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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冬风遇枳 隆冬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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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冬的风撞在教学楼的玻璃窗上,发出沉闷又细碎的声响,像是谁压着嗓子,在无人处轻轻叹气。
夜里十点半,整栋高三教学楼早已熄了大半灯火,唯有顶层最西侧的理科重点班,还亮着一排整齐却冷清的白光。教室里稀稀拉拉坐着十几个自愿留校晚自习的学生,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是这片寂静里唯一的动静。
祁砚川坐在靠窗的第三排,身姿坐得笔直,肩线利落冷硬,周身像是裹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将周遭所有的声响与气息,都隔绝在外。
他面前摊着奥数竞赛的压轴题集,草稿纸上写满了工整到近乎刻板的推演公式,数字与符号排列得井然有序,如同他这个人一样,冷静、精准、毫无破绽。作为常年霸占年级第一、手握全国奥数金牌的理科天才,祁砚川的世界里,从来只有公式、逻辑、概率与定理。
他不信虚无缥缈的运气,不信捉摸不定的人心,更不信什么情情爱爱。
在福利院长大的十七年里,他早就习惯了独来独往,冷淡疏离。旁人的热闹与悲欢,都与他无关。他不需要朋友,不需要陪伴,更不需要任何人多余的关心。对他而言,能掌控的数字与题目,远比活生生的人,要可靠得多。
直到教室后门被轻轻推开,一道极轻、几乎没有存在感的脚步声,慢慢走了进来。
祁砚川握着笔的手指顿都没顿,视线依旧牢牢锁在题目上,连余光都未曾偏移分毫。可他却异常清晰地分辨出,这个人的脚步。
放轻的、柔软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是只属于苏枳宁的节奏。
苏枳宁抱着半人高的画夹,怀里还揣着几支削好的铅笔,动作轻得像一片落在雪上的羽毛,生怕惊扰了教室里为数不多的人。他穿着干净的白色校服,领口整整齐齐,眉眼温润柔和,皮肤是常年待在画室里不见日光的清浅白皙,连眼神都软乎乎的,像盛着化不开的月光。
他和祁砚川不一样。
祁砚川是锋芒毕露、冷冽逼人的寒冬冰雪,而苏枳宁,是冬末里,悄悄冒头的、温柔的枳花。
他们来自同一家福利院,是彼此在这世上,唯一算得上“一起长大”的人。可这么多年,他们从未有过什么热络的交谈,更没有旁人眼里亲密无间的模样。
他们的陪伴,向来是沉默的,无声的,心照不宣的。
苏枳宁没有走向自己的座位,而是轻手轻脚地绕到教室后排,在距离祁砚川隔着一条过道的空位上坐下。动作轻得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仿佛他只是一片影子,悄悄落定在这里。
他放下画夹,拿出画板与素描纸,却没有立刻动笔。而是先侧过头,安安静静地,看了祁砚川一眼。
少年低着头,侧脸的线条流畅又凌厉,眉骨锋利,睫毛很长,垂落下来时,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灯光落在他的发顶,给他周身冷硬的气质,镀上了一层极淡的、柔和的边。
苏枳宁的心跳,毫无预兆地,轻轻快了半拍。
他飞快地收回目光,脸颊微微发烫,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自己的画具,耳尖却悄悄漫上了一层浅红。
他喜欢祁砚川。
从很多年前,在福利院的冷冬里,祁砚川默不作声地把自己手里唯一的热馒头,塞给了冻得发抖的他开始,这份藏在心底的、不敢言说的欢喜,就已经生根发芽。
这么多年,他一路跟着祁砚川的脚步,拼命学习,拼命努力,明明有着远超常人的美术天赋,却依旧把文化课学得扎扎实实,只为了能和他考上同一所高中,能坐在同一间教室里,能以这样安静的方式,陪在他身边。
他不敢说,不敢靠近,不敢打破眼前这微妙又安稳的平衡。
他怕自己一开口,连这样远远看着、默默陪着的资格,都没有了。
祁砚川自然察觉到了那道短暂又轻柔的目光。
他依旧没有抬头,没有任何反应,握着笔的手稳如磐石,笔下的公式推演没有半分停顿。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那道目光落过来的瞬间,他紧绷的肩线,极其细微地,放松了一瞬。
十七年来,他对所有人的靠近都心存抵触,唯独对苏枳宁,是唯一的例外。
这个和他有着同样孤寂过往的少年,总是安安静静的,温柔又干净,从不会过度打扰,从不会刻意攀附,只是这样沉默地陪着他。在他刷题到深夜的时候,在他冷着脸拒绝所有人的时候,在他孑然一身的时候,永远安静地待在他看得见的地方。
像一缕温软的风,悄无声息地,吹进了他密不透风的世界里。
祁砚川的笔尖,在草稿纸上轻轻一顿。
下一秒,教室后门又被轻轻推开,刚才出去接热水的同学,轻手轻脚地走了回来。
苏枳宁像是受惊的小兔子,瞬间绷紧了脊背,更加低头,假装专心致志地整理画具,连呼吸都放得更轻了。
祁砚川的嘴角,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几不可查地,极轻地抿了一下。
又过了约莫半个小时,教室里的人陆续走光了。
原本就安静的教室,此刻彻底陷入了死寂,只剩下窗外呼啸的寒风,与室内两人笔尖细微的声响。
苏枳宁终于慢慢抬起头,侧过脸,再次看向祁砚川。
少年还在做题,侧脸依旧冷白专注,桌上的水杯早就空了,从傍晚坐到现在,他一口水都没有喝过,也没有起身活动过分毫。
苏枳宁轻轻咬了咬下唇,犹豫了几秒,终于还是小心翼翼地站了起来。
他轻得像一阵风,走到教室前面的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滚烫的热水,又小心翼翼地捧回来,脚步轻得没有一丝声音。
他没有走近祁砚川的座位,只是在隔着过道的空位上,轻轻放下了那杯还冒着热气的温水。
杯底接触桌面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做完这一切,苏枳宁的脸颊烧得更厉害了,他不敢多停留一秒,飞快地收拾好自己的画夹与画板,抱着东西,几乎是落荒而逃般,轻轻走出了教室,顺手带上了后门。
自始至终,他没有说一句话,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甚至没有再看祁砚川一眼。
教室里再次恢复了寂静。
祁砚川终于停下了笔。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身旁过道上,那杯还在冒着淡淡白气的温水。
杯壁温热,在这隆冬的寒夜里,透着一股踏实的暖意。
他沉默地看了那杯水足足半分钟,冷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人能看懂他眼底的情绪。他依旧没有说话,没有起身,只是重新低下头,看向面前的题目。
可这一次,他笔下的推演,却迟迟没有落下。
一向算无遗策、掌控一切的理科天才,第一次对着眼前严密的逻辑题,走了神。
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刚才苏枳宁落荒而逃时,那泛红的耳尖。
窗外的冬风还在呼啸,夜里的寒气顺着窗缝钻进来,可祁砚川的指尖,却莫名地,有了一点淡淡的暖意。
他知道,每天晚上,都会有这样一杯温水,放在他身旁的桌上。
他知道,每天夜里,都会有这样一个人,安安静静地陪他坐到深夜,再悄无声息地离开。
他什么都知道。
只是他习惯了不说,习惯了沉默,习惯了用最冰冷的外壳,藏起自己唯一的破例与温柔。
祁砚川终于再次拿起笔,在草稿纸上落下了下一行公式。
只是这一次,他笔下的力道,莫名地轻了几分。
长夜漫漫,冬风凛冽。
两个在人间漂泊无依的孤魂,在无人知晓的深夜里,以最沉默、最克制、最小心翼翼的方式,悄悄靠近,悄悄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