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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秋天,程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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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程遇正式升入初中。
别人的初中是崭新的校服、热闹的新班级、成群结伴的嬉笑打闹、带着懵懂与期待的新生活。只有程遇的初中,是压在肩头的千斤重担,是骤然坠落的人生低谷,是一夜之间被迫长大的兵荒马乱。
原本的学习节奏骤然加快,初中课程远比小学繁重。科目变多、难度变大,老师的督促、升学的压力、密密麻麻的试卷,层层叠叠压过来,让所有初中生都不敢有半分松懈。同龄人尚且在父母的呵护下,只管安心读书、无忧无虑,可程遇的人生,早在踏入初中校门的那一刻,就彻底和安稳二字绝缘。
家里天翻地覆的变故,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死死裹住了她的生活。
父亲入狱,六年刑期,那个折磨了她十几年的噩梦终于消失了,可这场迟来的解脱,从来没有带给她半分轻松。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空洞与煎熬。
曾经困住她们的暴力消失了,可暴力留下的伤痕、残局、一辈子都抹不掉的阴影,全部留给了十二岁的程遇。
母亲永远留在了冰冷的医院里。
抢救过后,性命堪堪保住,却再也没有醒过来。
她就那样静静躺在病床上,浑身插满管子,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气息微弱又浅淡,日复一日奄奄一息。颅内的重伤摧毁了她的意识,满身的旧伤新痛锁住了她的生机,她不会说话,不会睁眼,不会再温柔地摸一摸程遇的头,不会再低声安抚她别怕,只能靠着仪器维持着微弱的生命体征,在生死边缘日复一日地僵持、煎熬。
没有人知道她什么时候能醒,没有人知道她能不能醒,更没有人知道这场漫长的卧床到底何时才算尽头。
遥遥无期,毫无答案。
偌大的家彻底空了。
没有怒骂,没有摔砸,没有深夜的暴力,却只剩一片死寂的荒芜。曾经压抑的吵闹尽数褪去,只剩下空荡荡的房间、冰冷的家具、封存着十几年苦难的墙壁,还有一个孤零零的程遇。
日子被硬生生掰成了两半。
一半是堆积如山的学业,是刷不完的习题、背不完的知识点、考不完的试卷。初中的学习节奏紧张得让人喘不过气,稍一松懈就会被所有人甩在身后。程遇不敢停,也不能停。她没有父母兜底,没有退路可以选,读书是她唯一的出路,是她贫瘠灰暗的人生里,仅剩的、唯一的指望。
她只能逼着自己沉下心,在无数个深夜埋头苦读,逼着自己跟上所有人的脚步,逼着自己在满目疮痍的生活里,硬生生撑出一点微光。
可另一半的人生,全是拉扯与牵挂。
学业再忙、压力再大,她也从来不敢放下医院的母亲。
她总是挤掉所有休息时间,利用放学后的傍晚、周末的空隙,独自坐公交穿梭在学校与医院之间。别的同学放学结伴逛街、回家吃热腾腾的饭菜、被父母叮嘱好好学习,只有她,背着沉重的书包,独自一人往返在冰冷的路途上。
医院的消毒水气味,成了她青春期最熟悉、最刻骨铭心的味道。
她会轻轻坐在病床边,小心翼翼握着母亲冰凉枯瘦的手,一遍遍地轻声说话。她会告诉母亲自己今天的考试成绩,告诉母亲自己新学的知识点,告诉母亲班里发生的小事,絮絮叨叨,像从前母亲陪着她说话那样。
她心里藏着最虔诚、最卑微的期盼。
她拼命读书,拼命坚持,拼命熬过每一个难熬的日夜,只是盼着母亲能好起来,盼着有一天母亲能睁开眼,盼着她们熬过所有苦难,能拥有一点普通人的安稳日子。
可世事从来不尽人意。
她的期盼有多热切,现实就有多残忍。
母亲始终是老样子,安静地躺着,微弱地呼吸,不醒、不动、不应答。没有丝毫好转的迹象,也没有继续恶化的变故,就那样卡在中间,熬着自己,也熬着唯一牵挂她的女儿。
遥遥无期的等待,最磨人心性。
十二岁的年纪,本该是被人呵护、无忧无虑、肆意成长的孩童时光。别的孩子受了委屈可以找父母撒娇,累了可以停下来休息,难过了可以有人安慰。
唯独程遇不能。
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
每天夜晚,结束一天繁重的学习后,她总会习惯性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紧闭门窗,拉上厚重的窗帘,将自己封闭在狭小密闭的空间里。只有彻底隔绝外界的一切声响,看不见空荡荡的屋子,听不见心底的荒芜,她才能勉强喘一口气。
密闭的房间,成了她唯一的避风港。
在这里,她不用假装坚强,不用逼着自己懂事,不用一边学习一边担惊受怕。只有漆黑安静的方寸之地,能容纳她所有的疲惫、恐惧、委屈与崩溃。
她才十二岁。
说到底,她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她没有成年人的抗压能力,没有足够强大的心智,却早早扛下了家破人亡的残局,扛下了遥遥无期的牵挂,扛下了学业与生活的双重重压,扛下了十几年原生家庭的所有苦难。
别人的十二岁,是青春伊始,满眼星光,前路坦荡。
程遇的十二岁,是苦难叠加,满目荒芜,前路茫茫。
她一边拼命追赶学业,死死攥住唯一的希望;一边日复一日奔赴医院,守着一场看不到尽头的等待。她懂事、隐忍、坚韧,硬生生逼自己褪去所有稚气,被迫成熟、被迫独立、被迫一个人扛起所有。
可没人知道,每个锁在密不透风的房间里的深夜,这个十二岁的少女,都会无声落泪。
她也会累,也会怕,也会撑不住。
她也只是个需要被人疼、被人护、被人兜底的孩子。
只是命运从来没有给过她选择的权利。
长夜漫漫,病房清冷,书桌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