁然开朗。
      苏枳宁的心跳,骤然失控。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祁砚川的背影。
      少年坐得笔直,侧脸冷硬,神情专注,仿佛根本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也根本不知道自己随手推出的草稿纸,被身后的人看得一清二楚。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着,像一座遥不可及的冰山,清冷,耀眼,让人不敢靠近。
      可就是这样一座冰山,却不动声色地,把最温柔的关照,藏在了无人知晓的细节里。
      苏枳宁的眼眶微微发热,鼻尖一酸,差点落下泪来。
      他赶紧低下头,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的失态被任何人看见。可握着笔的手指却在微微发抖,心底像是被灌入了一大杯温热的糖水,暖意从心口蔓延开来,流遍四肢百骸,连刚才做题的困惑与挫败,都一扫而空。
      原来,他一直都在被人悄悄照顾着。
      原来,他不是一个人在笨拙地靠近。
      苏枳宁按照草稿纸上的思路,飞快地在自己的试卷上写下完整步骤,一笔一划,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欢喜。他写得很慢,很认真,仿佛写下的不是数学题的答案,而是自己藏了多年的、不敢言说的心动。
      直到下课铃响起,老师收拾东西离开教室,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苏枳宁才慢慢回过神。
      他侧过头,再次看向祁砚川的方向,眼底盛满了细碎的、柔和的光,鼓起全部的勇气,想要开口,跟对方说一声谢谢。
      可祁砚川却在铃声响起的瞬间,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水杯,一言不发地走出了教室,背影挺拔冷冽,没有丝毫停留,也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苏枳宁到了嘴边的谢谢,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他微微垂下眼,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失落,手指轻轻攥住了试卷的边角。
      也是,祁砚川那样的人,大概只是随手写下的步骤,随手放在桌边,根本不是特意给他看的。是他自己想多了,自作多情了。
      他自嘲地轻轻笑了笑,眼底的光,暗了几分。
      他不知道,走出教室的祁砚川,在走廊的拐角处,脚步微微顿住。
      男人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手里握着空水杯,垂着眼,冷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心跳却比平日里快了许多。他刚才不是不想停留,不是不想回应,只是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姿态,去面对那个满眼温柔的少年。
      他活了十七年,习惯了冷漠,习惯了独处,习惯了用坚硬的外壳包裹自己,从来没有学过,该如何去表达自己的在意,该如何去回应一份干净的欢喜。
      他怕自己笨拙的开口,会吓走那个小心翼翼靠近他的少年。
      祁砚川在走廊里站了许久,直到上课铃快要响起,才重新迈步,走回教室。
      而这一幕,恰好被不远处的夏依凌,全部看在了眼里。
      夏依凌站在走廊的另一侧,手里抱着作业本,脸上带着温柔无害的笑意,可眼底却一片冰冷,嫉妒与恨意如同疯狂生长的藤蔓,死死缠绕住她的心脏,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她看得一清二楚。
      祁砚川那张草稿纸,根本不是随手放置,是特意推给苏枳宁的。
      那个对所有人都冷若冰霜、半句废话都不肯多说的祁砚川,竟然会心甘情愿地,给苏枳宁写下解题步骤,不动声色地帮他解围。
      这是所有人都求而不得的例外,是独属于苏枳宁的偏爱。
      凭什么?
      苏枳宁不过是个性格软弱、除了画画一无是处的孤儿,凭什么能得到祁砚川这样特殊的对待?凭什么能被祁砚川放在心上,悄悄关照?
      夏依凌的手指狠狠攥紧,作业本的边缘被她捏得发皱,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传来一阵刺痛,可她却丝毫都感觉不到。她脸上的笑意愈发温柔甜美,眼底的阴翳却愈发浓烈,几乎要溢出来。
      她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苏枳宁拥有的一切,祁砚川对他所有的特殊与偏爱,她迟早要全部抢过来。她要让苏枳宁从云端跌落,要让他体会到什么叫做真正的绝望,要让他知道,他根本不配站在祁砚川身边,根本不配拥有这一切。
      夏依凌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恶意,重新换上一副温柔甜美的笑容,快步走进教室,径直走到苏枳宁的桌前。
      “枳宁,刚才那几道数学题,你是不是没听懂呀?”夏依凌语气关切,眼神温柔,像个真正贴心的好朋友,“我看你刚才皱了好久的眉,要不要我帮你讲讲?或者……我们一起去问问祁砚川?”
      苏枳宁抬起头,看着夏依凌真诚的笑脸,心里的失落瞬间散去了不少,他摇了摇头,轻声道:“不用啦,我已经看懂了,谢谢依凌。”
      “那就好,”夏依凌笑着坐在他旁边,状似无意地开口,“其实祁砚川虽然看着冷淡,人还是很好的。我刚才看见,他把草稿纸推给你了,是不是特意给你讲题呀?”
      苏枳宁的脸颊瞬间泛红,耳根也热了起来,他慌忙低下头,小声辩解:“不是的,他只是随手放的,我刚好看见了而已。”
      他不敢承认,自己心底那份隐秘的欢喜,更不敢让别人知道,他对祁砚川藏了那么多年的心事。
      夏依凌看着他慌乱羞涩、满眼都是藏不住的爱慕的模样,心底的冷笑更甚,面上却依旧贴心地笑着,陪他聊着天,不动声色地套着他的话,打探着他对祁砚川的所有心思,所有念想。
      苏枳宁毫无防备,对这个自己最信任的好朋友,没有丝毫隐瞒。
      他不知道,自己每一句带着欢喜与羞涩的话语,都在不断加深着夏依凌心底的嫉妒与恶意,都在把自己,一步步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下午的放学铃声响起,夕阳染红了半边天空,将教学楼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班里的同学陆续收拾东西离开,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渐渐变得空旷安静。
      苏枳宁抱着自己的画夹,没有立刻离开。
      他要等祁砚川一起走。
      每天傍晚,他都会默默收拾好东西,坐在座位上,安安静静地等着祁砚川做完题、收拾好桌面,然后跟在对方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一路走回福利院。
      祁砚川从来没有说过让他跟着,却也从来没有赶过他。
      两人一路沉默,无话,却心照不宣,走完一程又一程的黄昏路。
      这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最安静、最安稳的陪伴。
      祁砚川依旧坐在座位上,收拾着桌上的试卷与书本,动作慢条斯理,神情冷淡。他其实早就可以收拾好离开,却故意放慢了速度,等着身后的那个人。
      他知道,苏枳宁在等他。
      夕阳的光落在祁砚川的身上,给他冷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褪去了几分平日里的冷漠,多了几分难得的柔和。苏枳宁坐在座位上,远远地看着他的背影,眼底盛满了温柔的欢喜,嘴角忍不住轻轻上扬,露出一个极淡、极软的笑意。
      能这样安安静静地陪着他,就已经很好了。
      终于,祁砚川收拾好了所有东西,背上双肩包,站起身,朝着教室门口走去。
      苏枳宁立刻抱着自己的画夹,轻轻站起身,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两步的距离,安安静静地,跟着他走出教室,走下楼梯,走进夕阳铺满的校园小路上。
      冬日的晚风带着微凉的气息,吹起少年额前的碎发,路边的香樟树落下几片枯黄的叶子,在地上轻轻打着卷。
      祁砚川走在前面,身姿挺拔,步伐平稳。
      他没有回头,却精准地感知到身后那道不远不近的、轻柔的脚步声。
      男人的嘴角,在夕阳的阴影里,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
      他放慢了自己的脚步,刻意配合着身后人的速度,不让对方跟不上,不让那道脚步声离自己太远。
      一路沉默,无话。
      没有交谈,没有问候,甚至没有一个眼神的交汇。
      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在这黄昏的晚风里,在这安静的小路上,两颗年少的心,都在为了彼此,轻轻跳动着。
      苏枳宁跟在祁砚川身后,看着他宽阔而安稳的背影,鼻尖萦绕着晚风里淡淡的、属于对方的清冽气息,心底满是安稳与欢喜。
      他多想走上前,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
      多想跟他并肩走在一起,跟他说说话,跟他分享自己的心事,跟他说一句,我喜欢你,很久了。
      可他不敢。
      他只能这样,默默跟着,默默陪着,把所有的心动与欢喜,都藏在夕阳下,藏在晚风里,藏在一张又一张画满了他的素描纸里。
      祁砚川一路走到福利院门口,才终于停下脚步,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苏枳宁。
      夕阳落在他的脸上,冷白的轮廓柔和了许多,他的目光很深,很沉,看不清情绪,却直直地落在苏枳宁的身上,停留了数秒。
      苏枳宁的心跳瞬间骤停,脸颊爆红,下意识地停下脚步,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手指紧紧攥住了画夹的背带。
      祁砚川看着他慌乱无措、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一样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宠溺。
      他没有说话,没有开口,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转身,走进了福利院的大门,背影消失在楼道里。
      直到祁砚川的身影彻底看不见,苏枳宁才缓缓抬起头,摸着自己滚烫的脸颊与耳尖,站在夕阳下,忍不住轻轻笑了起来。
      晚风温柔,夕阳正好。
      他想,这样的日子,要是能一直一直持续下去,就好了。
      他以为,他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未来,还有很多很多个黄昏,可以这样安安静静地,陪着彼此走下去。
      他以为,这份藏在心底的欢喜,终究会有说出口的那一天。
      他不知道,命运的棋局早已落子,所有的温柔与欢喜,所有的安稳与陪伴,都只是短暂的泡影。
      春日将近,繁花将谢。
      夕阳彻底落下,夜幕缓缓降临。
      冬风再起,吹起少年柔软的发梢。
      无人知晓,这一场始于黄昏的心动,最终会走向怎样的终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春日将近,繁花将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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