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坠沉夏》木浅云

35、第 35 章 校门口那场

　　校门口那场突如其来的争执过后，程遇的心底始终压着一份沉甸甸的愧疚。

　　每每想起许然序母亲当时满脸愠怒的模样，想起那些带着偏见与指责的话语，想起少年被勒令不许归家时落寞平静的背影，程遇心里就格外不是滋味。她总固执地认为，倘若那天自己没有上前请教题目，就不会引得许然序的母亲撞见，更不会引发这场争吵，害得许然序有家不能回。

　　这份愧疚一点点盘踞在心底，让她下意识地生出了疏远的念头。

　　往后的日子里，哪怕再遇上琢磨不透、无从下手的难题，程遇也再也没有像从前那样，习惯性地走到许然序的座位旁开口求助。往日里课间频繁的问询探讨悄然变少，两人之间的交流一下子冷淡下来，又恢复成了最初那般隔着距离的同班同学模样。

　　不再主动打扰，不再轻易麻烦对方，程遇默默在心里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舍弃了向许然序求教的习惯后，程遇开始调整自己学习求助的方式。班里素来不乏功底扎实、思维敏捷的优等生，平日里相处也都和善融洽。遇到卡壳的数理题型，她会拿着习题册，转向班里其他几位成绩拔尖的同学请教。

　　大家性子各异，讲解题目的思路也各有千秋。有人擅长梳理基础步骤，条理规整易懂；有人善于提炼解题技巧，精简快捷。不同的思维角度，反倒让程遇接触到了更多样的解题方式，拓宽了自己的做题思路。

　　若是碰上重难点、综合性较强的疑问，或是同学之间也探讨不出结果的问题，她便鼓起勇气，趁着课间或是课后的空余时间，走到办公室向任课老师问询。老师们阅历丰富，讲解知识点深入浅出，还能精准点出她学习里存在的疏漏短板，顺带点拨学习方法。

　　慢慢适应下来，程遇发觉这样的状态也并没有不好。

　　多方请教能够取长补短，不再局限于单一的解题思路，自己独立思考的能力也在不知不觉中稳步提升。身边的同学、授课的老师都尽心尽力地给予帮助，大家都怀着纯粹的心一同奔赴学业，这份互助依旧温暖踏实，足以支撑她一步步攻克学习上的难关。

　　只是闲暇之余，她总会不自觉留意起许然序的状态。

　　接连好几天的时间里，少年始终都没有回到家中居住。每日放学之后，他依旧独自行动，傍晚留在校园里，夜晚便落脚在许久未曾入住的宿舍床铺。

　　显而易见，那日母亲强硬的态度并没有缓和，偏激的情绪依旧萦绕在家中，许然序依旧处在无法归家的处境里。

　　程遇看着平日里依旧沉静做题、神色淡然的许然序，心里清楚，家庭带来的压抑氛围，无时无刻不在影响着他的生活与心境。

　　在外人眼中风光无限、稳居榜首的学神，内里却被困在扭曲紧绷的家庭关系里，半点脱身不得。

　　这般处境，让程遇忍不住暗自感慨。

　　自己虽说早早失去了母亲的疼爱，父亲身陷牢狱，祖辈亲人也对自己漠不关心，从小无依无靠，尝尽孤单清冷，成长的路途满是坎坷波折。可至少，再也没有人时刻管束约束她的一言一行，没有人用偏执的标准死死捆绑她的人生。

　　她拥有属于自己的人身自由，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安排学习与生活，不必小心翼翼看人脸色，不必时时刻刻活在旁人的严苛管控之下。

　　可许然序却截然不同。

　　看似拥有完整的家庭，实则如同身处无形的牢笼。母亲将自己过往的情感遗憾、内心的怨气偏执，尽数转嫁到他的身上。对待学业近乎病态的苛求，要求他事事完美、次次独占第一，不允许出现丝毫差错；日常交友被严格审视把控，仅仅只是正常的男女同学探讨问题，都会被无端揣测、严厉斥责。

　　不仅如此，周遭还时常会滋生出莫名的误解与闲话。

　　仅仅因为他偶尔和异性同学正常往来，便会被旁人添油加醋地议论，凭空编造出不实的流言。他明明行事坦荡、恪守本分，一心只专注于学业，却总要承受无端的猜忌与非议，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却要一次次被曲解心意、被贴上莫须有的标签。

　　失去至亲的痛苦刺骨难熬，孤身长大的日子满是孤寂，可对比起许然序身处的环境，程遇忽然觉得，无拘无束的孤单，反倒比被困在猜忌、管控、误解之中要幸运得多。

　　没有自由的生活，日复一日的精神压迫，无处诉说的委屈，无从辩驳的谣言，一点点消磨着心境。这样的家庭带来的煎熬，远比孤身一人的清冷还要让人窒息。

　　课堂之上，许然序依旧会认真听讲，刷题考试依旧稳定出众，表面上看不出太多情绪起伏，仿佛周遭的一切纷扰都无法撼动他。

　　但程遇偶尔能够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疲惫与落寞。那些藏在平静外表下的心事，那些家庭带来的重压与委屈，只能被他独自默默消化吞咽，无法轻易与人言说。

　　程遇看着少年安静的侧脸，心底的愧疚之外，又多了几分深深的心疼。

　　她依旧刻意保持着距离，不再主动上前搭话请教，不想自己的出现再度给他带去不必要的麻烦。只是偶尔在目光不经意相撞时，会轻轻颔首示意，维持着礼貌温和的分寸。

　　学习上各自努力，遇到难题各自找寻解决的办法。班级里的生活依旧按部就班地向前推进，同学们依旧和睦相处，每日的听课、刷题、小测有条不紊。

　　只是那场傍晚的倾诉，彼此知晓了对方心底深藏的伤痕后，两人之间便多了一层旁人不懂的默契与唏嘘。

　　程遇明白各自都有难以言说的苦衷，也尊重这份被迫拉开的距离。只在心里默默期许，希望紧绷的家庭关系能够慢慢缓和，希望背负着重重压力的少年，能够少一些误解与苛责，不必再被无端的烦恼困住前行的脚步。

　　而她也会带着这份感触，踏踏实实地走好自己的路，在多方帮助下潜心学习，守住自己安稳平淡的日常。