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坠沉夏》木浅云

6、第 6 章 升了初二之

　　升了初二之后，程遇的日子彻底绷死了。

　　一点松劲的余地都没有。

　　学校突然加了晚自习，一整天时间被卡得死死的。早上六点不到就要起床赶早自习，一直熬到晚上九点才能放学回家。一整天全是课、卷子、背诵、刷题，连喘口气的空当都被挤没了。

　　小县城的初中看着不算太卷，但升学压得很紧。初二又是分水岭，所有科目一下子难了一大截。数学物理越学越绕，文科背诵堆得没完没了，每次小测排名都贴在墙上，所有人都在拼命往前挤，根本没人敢停。

　　别的同学熬晚自习，顶多是累一点，回家照样有热饭、有人催睡觉、有人替他们操心生活。

　　程遇不一样。

　　晚自习这几个小时，直接把她唯一的念想掐断了。

　　初一放学早，她哪怕再忙，每天都能挤出半小时。攥着公交卡，一路小跑赶两站路，跑去医院看一眼妈妈。

　　不用做什么，就坐在床边，摸摸她凉冰冰的手，随便说两句今天课堂的事，说自己考得还行，让她放心。

　　哪怕只待十分钟，她心里都是踏实的。

　　那是她每天唯一的慰藉。

　　可初二天黑得太快，晚自习结束九点多，外面彻底黑透了，公交早就停了。夜里没有车，路又远，她根本跑不过去。

　　从那之后，她去医院的次数一点点变少。

　　从每天，变成两三天一次，再变成一周一次，到最后，只能攒着周末的时间，挤一两个小时匆匆过去一趟。

　　每一次去，每一次走，她心里都堵得慌。

　　病房永远是那个样子。

　　消毒水味道死死黏在空气里，仪器滴答滴答响，一成不变。妈妈躺着不动，眼睛闭着，呼吸轻得几乎看不见。这么久了，不好，也不坏，就这么僵着。不醒，不应，不知道能不能好，不知道要躺多久。

　　没有人告诉她答案。

　　每次她看着妈妈安静苍白的脸，心里全是愧疚。

　　她知道妈妈一个人躺在这里很苦。

　　可她没有办法。

　　作业堆得老高，考试一场接一场，课程越来越难，她只要稍微松一口气，成绩立刻就会掉。她没人兜底，没人帮忙，没人替她扛任何一点事。

　　她唯一的出路，只有读书。

　　所以她只能逼自己放弃陪伴，逼着自己把所有时间压在学习上。

　　一边是放不下的妈妈，一边是不敢输掉的未来。

　　十三岁的年纪，两件事天天在心里扯她，扯得她整个人都蔫蔫的。

　　她的成绩一直稳在中上游。

　　不顶尖，不亮眼，不会被老师特意当成优等生夸，但一直稳，一直不掉队。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成绩有多难。

　　别的同学回家，有爸妈管着、盯着做题、整理错题、催着早睡。累了可以发脾气，考差了有人安慰，迷茫了有人指路。

　　她回家什么都没有。

　　推开家门，就是黑漆漆的屋子，冷冷清清，一点声音都没有。

　　没人做饭，没人问她累不累，没人检查她作业，没人催她休息。

　　所有一切，全部靠自己。

　　不想学、学不动、想哭、想放弃的时候，也只能自己憋着，擦干眼泪继续写。

　　没人知道她撑得有多辛苦。

　　好在学校对她很好。

　　老师同学基本都知道她家的事。

　　知道她爸爸在坐牢，妈妈常年昏迷住院，她一个人过日子。

　　没人八卦她，没人戳她痛处，没人嘲笑她。

　　老师都很体谅她。

　　偶尔她太累了，课堂走神，老师不会凶她，只会轻轻喊她回神。作业写不完、来不及交，老师也默许，从不苛责。需要独处的时候，集体活动从不逼她参加。所有人都在悄悄给她让步、给她余地。

　　同学也很温柔。

　　看她总是一个人坐着，不吵不闹，就没人主动吵她。

　　她发呆的时候，会有人悄悄塞糖、塞小纸条。值日重活，大家会默默帮她干。她考差心情不好，同桌就安安静静待在旁边，不说话，也不离开。

　　偶尔班里几个不懂事的男生嘴碎，随口乱提她家里的事，马上就会被周围人喝止，要么被老师训。

　　所有人都在护着她。

　　这份好，程遇都记在心里。

　　她真的很感激。

　　如果不是学校温柔，她的日子会更难熬、更灰暗。

　　可别人的善意，终究暖不透底子的冷。

　　学校里再温柔，同学再好，老师再包容，她心里的窟窿，也填不满。

　　十几年的恐惧是空的，常年独居的黑夜是空的，病房不醒的牵挂是空的，看不到头的未来也是空的。

　　她在班里永远最安静。

　　全班人都打打闹闹，三三两两结伴，下课疯跑，放学扎堆。

　　只有她，永远一个人。

　　不凑热闹，不扎堆，不闲聊。

　　大部分课间，她就坐在窗边，要么刷题，要么发呆。看着窗外的树，看着楼下成群的同学，安安静静待在自己的世界里。

　　她性格不孤僻，只是太累了。

　　累到没有精力社交，没有精力热闹，没有精力去认识新朋友。

　　偶尔有人找她说话，她都会好好回应，温和礼貌，不多不少。

　　这样的日子，其实已经算很好了。

　　没有欺凌，没有恶意，有书读，有人温柔待她，还有妈妈可以牵挂。

　　很安稳。

　　可安稳不代表不难过。

　　白天在学校，她能装得很正常。

　　上课、做题、听讲、偶尔笑一下，看起来和所有人一样。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硬撑着装平和。

　　等到晚上晚自习结束，天黑透了，风一吹，整条街安安静静。

　　她一个人走路回家。

　　路灯拉长影子，街上没人，家里没人，等她的人更没有。

　　所有假装的坚强，瞬间就塌干净了。

　　她才十三岁。

　　根本不是什么懂事的大人。

　　她也怕黑，也会累，也会委屈，也会想有人陪。

　　别的同龄人，初二正是最无忧无虑的时候。

　　被家里宠着，犯错有人担，累了可以歇，永远有退路。

　　只有她，没有退路，没有依靠，不敢停，不敢输，不敢崩溃。

　　她的初二，一半是学校温柔的烟火，一半是无人看见的苦海。

　　日子一天天慢慢过，不激烈，不痛苦大叫。

　　就是闷闷的、沉沉的、压在心底，化不开，散不去。

　　永远孤单，永远牵挂，永远在硬撑。

　　永远，没有人知道她有多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